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餘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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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慶宮也是大內一座主要的宮殿,前殿後寢,東西配殿,花園罩樓應有俱有。這裡曾經是穆廟的太子宮,離文華殿很近,所以也叫東宮,慈禧太后就是東宮太后。

  朱慈炅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因為這裡一直沒有人住。

  慈禧太后夜間住在干清宮,白天才來這裡,甚至留在這裡的時間都不多。

  她有時白天去慈寧宮做慈安太后的吉祥物,或者在慈寧宮西配殿福寧齋逗弄小玉寧長公主,那小公主可比小皇帝可愛太多了。

  不過最近情況有變化了,慈寧宮那邊外朝人來人往的,太妃們都不高興往那去。

  於是低調又奢華的慈慶宮迅速成為所有人的最愛,慈禧太后也比慈安太后容易相處。

  甚至鄭太皇妃都抱著病體出來和眾太妃一起切磋砌磚技藝,搞得慈慶宮迅速人氣爆棚,歡聲笑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天天有慶典呢。

  是的,雖然高起潛和邱致中不幸「陣亡」了,但他們的工作還是非常漂亮的完成了。

  「重啟麻將」迅速流行於後宮,並繼續向勛戚命婦們擴張,因為小皇帝太小,她們甚至敢通宵留在慈慶宮。

  朱慈炅才三歲,但毫無意外他已經完美繼承了大明皇帝光榮的傳統。

  蟋蟀皇帝,道君皇帝,木工皇帝在這一刻靈魂附體!

  「麻雀皇帝」完美代表了大明皇家悠久的歷史和傳統,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不是一個人!

  ******

  「參見皇上。」以郭太妃為首,慧王妃,遂平大長公主,成國公太夫人,昨夜通宵局的四位戰將都有些憔悴。

  朱慈炅看到姑姑,突然明白了早上為什麼會多個駙馬想叩闕。

  想安慰這四位受驚嚇的女將,一時又不知道說啥。若不是任太后暈倒送到這裡,她們深夜「血戰到底」都未必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平身吧。慈慶宮有準備早膳嗎?讓幾位吃點再回去休息。郭太妃宮裡昨夜好像遭賊了,郭太妃回去清點下,看看有啥損失報到司禮監。遂平姑姑也早點回家,駙馬都追到大內來了。」

  朱慈炅越過四位「麻神」,向後面寢宮走去。

  薛紅在寢宮門口熬著藥,見到朱慈炅上前行禮。

  朱慈炅擺擺手,不顧可能的燙手,上前揭開藥罐,嗅了下,濃濃的藥味讓他眉頭微皺。

  「誰開的方子?不是說聖母只受了驚嚇嗎,需要吃藥?」

  薛紅不明開口,「是太醫院的安神液,陛下小時候也喝過的。」

  朱慈炅差點無語,的確,那時沒啥反抗力,被迫吃了不少這鬼東西。

  「張景岳先生今天可能在西苑忙,你抽空去問問他。聖母不需要吃藥,是藥三分毒。別熬了,倒了吧。如果聖母醒過來要喝藥,你就拿房袖榨的那個黑乎乎的葡萄汁兌開水給她喝,我看顏色挺像的。」

  薛紅張大小嘴,沒了主意。看向王坤,又看向榮老公,兩個人都覺得好笑,低頭不語。房丫頭榨的那東西,除了她自己所有人可都不吃,別管她說得再好,那模樣太恐怖。

  朱慈炅說完就進寢宮,任太后驚嚇一晚上,這會兒已經睡著。朱慈炅看她面容沉靜,呼吸平穩,氣色也並沒有太差,沒有驚醒她,打量了下四周就悄悄退出了。

  ******

  今晨這場「問安」的重點在慈寧宮。

  越過慈寧門廣場,穿過正殿,便看到參天古柏下,張太后倚樹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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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在含芳殿等著朱慈炅,而是來到了兩殿之間的空地。

  朱慈炅恭敬磕頭,「兒臣見過母后,給母后請安。」

  張太后剛開口說出「皇帝——」二字就看到朱慈炅已經起身了,臉色頓變,原來皇帝對她的不滿都不帶偽裝了啊。

  「皇帝很久沒來哀家這了吧?」

  朱慈炅將視線轉向過道兩邊的古樹花草,很平淡的語氣,「也沒有多久,就幾天。」

  朱慈炅走向旁邊的花台,抓住一株芍藥花,嗅了嗅,一瓣一瓣的剝著花瓣。

  「母后,父皇駕崩那天,我陪著父皇在花園裡。父皇要我牢記,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染指軍權,但凡有人有這苗頭必誅之。父皇又跟我說,聖母農家出身見識淺,有不決之事多聽聽母后意見。朕現在有不決之事請教母后:若染指軍權的人是母后,朕該怎麼辦?」

  張嫣瞬間傻眼,彷佛有什麼東西刺破心房,悽然一笑,「炅兒將母后誅了就是。」

  朱慈炅轉頭看著她,一大一小兩個人四隻眼睛都毫不退縮。朱慈炅露出冷酷的笑容,在他稚嫩的小臉散發著寒光。

  「朕殺不了母后。不過朕可以將太康伯族誅,母后覺得可以用印不?」

  張嫣難以置信地凝視著眼前這個頭戴金絲翼善冠的孩童:那個在襁褓中開口喚她\u0026quot;娘\u0026quot;的粉團兒,那個讓她用金線刺破指尖縫製蟒袍的蹣跚稚子,那個伏在她膝頭撒嬌討要蜜餞的頑皮幼童,那個握著她手臨摹《出師表》的天才學生,那個她親自扶著邁過干清宮門檻的帝國新君,此刻竟用最天真的童聲說著最誅心的話語……

  「那個張介賓不是教過你了嗎?印就在仁壽閣,你自己去拿吧,沒人可以阻止你。」

  張嫣轉身扶著古柏,揹著朱慈炅,眼淚止不住的流。

  朱慈炅呆住了。他以為張嫣敢調兵,他需要面對的是呂、武那樣的政治強人,他已經有硬剛到底的準備了。

  但現在——

  張嫣哭了,當著他的面,才說了兩句話。

  朱慈炅設想過母后會暴怒訓斥,會冷言譏諷,甚至可能摔出玉璽示威——獨獨沒料到這位一直雍容華貴的太后竟會當眾落淚,他這個不孝子逼哭了老娘。

  他感到腦門上的金絲翼善冠有點重,額頭有點冒汗,悻悻的上前拉著張嫣那繡著百鳥朝鳳的翟衣裙角,小聲喊道:

  「母后。」

  張嫣甩開他的小手,帶著哭腔:「走開。」

  一直自認為智慧超人,見識絕倫,手段無敵的大明小皇帝六神無主了,他倉皇四顧,王坤、高時明和宮女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這對天下權勢最大的母子。

  在朱慈炅兩輩子的經歷中也沒有找到能完美應對的方法,他絞盡腦汁,才拿出了最大的誠意,跪在張嫣身後。

  「母后,孩兒錯了。」

  張嫣似乎是已經發泄完情緒,銀牙緊咬,一字一頓道:「皇帝沒錯。哀家只是哭我的炅兒沒了。」

  張嫣擦乾眼淚,恢復了平素的高冷。「你若不跪,真有這份帝王的決絕,哀家交權給你又如何?但你跪了,你就還是個孩子。

  你太信任張介賓了,哀家承認他很有能力,也很有見識,但他不是純臣。那怕是他拿給你皇店經營方案,也是藏拙掖著的。這樣的人,你是把握不住的。

  所以哀家寧願皇店少賺點,也不能容他隨意布置後手。

  不過,你又引入了劉一燝,這很好。雖然哀家深恨這個人,但他對你是有用的。」

  跪在地上的朱慈炅目瞪口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這兩個人都能為自己所用,說皇店實際是自己在主持,張太后會覺得自己瘋了。

  他絕對沒有想到,當初讓張介賓來給自己做「坐堂醫生」,外朝的人精能騙到多少人不好說,但張嫣是絕對上當了。

  她以為,張介賓在藉助小皇帝的手改變朝政呢,對張介賓充滿了警惕,尤其是皇店的事他對張太后說得不清不楚之後。

  朱慈炅有些失落魄,「兒臣謝過母后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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