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母子交心——二娘教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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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太后忍不住抬頭看著手掌支著下巴盯著她的小皇帝,「這兩本很好,我要帶回去再看看。這個規劃不行,必須中止。」

  朱慈炅眉頭微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母后,您懂這些嗎?」

  張太后白了他一眼,「哀家不懂。但哀家懂人,事情都是人做的。你們能確定下面的人都能把事情做好?這個規劃把啥事都想得太好,在京師很多事還能控制。出了京師,全靠下面的人,不出問題才奇怪。總之,哀家不允許。」

  朱慈炅感覺智商受到了挑戰,自己精心設計的東西,張太后都看不懂就直接一句不允許。有點小脾氣了,「母后,你管不了皇家公司。」

  張太后一愣,笑了,「哀家想管就管得到。」

  朱慈炅無語了。是啊,皇帝不是最大的,皇帝的媽才是。他怔怔的看著張太后,有些委屈,「母后這是後宮干政,太祖不允許的。」

  「哦,還知道搬出太祖來啊。你再大十歲母后就不干政了。」張太后伸出手揉了下朱慈炅的腦袋,「你以為母后想管啊?你太小了,太容易被下面的人矇騙了。你覺得王之心為啥躲在你這裡?」

  「兒臣覺得母后應該去問太康伯,為何本是皇家的地會在他名下。」朱慈炅也不管了,想直接告訴她,到底誰才被矇騙了。

  張太后收起笑容,「這事還另有內情?」

  「皇家的文書顯示是皇莊,太康伯也有文書說是父皇賜的。兒臣不懂既然父皇賜出去了,皇家的文書為何還記載有?」朱慈炅倔強的盯著張太后的眼睛。

  張太后又微笑了,「皇家文書作假容易,還是太康伯的受賜文書作假容易?皇兒你再仔細想想。既然連太康伯的地他們都敢去收,那些普通農戶的地呢?寶源最近的成績提高那麼快,你覺得是怎麼弄出來的?」

  朱慈炅傻眼了,智商優越感瞬間消失。

  張太后拉起他的小手,拍了拍,

  「哀家不知道誰教你的。但別把勛貴當成是敵人,他們是你的助力。也別把身邊的人都當成完人,他們本就不是完人。」

  朱慈炅抿著小嘴,感受著母后的關愛,心中的堅持動搖了。

  是啊,王之心歷史上就是巨富,財富怎麼來的?自己憑啥只聽他的一面之詞。

  感覺自己被身邊太監拿捏了,王之心如此,高起潛是不是如此?焉知他那略顯搞笑的表忠心,是不是另一種拿捏自己心理。王體干呢,方正化呢,劉若愚呢,這皇宮裡就沒有簡單的角色。連龐天壽那個孩子都學會爭寵了,他居然能把吳良輔指使給方正化當長隨。

  朱慈炅突然生出一種「古人好變態」的感覺。

  突然,天工院的大門又開啟了,風風火火的慈禧太后推門闖了進來,腳步聲急促,髮簪都有些亂了。

  她看到小皇帝和慈安太后相處十分和諧的樣子,有點意外,又有點釋懷。

  來到張嫣面前,肅手施禮。

  張太后點點頭,「妹妹不用多禮,又沒有外人。」

  張太后如此說,可沒說朱慈炅,小朱趕緊溜下御座,跪倒行禮,「見過聖母。」

  任太后矮身把他抱起,放回御座,忍不住問張太后,「皇兒是犯了什麼錯了嗎?」

  張太后搖搖頭,一指傍邊書櫥,「你看皇兒這個樣子,像是會犯錯的嗎?比他父皇勤政多了,就是他歲數太小。不能這樣。」

  慈禧太后點點頭,「我知道的,張太醫跟我說過幾次了,不能讓他再整天操心政事。我都吩咐袖娘了,好好看著他,帶他去玩玩。可這孩子,就是不聽。放心,沒人搶你的皇位。」

  任太后的蔥指颳了下朱慈炅的鼻子,然後也在御座左首坐下。

  「你還小,是打算不要命了嗎?」張太后也盯著朱慈炅,自有一股慈威。「還把太后單獨列一櫃,怎麼,防備著哀家奪了你們朱家的江山?」

  朱慈炅尷尬之極,瞬間感覺到兩個媽帶來的如山壓力,半天開不了口。

  張太后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跟你父皇只學會了一半,你應該像他一樣當面都不認的。你是皇帝,誰還能把你怎麼樣?你這么小,也不知道你父皇怎麼忍心教你這些的。防著吧,有防備心挺好的,皇帝都是孤家寡人,所有人你都要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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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爭辯,「母后,不是父皇——」

  「那是誰?我還不知道他。這就是你們朱家所謂的帝王心術吧。早早就給你配齊了侍衛親軍,快死了又擔心哀家奪了你們朱家的皇位,東廠錦衣衛都大換血,全用你的人。」張嫣有點情緒低落,心中埋怨起她的死鬼丈夫了。

  任太后看到張嫣都要哭了,連忙拉著她的手安慰她,「姐姐。」

  朱慈炅啞口無言,這事只能是他天啟爸爸背黑鍋,他說是自己的想法都不會有人信。但看到張太后的哀傷,他又覺得自己挺操蛋。

  「母后,孩兒錯了。」

  張嫣抬起頭,強行控制住情緒,堅定的道:「不,你沒錯。你就應該如此,也必須如此。否則就是辜負你父皇。」

  然後神色轉和藹,繼續道:「但是你要聽你聖母的話,你還太小了,要注意自己的健康。你還記得你父皇臨終的話吧?做任何事都不要太急,你還小,有的是時間。」

  朱慈炅點點頭,終於擺出一副受教的樣子。

  張太后滿意的站起身,「皇店的事,你別管了,哀家先弄懂這兩本書。王之心這次我是一定要教訓他的,你護不了他。不收拾下,下面會越來越肆無忌憚。對了,你的張太醫的哀家也要借用下。」說完摸了摸朱慈炅的小腦袋,拿起三本文書便要出去了。

  任太后和朱慈炅都趕緊站起身來施禮。

  「恭送姐姐。」「恭送母后。」

  待張太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任太后才嗔怪的盯著朱慈炅:「告訴娘,發生了什麼事?」

  「無事。」朱慈炅也放鬆了,張太后氣場太強大,任太后可以隨便被他拿捏。

  他不打算跟母親講這件事,因為他感覺張太后更有道理,自己輸了。而且自己以往看起來的成功也需要反思,這世界就沒有簡簡單單能成功的事。

  任太后看到朱慈炅的樣子,低頭整理著他的衣服。帶著苦笑,「你是不是覺得娘很傻,沒有什麼用?」

  朱慈炅驚訝無比,還有一點慌張,他一直在心裡認為親娘是傻白甜的。

  「娘不過是農家女,你外祖父家世代都是農夫,我當然比不了有錢人家從小就培養的姑娘。外面到處都在說你魏爺爺的壞話,但你實在不該怪他。這皇宮裡流產的娘娘不在少數,如果我沒有認魏廠公為義父,你以為你能活著?」

  任太后很坦然的對朱慈炅訴說著,或者她也意識到兒子的聰明超乎她的想像,已經有了近乎成人的思維,居然可以跟張太后爭權。

  朱慈炅出神的看著母親,感覺第一次見到這樣說話的母親。

  「你沒有鋤過地,那些雜草,越出眾的越先被鋤掉。所以,娘能在這皇宮大內活下來,就是要讓自己傻,傻到對所有人都無害。

  你以為娘為啥要挑釁張娘娘,娘承認娘嫉妒她,她漂亮又是皇后。但娘除了嘴上說說,有做過啥傻事嗎?可娘為啥要這麼做?一是要表示跟你魏爺爺站在一起,再有就是讓娘看起來更傻。

  可是,炅兒啊,你太聰明瞭,聰明得都不像人了,你註定是沒有傻福的人。越聰明的人就越多聰明的敵人,你父皇有時候也會裝傻,他這一年多一直在教你,難道沒有教過你這個嗎?」

  朱慈炅內心很震撼,第一次認識到老娘的傻人哲學。

  「你父皇有很多妃子,張裕妃,范皇貴妃,李成妃,她們都曾經在後宮風光無比。張裕妃早就被處死了,范皇貴妃給你父皇生了兩個孩子,但都沒活下來。李成妃現在自己就搬到仁壽殿去了。你娘遠遠比不上她們風光,但現在娘是這後宮最尊貴的兩個人。

  所以,炅兒,世間很多事比的都是誰活得久。並不是一開始就要如何如何,你活得久,本來沒有的都可能是你的。你還小,你才三歲,你比任何人都有優勢,何必非要爭一時長短呢?好好的健康的活著,比你爭來爭去更有用。你爭不過張娘娘,為何非要爭呢,你躲著她不好嗎?你看沒有必要,娘會和她在一起嗎?」

  朱慈炅感覺到母親的威力了,沒一個媽簡單。反手抓住母親的手,肯定的點頭:「孩兒一定努力活著。」

  兩宮太后的話,讓他一度有些迷茫。但迴避母親的目光掃過書櫥邊未完成的天啟車船,他很快就調整好情緒。

  面對大明這艘破船,就算她們都是對的,他也做不到聽媽媽的話。

  他甚至恢復到超然視角來分析兩個媽。

  他感覺到聖母太后的教育有點像呂后教惠帝,而母后太后的教育很像孝莊教康麻子。

  但聖母太后更多的是生存智慧,她本人跟呂后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家裡也沒有啥助力。

  而母后太后居然真有幾分孝莊風采,而她才二十多歲啊。如果聽政十多年,她未來會成長到哪一步?她一個寡婦,真執政十多年,她會不會有不可說的想法?她不也讓自己不要放鬆對她的警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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