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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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2章 下餃子

  看著眼前的架勢,鄭森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韃子在這等著他呢。

  如此做派,顯然是不放心自己,想要找個有分量的人質一同前往遼東。

  鄭森作為南安伯長子,鄭家未來的接班人,韃子只要把他捏在手裡,船隊就不敢輕舉妄動。

  看樣子今天自己是不去不行了。

  若是當場推辭拒絕,說不定眼前這個韃子親王就要當場翻臉,要麼砍了自己,要麼強行架上船去。

  沒有過多猶豫,電光火石間,鄭森當即便點點頭,笑道: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正好,鄭某還未曾去過遼東,此番同去也見識見識關外風光,開開眼界。」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是臨時起意,豫親王也得容鄭某交代一番。」

  「畢竟在下這趟是奉了朝廷令旨和父命前來,若是不告而別,不僅隨行部眾無人調度,後續登州府接應之事也無人銜接。」

  「還請稍等片刻,鄭某安排妥當就來。」

  多鐸見他點頭答應,這才重新換上笑臉,鬆開了右手:

  「這是自然,不過還請鄭公子快些。」

  「軍情緊急,耽擱不得。」

  鄭森拱了拱手,隨即便帶著部眾找了個僻靜角落。

  副將林習山很急,剛站定就開了口:

  「大公子,你怎麼能輕易應下此事?」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要是你出了什麼閃失,我等該如何向伯爺交代?」

  一旁的洪旭點點頭,也跟著附和道:

  「正是此理。」

  「伯爺讓您來帶山東帶船,可沒交代讓您去關外,萬一被韃子扣下了該如何是好?」

  「要不咱們乾脆翻臉,跟他拚了?」

  鄭森抬手虛按,示意兩人稍安勿躁。

  「剛才的情況你們也看見了,要是我不答應,韃子恐怕當場就要翻臉。」

  「別忘了,咱是為了把韃子誆上船,只要出了海,有的是手段收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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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撕破臉,反倒不美。」

  林習山有些遲疑,搓了搓手:

  「可如果大公子跟著上了船,那我等是否還要按原計劃行事?」

  「以您的水性……恐怕……」

  從萊州到寧遠,大概四五天海程。

  鄭森最初的安排是,等船隊行至半途時,趁著夜晚停船修整,清兵熟睡之際,派水鬼潛入水下鑿船,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韃子下海餵魚。

  在這個過程中,他根本不用以身犯險,只需要靜候佳音便是。

  如今形勢驟變,若是鄭森要隨船同行,這個計劃便有些難以實施了。

  要知道,這些年他都在一直埋頭苦讀,考取功名,對於操船、水戰等事務,僅僅只略知一二而已。

  若非鄭芝龍及時叫停鄭森的學業,並將其派來山東,恐怕他現在對海上的門道還是一竅不通。

  雖然說鄭森也會泅水,但以他的水性,比起這幫常年在海上漂泊、以船為家的水兵們,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人家能在水裡憋上小半炷香,他最多撲騰片刻就得嗆水。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要按照原計劃抹黑鑿船,恐怕鄭家未來的接班人就要淹死在海里了。

  鄭森思索片刻,擺擺手:

  「既如此,那就不必等夜半時分了,最好速戰速決。」

  「待到韃子統統上船後,咱們把船開到岸邊百丈以外的深水處時,咱們就動手。」

  「挑幾艘船,讓甲板上的阿班想個招,弄出些故障來;趁著拋錨修船的功夫,再派水鬼鑿船。」

  「我找機會跳下船,等人來救便是。」

  他口中的阿班,便是便是鄭家水師中專門負責操縱纜繩和風帆的繚手,也叫帆繚。

  作為船上的核心工種,無論是升帆、落帆、調帆,還是緊纜、松纜等,全都是阿班們的活計。

  其中每艘船有兩到四名,分為正繚、副繚。

  而水鬼,則是指鄭家專門用來潛海鑿船、水下破襲的部隊。

  這些人個個水性絕佳,能在水底閉氣小半炷香,睜眼潛行。

  可儘管如此,林習山卻還是覺得有些冒險。

  茫茫大海上,風高浪急,誰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大公子,要不還是算了?」

  「機會總是有的,不急於這一時;咱再想想別的法子,未必非要您親自犯險。」

  可鄭森卻十分堅決:

  「此言差矣,有道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機會不像潮起潮落,自有定數;有時候錯過了便是錯過了,再難挽回。」

  「如今兩萬韃子就在船上,此乃天賜良機,豈能白白放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不必再勸,我意已決。」

  「縱然此行兇險萬分……至少也有兩萬韃子陪葬,這筆買賣不虧!」

  見他打定了主意,林習山和洪旭也不好再勸,只能抱拳領命而且,抓緊時間安排人手。

  交代完一切後,鄭森這才迴轉到碼頭,跟著那韃子將領上了座船。

  滿達海將他帶到了船上的官艙,並在艙內安排了七八名親隨,盯著鄭森的一舉一動。

  而鄭森也不惱,只是泰然自若的品著熱茶。

  隨著一聲牛角號響起,船隊正式啟航。

  數百艘戰船梯次分明,運兵船在內側,鄭家的主力戰船則在外側護航,呈扇形散開。

  船帆次第升起,帆影連天,槳櫓齊出,緩緩駛離了碼頭。

  看著船隊漸漸遠去,岸上的多鐸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站在碼頭上,望著海面上那一片白帆,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雖然南明朝廷的步軍不堪一戰,但水師卻給了他一個驚喜。

  等到了遼東,自己定要好好招待這位鄭家公子。

  中原海疆何止千里,只要有了鄭家水師相助,以後大清便能隨時隨地對中原發起進攻,那漢軍勢必疲於奔命,難以招架。

  「傳本王命令,收拾輜重行裝,準備前往登州。」

  想到此處,多鐸心情大好,連日以來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

  可正當清兵拔營起寨、準備出發時,後方卻有探子突然來報:

  「啟稟豫親王!」

  「海上有情況,那船隊好像突然停了!」

  多鐸聞言心頭一驚,來不及多想,連忙帶著隊伍沿著海岸線,策馬趕了過去。

  來到岸邊近處,舉目望去,只見船隊正停在前方百餘丈外的海面上,一動不動。

  舉起千里鏡細看,還能望見那艘主力座船上的風帆半張半落,甲板上人影攢動,正圍著桅杆來回忙碌,像是在搶修什麼。

  這便是鄭家阿班們的傑作。

  早在接到鄭森的命令後,這些繚手們便趁著無人注意的當口,悄悄在主帆的纜繩上割了幾道口子。

  這些口子十分隱蔽,不仔細查看,沒人能發現;

  而且在靠岸時,主帆是收起來的,纜繩不受力,也不會出現任何異常。

  等船開到了深水區,需要張開主帆借風航行時,巨大的風力便會瞬間將早已受損的纜繩崩斷,營造出一幅意外斷纜的假象。

  而此時座船上的滿達海等人,還在官艙里寸步不離的守著鄭森。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風帆的呼嘯聲戛然而止,航速也跟著慢了下來,直至完全拋錨。

  滿達海見狀眉頭一皺,連忙起身走到窗口,朝著外面嚷道:

  「怎麼回事?」

  外面的韃子副將立刻湊了過來,抱拳道:

  「回輔國公,不知為何,桅杆上的主帆纜繩突然斷了。」

  「鄭家的水兵們正在搶修,可能要稍等片刻。」

  滿達海微微頷首,有些狐疑地看了鄭森一眼。

  而鄭森聞言,則是立刻裝出了一副驚訝的樣子,走到窗口探頭看了看。

  見著眼前繚手們正在來回奔走搶修,他猛地一拍窗框,佯裝大怒,罵道:

  「一幫不中用的東西!」

  「如此緊要關頭,竟然出了這種岔子!簡直是丟盡了我鄭家的臉面!」

  罵完後,他又收起怒容,換上幾分愧色轉向了滿達海,安慰道:

  「實在對不住,鄭某管教無方,差點壞了大事。」

  「不過還請將軍放心,這些下人都是老手,最多一兩個時辰就好。」

  「鄭某再去催催,讓他們快些。」

  說罷,他便帶著隨從衝出官艙,對著甲板上阿班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

  「早讓你們出航前檢查纜繩索具,一個個莫非都昏了頭?」

  「要是誤了大事,老子剝了你們的皮!」

  滿達海眯著眼站在角落裡,死死盯著鄭森和他面前的繚手們。

  繚手們被一頓痛罵,個個都低著頭不敢吭聲,手上的動作也加快了許多,正有條不紊地搶修著纜繩。

  盯了半天,實在沒瞧出什麼異樣,滿達海這才漸漸放下了疑心。

  看來確實是意外,這鄭家公子倒是個急性子,脾氣不小。

  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當鄭森還在甲板上罵罵咧咧的時候,水底下已經有一群不速之客悄悄摸了過來。

  來人正是鄭家的水鬼們。

  領頭的叫陳老三,閩南疍民出身,祖祖輩輩以船為家。

  他八九歲時便能徒手潛水數丈,在水中更是睜眼視物如常,閉氣能達半炷香之久。

  而跟在他身後的水鬼們,也都是清一色疍民出身,水性精湛,無人能及。

  疍民作為賤籍,在明代可謂是備受歧視。

  他們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不許上岸定居,不許與陸上平民通婚,甚至不得穿鞋、不得葬於陸地,連婚嫁都禁止穿紅裙。

  一生都只能在船上度過,受盡了世人的白眼和欺凌。

  但鄭芝龍卻發現了疍民的妙用。

  這幫人精通水性,能在水下睜眼視物、潛行無聲,不正是當水鬼的好苗子嗎?

  於是他便在福建、兩廣等地,大肆招攬疍民編入軍中,不僅免其賤籍,還允許他們上岸居住,甚至還給安排住房婚嫁。

  長此以往,這群疍民們便成了鄭家的死忠,水師里的精銳。

  當年料羅灣海戰,正是這幫水鬼趁夜潛到荷蘭戰船下,鑿沉和燒毀了五艘大船,這才讓鄭芝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同時也讓鄭家水師的威名傳遍了東南沿海。

  此時的陳老三,已經帶著二十名水鬼,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鄭森所在的座船下方。

  等找准了位置,水鬼們這才一分為二,一部分負責鑿船,而另一部分則時刻注意著周邊水面情況,準備接應自家大公子。

  水下鑿船是有講究的,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輕。

  用力猛了動靜大,容易被人發現;而力道太輕了則是鑿不透,難以破開船底。

  不過陳老三等人幹了十幾年,早已是輕車熟路,只需要對準船逢,慢慢用力即可。

  只要開出了幾道口子,船底的木板便會在水壓的作用下漸漸開裂,將板材之間的縫隙撐開。

  一群人在水下吭哧吭哧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才算破開了一道缺口。

  很快,船艙底部開始滲水。

  隨著進水量越來越多,船底的破口也越來越大,海水開始嘩嘩地往船艙里灌。

  底艙的清兵最先發現了異常,腳底下冰涼涼的,低頭一看,海水已經沒過腳踝了。

  一群人驚叫著往甲板上狂奔:

  「漏水了!船漏水了!」

  聽見動靜,甲板上的滿達海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舷邊,探頭往下一看——

  船身已經在慢慢傾斜,水線明顯比剛才高了一截。

  他猛地轉過頭,四處尋找鄭森的蹤影,想要質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此時的鄭森,已經借著巡視搶修的機會,悄悄溜到了二層的甲板上,做好了跳船的準備。

  三層甲板實在太高了,離水面少說也有兩三丈。

  以他這副身板,要是直接從三層跳下去,恐怕當場就要被海水拍暈,不等水鬼來救,自己就先溺水而亡了。

  眼看船隻傾斜得越來越厲害,鄭森找准船尾一處隱蔽的位置,趁著眾人慌亂之際,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水花四濺,冰涼的海水瞬間灌進了他的口鼻。

  他被嗆得猛咳了幾下,手腳並用地撲騰著,拚命往水面上浮。

  陳老三等一群水鬼早已等候多時,聽見落水聲,眾人立刻圍了上去,兩個人架住鄭森的胳膊,兩個人扶著後腰,將他托出了水面,快速往遠處游去。

  甲板上的清兵將領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鄭森一行人都已經游到了四五丈外,都統和碩圖才發現他們。

  「不好!那姓鄭的小子跑了!」

  可還沒等韃子反應,甲板上的鄭家水手們也齊齊動了,眾人手腳麻利地翻過船舷,一個猛子便扎了下去。

  他們跳船的姿勢也很講究,一律都是腳先入水,身體筆直,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捂住褲襠。

  這樣入水阻力小,不容易受傷,也不會被水面拍暈。

  一時間海面上水花四濺,成百上千的水手接二連三跳入水中,隨後如同游魚一般,眨眼間便消失在了沉船外圍。

  而此時,原本散在外圍的鄭家戰船突然收攏隊形,一邊往海面上扔舢板,一邊朝中間運兵船靠了過來。

  見鄭家戰船朝自己駛來,清兵們像是見了救命稻草,紛紛擠在甲板上連呼帶跳,試圖引起對方注意。

  可萬萬沒想到,那鄭家的戰船對此卻視而不見,反而調轉方向,朝著載有戰馬的沙船徑直而去。

  沙船上的清兵還沒反應過來,鄭家的水手已經跳幫殺過來了。

  這些沙船本就是為運馬而留,船上只有些許韃子負責照料戰馬,很快便被鄭家的水兵一擁而上,絞殺殆盡。

  直到此時,那運兵船上的清兵們才終於反應過來。

  「不好!這是漢人的奸計!」

  海面上頓時亂作了一團,有人慌不擇路,想要跳水逃命,可這幫蒙古、女真人哪會什麼泅水,一個浪頭打過來便消失在了海面上;

  見此情形,其餘人則是發了瘋的往船後涌,想要將船後的舢板據為己有。

  可舢板就只有那麼一條,幾十上百人爭相搶奪,很快就互相內訌起來,大打出手。

  而像滿達海等高層將領們,則是認清了結局,他們不逃不搶,反而抄起了弓箭,對準了海面上的鄭家水手和水鬼們。

  事已至此,不如臨死前拉個墊背的。

  可事與願違,這幫人要麼已經游遠,爬上了舢板;要麼入水後就潛在了水下,根本射不中。

  箭矢射進水裡沒幾寸,力道就卸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勁兒,恐怕連魚都扎不死。

  滿達海站在傾斜的甲板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海水一點一點漫上來,逐漸浸過膝蓋,沒過腰間。

  很快,清兵們像是下餃子一樣掉進了海里,海浪一卷,便沒了聲息。

  鄭家的快船游曳在海面上,水兵們提著腰刀長槍,但凡見到還在水裡撲騰掙扎的韃子,湊上前就是一刀,無比輕鬆地收割著性命。

  很快,鮮血便染紅了這片水面。

  海面上一片狼藉,碎木板、破帆布、漂浮的屍體,雜亂無章的混在一起,隨波逐流。

  有幾艘大船還沒完全沉沒,只剩半截露在水上,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巨響。

  船上還有不少清兵簇擁著,拚了命想往高處爬,可隨著船身越沉越深,海水漸漸湧上來,最終將他們給吞了個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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