第六百三十四章 昔日戲班子,各人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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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我們錯了?」

  ……

  「不是你們,而是我該退下來的時候了。」

  看著面前眾人面露惶恐、心有不安的模樣,陸羽繼續安撫他們,「放心,還不是現在。」

  「等到何時將你們真正培養成能獨當一面的實學大家,到時我這先生才會真正告老歸鄉,過我那閒雲野鶴般的日子。」

  他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們這些人或許不信,其實我這先生起初最想過的,便是當一個逍遙權貴。

  錢多事少離家近,位高權重責任輕。

  如今,倒也早早地成了……」

  一陣高談闊論、仰天長嘯之後,陸羽才離開了實學工部。

  身後的一眾實學人員抱著無比複雜的心情,輕輕追了出來,望著他們心中聖賢離去的背影,心裡的滋味更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只剩濃濃敬佩!

  ……

  「話說那李元霸手持東吳金錘,遇上了那叛亂賊人,一錘便將那賊的腦袋砸得直開花,血水橫流。」

  洛陽新都天橋底下、碼頭邊上,陸府的外院大管事小鼻涕出來採買,身後還跟著一眾下人。

  他時不時便會逗留在此處,聽上一段說書,賞賞幾個銅板。

  也不多,總共也就十幾文錢,卻能在眼下的洛陽新都買上三四個加肉的大餅子。

  洛陽新都物價貴,似乎要比旁處貴上許多。

  「謝謝這位爺賞。」

  說書的是個小團伙,一個老師傅帶著兩個機靈的徒弟。

  小徒弟個個光頭,手裡捧著破鑼,既可以敲鑼引來旁人注意,又能當作收錢的物件。

  小鼻涕笑了笑,點了點頭,隨後負著雙手,臉上帶著濃濃的追憶之色,往那些約定好的地方走去。

  有城東的胭脂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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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陸府裡面可不止一個當家大娘子,還有那國公府一條街打通的其他數個宅院,裡面住著不少夫人、一家老小,以及府上後來僱傭買來的其他僕人。

  不是奴僕,卻也是下人。

  不僅僅是陸家,但凡洛陽新都的其他權貴,府上幾乎都有這般配置。

  不為什麼,就為一個面子。

  當然,這僕人的價錢可比原本一紙文書買來的奴僕要高得多,不過誰讓這是天子腳下、實學大道興盛之處?

  所以,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偏居小鎮,可能還有人欺上瞞下,私底下繼續做著違反律法之事,但在洛陽新都。

  那些權貴可不會撿了芝麻丟西瓜,做出這等毀印象分的事。

  「也不知趙大海還有李東來他們幾人怎麼樣了?」

  小鼻涕口中念叨著,臉上帶著幾分惋惜之意。

  他身上穿著華麗衣衫,淡藍絲綢所制的長衫精美考究,在街上行去,在尋常百姓眼裡,那一定是一等一的貴人。

  自戲班子解散後。

  他小鼻涕還有戲班子裡的大多數破廟裡的乞丐,通通跟著陸羽在應天府時就歸到了陸家。

  除了他小鼻涕成了外院大管事,其他小乞丐們也都有了安穩去處。

  不說當個官紳,卻也絕對算得上人上人。

  還有的人直接跑到棲霞新鎮那邊去經商,有了陸家的名頭,做什麼事情都方便許多,算得上事半功倍。

  還有許多人沒跟著來到陸家,卻也憑藉陸羽的影響力,在之前的應天府、如今的洛陽城都混出了一點名頭。

  自然沒法同陸家相提並論,但放在他們尋常小乞丐的階層局限里,那就高出太多;放在百姓的視角,也能算得上人上人。

  只是大多數都遠遠不如他小鼻涕。

  宰相門前三品官,除了朝堂上的那些頂級權貴,五六品的官員見到他,都是平起平坐,互相躬身行禮。

  即便連那些頂級權貴,也鮮少有人不知他同陸羽這位老大之間的親近關係。

  「買好了,將東西全都送回府上去。」

  小鼻涕緩緩開口。

  「是,大管事。」

  下面的人微微點頭,接著便去做事。

  小鼻涕則動身前往舊人的住處,想好好敘一敘往日舊情。

  如今的他雖還未到三十而立的年紀,卻早已成了家,膝下的孩子都有四五個了。

  小鼻涕這些大明朝土生土長的本土人,可不會像陸羽那般,一年生兩、兩年生三,那完全是家常便飯。

  娶媳婦時,但凡有錢有權,個個都是三妻四妾。

  雖然在陸羽的影響下,沒把妾室當作貨物,但妾室的地位也絕不可能同正妻、當家大娘子那般平起平坐。

  陸羽還有陸家,終究是特例中的特例。

  就在小鼻涕探訪尋舊之際,洛陽新都一角有名的破爛巷子裡,有座小院荒草叢生。

  將近半人高的蓬蒿和遍地雜草,眼看就要將整個小院徹底吞沒。

  盛夏已過,如今快要到秋分,連綿不絕的小雨隨著九伏天的尾聲,淅淅瀝瀝落下。

  雨水落在小院裡,積成數道大小不一的水灘,也為院子裡的雜草助長了水分,讓它們生長得越發茂密。

  空氣中瀰漫著濕氣,陰冷潮濕的屋子裡,家俱都被蛀蟲啃出了不少窟窿,這裡卻是李東來一家數口的棲息之地。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從主屋堂屋內傳來,病床上,一名面容枯槁、臉色如同金紙般的中年男子,隨著一下下的咳嗽聲,胸膛起伏。

  雖然沒咳出血來,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讓身旁的家人見了個個嚇得泣不成聲。

  當家的婦人抽著鼻子,紅著眼眶,手裡拿著絹布製成的絲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李東來額頭方才因劇烈咳嗽滲出的細汗,一邊柔聲道:「實在不成就去求求趙大哥還有那些摯友,如今咱家是過不去這個坎了。

  就算不為咱們這些大人,也要為了孩子們多考慮考慮。」

  婦人說到最後,幾近哀求。

  床榻前還有四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最高的那個個頭,跟院子裡的雜草幾乎一般高。

  三男一女,孩子們也想張口,想讓家裡的叔叔伯伯幫著度過眼前這道難關,可對上父親李東來的目光,一個個卻猛地低下了頭。

  儼然在這小屋裡,李家內,李東來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李家先前發展到勢頭最猛時。

  他李東來更是能在洛陽新都府尹衙門掛上一個師爺幕僚的身份。

  雖然不算真正的官紳,但在百姓和一眾商賈眼裡,已經算是半隻腳邁入朝堂、踏到官場了。

  可他李東來不是神,在處理商賈和朝堂之間的生意時有些過火。

  雖沒過紅線,卻也是在律法邊緣打擦邊球。

  偏偏碰上刑部和吏部那邊的大清查,於是李東來在洛陽新都府尹衙門裡的靠山「牆倒屋塌」。

  他這個下面的人也就受到了株連之災。

  幸好他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微末小輩,否則今時今日哪還能待在這小院裡,早就被關入刑部大牢,要麼發放充軍,要麼秋後問斬了。

  「不許去。」

  李東來強撐著大半身子靠在身後的床沿上,雖是病倒了,可那精神依舊昂揚,一雙眸子顯得比往日還要冷冽許多。

  「咱家雖沒了家底,但還有些物件,拿出去當一當。等我這身子養好了,憑藉著往日的人脈,從小本生意起家,照樣能一步一步做大。」

  一邊說著,李東來掀開被褥,拿出一張張欠票:「把錢要回來,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嗯。」

  當家的婦人見了,如獲至寶般將這些欠票全部揣進懷裡。

  這是李家當年發展好時借出去的銀錢,想來也能討回一些,不求別的奢望,只求能度過眼前這道難關。

  只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勢單力薄,離開這破院子時,便把家裡的長子小豆子也帶上了。

  「娘親放心,咱家一定能挺過來的。」

  小豆子芳齡十七,正是該接過家裡攤子的年紀。

  之前李家沒沒落時,家中的許多生意和不少事物。

  他都已然開始參與。

  離開了院子,婦人柔和的目光看著兒子,輕輕一笑。

  笑容雖還有些牽強,但當目光落在手中的欠票上時,卻已然多了幾分欣慰。

  她默默點了點頭。

  其後幾日工夫,手中的欠票一點點換成了銀錢。

  可來到長興侯府的大門前,麻煩卻來了。

  「什麼?這些欠票純粹是胡說八道。上面有手印又如何?憑什麼說是本老爺的手印。」

  能說出這話的,自然不是長興侯府真正的大老爺長興侯耿炳文。

  如今他還在雲南任職,而是府內一人之下、數人之上的大管家。

  大管家垂著手,眯著眼瞼,臉上帶著冷笑,隨手一招,府上那些虎背熊腰、從軍伍里抽調來的十數個護衛便立刻上前。

  須臾間就將婦人還有小豆子母子圍在了一起。

  大管家繼續冷笑道:「滾!哪兒來的窮酸破落戶,居然敢來占我們侯府的便宜?指不定哪天我們長興侯府就升成國公府了。」

  「你們這些賤民哪涼快哪待著去。」

  大管家一臉憎惡,滿是厭棄地擺著手,恨不得把面前的小豆子和婦人飛速趕走。

  婦人低著腦袋,將兒子護在身後。

  看著面前一群大漢。

  她張了張口,不敢說些什麼,只能滿臉驚懼地帶著孩子趕快離開。

  只是可惜了那張五百兩的欠票。

  「怎麼個事?」

  也在這時,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從長興侯府內徐徐響起。

  旋即出來一人,面若圓盤,大有福相,一對小眼透著幾分精芒,身著白玉華服,手中持著摺扇,自是一副二世祖的氣態。

  身旁還跟著一群狗腿子,個個低眉順眼,滿臉諂媚。

  「沒聽到我家少爺問你們嗎?有沒有主事的出來吱個聲。」

  邊上跟著的人狐假虎威,雙手叉腰大聲喊道,可當看清面前的府上大管家時,又迅速垂下頭去,臉色刷地一下變白。

  哪怕是府上的下人,也照樣有三六九等。

  少爺不怕管家,可不代表他這書童也不怕。

  「張叔,什麼情況?咱們長興侯府什麼時候還以大欺小了?」

  耿璇開口,似是出來要主持公道。

  如今他好歹也是國子大學的人,雖不是甲等班,只是乙等班,但日後也能入朝為官的,可不能被徐輝祖他們幾人小看了去。

  府上的大管家見了,臉上忙擠出一絲盈盈笑意,眼角的餘光還狠狠瞪了那仍留在侯府門前的母子二人一眼,迎上去說道:「少爺,無非就是又有人想來咱們侯府打秋風罷了。

  這種事情少爺您也是知道的,咱們侯府因著老爺去了雲南,更是被先生看重,所以這些牛鬼蛇神、亂七八糟的親戚就又冒出來了。

  指不定還是咱家的對頭專門來搗亂的。」

  大管家這麼一說。

  耿璇幾乎瞬間就沒了對自家門前麻煩事的興趣,踏著四方步擺了擺手,在身旁書童的帶領下上了馬車,直朝國子監的方向而去。

  這點小事,還不值得他這位大少爺放在心上。

  可就當馬車剛剛駛動時,那婦人沒開口,半大小子的小豆子卻最是愣頭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憑著一股不知者無畏的勁兒,梗著脖子漲紅著臉大聲嚷了起來:「我爹也跟先生認識的。當年……」

  只是他這話還沒說完,馬車裡的耿璇已然聽不見了。

  一直等到馬車離開了這條長平巷,馬車內的耿璇搖著腦袋,一臉哭笑不得:「這年頭還真是什麼人都有,來占我侯府的便宜也就罷了,如今連先生的名頭都敢隨意攀扯,想必是外來的人。」

  「若是在那人頭攢動的市集上開口,怕是要被百姓們活生生罵死、用口水淹死。」

  書童聽後拱了拱手:「少爺說得對。」

  而在侯府門前。

  大管家聽了小豆子的話,臉上露出一絲譏諷:「滾滾滾。要是再讓本老爺見到你們這些賤民,下次可不會這麼客氣了。」

  婦人拉了拉小豆子的衣服,母子二人這才垂頭喪氣地離開了這條長巷。

  回家的路上,小豆子不解地低聲開口:「娘,咱家不是跟先生有關係嗎?您方才為什麼不說?」

  聽著兒子這話,婦人忽然嘆了口氣,牽強地笑道:「你爹說過,咱家欠人家先生的已經太多了。」

  「靠著先生的名聲排面,你爹才能從當年一個小乞丐,一步一步做到之前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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