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皇極殿大學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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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並不關心二王在民間的風評,回頭對房袖吩咐道:「房尚儀,給朕一杯鮮果汁。」

  房袖站起來,道:「葡萄昨晚我吃完了,只有西瓜,方公公說還沒熟透,要摘嗎?」

  朱慈炅和劉一燝都愣住了,朱慈炅無奈道:「那算了,給朕一杯白開水。」

  待房袖出殿,劉一燝投來詢問目光。朱慈炅小聲道:「聖母表妹,朕姨母。剛進宮,沒規矩,先生見笑了。」

  劉一燝莞爾一笑,殿中氣氛瞬間緩和。

  劉一燝不想再和朱慈炅論政了,於是問道:「陛下御案牛雕頗見攻力,莫不是先帝手段?」

  朱慈炅也露出濡慕之色,小手摸著牛角,「朕屬牛,父皇是希望朕像牛的。可惜,朕只說了一句天子犁四方,就被來先生阻止了,劉先生也會阻止朕嗎?」

  劉一燝突然感覺自己判斷失誤了,見皇帝才是今天的最大考驗。擠著笑容,「不會,臣會誓死追隨陛下。」

  朱慈炅眼睛一亮,老劉這句表忠心,不管是隨口敷衍還是真心,這一定是他今天最有價值的一句話。

  朱慈炅突然轉頭盯著劉一燝,「算上朕,劉先生已經效忠了我大明四代天子,真真難能可貴。朕尚幼,以劉先生看來,歷史上眾多天子,朕應該向那位學習?」

  劉一燝稍微放鬆了下,微笑道:「陛下近可學仁廟,遠可學漢文。」

  朱慈炅搖搖頭,「漢文?朕以為漢文太狹,不用晁錯可稱無為。以先生看來,晁錯之功可否死諡文正,配享太廟?」


  朱慈炅微笑擺手,「朕記得半闋沁園春: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劉一燝瞪大眼睛,今天有太多意外了。恍惚間,「日月重光」那四個字竟似散發著光芒,照耀著御座上的小天子。「好詞,好氣魄!」

  朱慈炅不語,示意王坤將御案上的那摞文書最面上那本拿給劉一燝。

  劉一燝雙手接過開啟一看,差點嚇爬下,頭上烏紗帽都歪了。心裡的念頭翻江倒海,但似乎也被設計內容吸引快速翻看。

  劉一燝連房袖回來都沒有注意,小皇帝接過房袖遞上的白開水。嗯,溫熱的,小姨媽這次表現還不錯。

  喝完水,見劉一燝差不多看完了,便緩緩開口:「先生可以為朕推薦一個晁錯嗎?或者先生自為之?」

  劉一燝低著頭,緩緩呵上文書,第三次跪在地上,鬚髮微顫。

  「陛下聖明,晁公之忠烈千古罕見。然漢景削藩,七國洶洶,非獨晁錯一人之謀,實賴周亞夫持戟、袁盎斡旋,方能功成而謗消。」

  略微停頓,抬頭直視小皇帝。

  「臣老邁,若為晁錯,恐無周亞夫可託身後;若薦晁錯,則朝中誰人可作袁盎?」

  說完便深深的把頭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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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說不上失望,童音平淡的傳出:「朕之藩策皆在皇家資產管理總公司,其總理職位之重,唯皇極殿大學士可任。劉卿真不考慮下嗎?」

  劉一燝稍微猶豫了下,把烏紗摘下,在地上磕了三下。

  「陛下聖慮深遠,老臣惶恐。昔年孝宗皇帝置皇莊,本為貼補內帑,然正德間竟成劉瑾斂財之器,致天下謗聲。今『皇家投資總公司』總理之職,掌錢糧而涉藩務,非張江陵之膽略、徐華亭之圓融不可為。老臣無能。」

  朱慈炅冷笑一聲,神色冷漠。

  「朕聽聞南昌梓溪劉氏源遠流長,以丹朱為始祖?朕又聽說丹朱是華夏棋祖,朕剛才和劉先生聊到漢景,先生對於少年劉啟掀棋盤的事如何看?朕可比劉啟還小呢。」

  劉一燝啞然,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冷汗直冒,他聽懂了小皇帝沒有出口的意思。

  用名相邀,以利相誘,生死相挾,這是三歲幼帝能幹出來的事?

  再回想那文書中的設想,環環相扣的計劃,劉一燝突然發現,小皇帝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

  而一但成功,青史都要重寫劉一燝之名。而他需要承擔的風險,無非是為小皇帝承擔罵名。至於士林,也未必全是反對,大明國勢為之一轉都有可能。

  劉一燝整了下身上紅袍,開口道:

  「陛下聖學淵深,老臣嘆服!丹朱事堯,本為儲君,然《尚書·益稷》載其『傲虐是作』,舜帝猶授其『弈棋以馴心性』,此聖王教化之仁也;孝景少年,棋盤濺血誠然剛斷,然七國之叛後,班固猶評『削之過急』。」

  又抬頭直視小皇帝,雙手虛托如奉棋局。

  「今陛下以沖齡繼大統,有堯舜之資、漢文之智,若肯效光武『退功臣而進文吏』——老臣願化身為楸枰,與陛下弈一場『君臣相得』的珍瓏局。」

  朱慈炅笑了,天真爛漫,似乎和剛才的冷漠不是一個人。

  「王坤,還不快扶劉老先生起來。」

  走下台階,撿起地上烏紗,踮起腳尖,親手幫劉一燝戴好。又親手端起茶几的茶盞,親口品了一點。

  「還好,尚溫。劉老先生請用,這茶涼了可不好喝。」

  劉一燝接過小皇帝遞上的茶盞,不敢直視小皇帝明亮的眼睛,低頭默默灌茶水來壓驚。

  小皇帝看著他,自信的道:「藩王可稱不上功臣,蛀蟲還差不多。劉老先生這個比喻可不妥。」

  劉一燝完全沒有了心情和小皇帝咬文嚼字,良久才問道:「陛下需要老臣如何做?」

  「不急,距離太祖三百年大祭還早。朕需要先穩定京中局勢才能抽身南行,這事情還需要更多布局。劉先生的閣房朕就設在這天工院。」

  劉一燝一愣,「天工院?」

  朱慈炅笑著點頭,「皇極殿大學士,諮詢顧問機務,當然要在朕身邊,不然怎麼配那個皇字。朕最近發現,朕的旨意只能在干清宮有效,希望劉閣老到任後可以讓朕的旨意通達天下。」

  劉一燝大驚失色。

  他發現自己不僅要給皇帝背黑鍋,還要承擔一個恐怖的政治任務,以前首輔的地位,在大內建立兩個中央。

  一個以內閣票擬,司禮監加太后批紅,六部執行的正常中央。還有一個以小皇帝為核心,皇極殿大學士為共犯的另類中央。

  這可比東林閹黨的鬥爭更加恐怖,朝堂變得好複雜,好陌生。

  劉一燝又退縮了,如坐針氈,身體扭動。「陛下,這恐怕不合適吧?」

  朱慈炅拍拍他的肩膀,挺喜歡劉一燝的聰明的,一點就透,比王坤那個木頭不知道高明多少倍。不過,更大的事你都就範了,褲子都脫了,還擺出想拒絕的樣子。

  「劉先生放心。王坤,你要同時安排好內廠、東廠和錦衣衛的精銳力量保護好劉先生,劉先生看過的那個絕密檔案是絕對不能有隻言片語事前流露的。」

  內廠?

  劉一燝快呆滯了。保護,保護你妹啊,老夫是上了什麼樣的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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