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宮女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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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太后派人又來柔儀殿催促了朱慈炅一次,朱慈炅終於合上了筆記。

  王坤挑著燈籠,朱慈炅牽著田維章的手,譚進帶著護衛,一行人開始回慈慶宮。

  南京皇宮對朱慈炅來說,還相當陌生。夜風吹撫古老的道旁樹,遠處宮殿裡亮著燈,剛剛安頓的太監們基本都還沒睡,竊竊私語隨風傳送。

  沉寂已久的南京皇宮,如果不去中軸和東側,不看那些腐朽的宮木和瓦礫,一日間就恢復了人氣。

  朱慈炅剛剛走進慈慶宮,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朝他奔了過來,他的貼身宮女劉娥驚慌的在後面追來。

  「汪汪。」

  在薊北收留的小土狗——小奶黃一下撲到了朱慈炅腿邊,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步伐。

  朱慈炅笑著蹲下,把小奶黃抱起舉了下,又摸摸它腦袋,安撫著它。它跟著朱慈炅走過了半個中國,哪怕在船上,都沒心沒肺的跑到船沿邊去看運河水,膽子實在不小。

  到了南京皇宮安頓下來,有了固定的小狗窩,它反而慌張了,打死也不進狗窩,就算劉娥用食物引誘也堅決不進去。

  「皇上,它不聽話了,不進窩,一個勁的要找皇上。」劉娥委屈的站定匯報。

  朱慈炅揉著小奶黃的頭,嘴唇抿了下,想起它被垮塌的狗窩壓了半天的經歷,或許這是這條狗意識深處最恐怖的記憶,也是朱慈炅目睹的最痛的大明之殤。偶爾見到它,朱慈炅眼前都會閃過那縷拖地的白髮。

  一狗不安,何以安天下?

  朱慈炅左手握著小奶黃的嘴筒子,右手輕輕拍下,給了它兩個耳光。

  「你不要狗窩,以後可就都沒有了,別後悔哦。敢到處亂灑尿,小心朕把你閹了。」

  小奶黃完全不理會朱慈炅的毆打和威脅,伸出舌頭舔向朱慈炅的小手,小尾巴掄得溜圓,把朱慈炅都逗笑了。

  田維章王坤也臉帶笑意的看著小奶黃,臉上都有愛憐。

  這條並不名貴的小土狗,可比范太妃養的那幾條狗差遠了,但它命好,跟了皇帝,身份一下高貴了。

  王坤喜歡它,還因為它神奇的可以讓朱慈炅放鬆,那怕朱慈炅安靜看書的時候被它打攪也不會生氣。

  在王坤眼裡,朱慈炅這個皇帝太辛苦太累了,完全喪失了孩童該有的童趣和皇帝該有的享受,唯有這小狗在腳邊汪汪的時候,朱慈炅才是個孩子吧。

  「回去吧,別管它。小奶黃機靈著呢,晚上它自己會找地方睡的。」朱慈炅站起身來,伸腳引動小奶黃跳起,它想要抱他的腳。

  一行人穿過宮廊,小奶黃不需要人牽就跟在朱慈炅腳邊。朱慈炅也關懷著劉娥,雖然她是慈安張太后派到自己身邊的,但她與房袖有著同樣的經歷。

  「你們安頓好沒有?這邊干清宮還要修半年呢,只能在太后這邊先住著。薛姑姑人挺好的,有啥需要給她說,別不好意思。」

  劉娥低垂著腦袋,聲音很低。「謝皇上。都挺好的。」

  很多事,她能說嗎?薛紅是好,可是真正和她們接觸的是她手下的宮女,閒言碎語皇帝管得過來嗎?皇帝還小,干清宮宮女的身份未必就比得過慈慶宮宮女,更何況,人家人多勢大,她們就兩個人了。

  無聲沉默,朱慈炅看到她的樣子,也不知道再說什麼了。轉過長廊,夜風中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抽搐聲,朱慈炅停下了腳步。

  在重重深宮的陰影里,一根柱子背後,藉著王坤手中的燈籠,朱慈炅已經看清楚了,是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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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袖也看到了燈光,止著哭泣,抹著眼淚,轉過頭來,愕然片刻,擠出微笑。

  「皇上回來了啊,太后剛還叫我來催呢。」

  朱慈炅從王坤手上要過燈籠。

  「你們先去休息,大家都累了一天了。劉姐姐先把小奶黃帶走。」

  寂靜的宮廊,很快就只剩下朱慈炅和房袖,連譚進都遠遠避開。

  朱慈炅將燈籠遞給房袖,自己找到靠欄,跳了上去,坐好回頭。他這個動作驚得房袖連忙伸手想扶,但朱慈炅已經很快完成了。


  房袖也笑了,「奴婢不敢,皇上可是殺了很多韃子——」

  提到韃子二字,房袖突然住口,低下了頭,氣氛沉默。

  夜風吹拂,宮燈搖曳,光影明滅不定。朱慈炅聞到了房袖身上濃郁的香皂味道,是她常用的皇家特供的茉莉花香。

  朱慈炅仰著頭,突然看到房袖脖子上的皮膚滲出血跡,有些驚愕。

  「袖姨脖子傷了?」

  房袖有些慌張,空著的手捂了下脖子,連忙解釋。

  「沒事。我自己洗澡擦傷的,過兩天就好了。」

  朱慈炅嘆了一口氣,眼睛微閉,手掌握著欄杆,指肚卻在用力。

  袁可立的「道」——這森嚴的禮教,他遇到了,他想要面對,卻發現自己似乎是要作死。

  女人的貞操,儒家的貞操,煌煌大明的貞操。

  他意識里人性的本能,生命的自由,現實的權便。

  這一刻在大明故都里糾結,涌到嘴邊的許多話頭都是一樣的蒼白無力。

  「袖姨,朕有一個夢想。」

  朱慈炅的話剛剛開了個頭就頓住了,他的大道理房袖聽不懂啊。不過,他的童聲同樣引起了房袖的主意力,房袖抬頭看著他。

  朱慈炅突然指著劉娥和小奶黃的背影。

  「袖姨,你看小奶黃。它被廢墟壓過,所以讓它現在都還有點怕狗窩,但僅此而已,你看它蹦得多歡。」

  房袖知道朱慈炅的聰慧,聽懂了朱慈炅的言外之意。癟了一下嘴,露出悽然的微笑。

  「奴婢明白。小奶黃是畜生……」

  「不,它也有生命。在朕看來,生命的價值要高於一切。所謂思想,道德,制度都是依附生命的存在,他們不應該成為生命的枷鎖。」

  朱慈炅在靠欄上站了起來,竟然和房袖差不高了,房袖連忙伸手扶他,朱慈炅的小手也撫過房袖脖頸間的血痕。

  「朕在廣濟倉築京觀,在遵化活埋建奴,這天下有很多人批評朕,罵朕殘暴。可朕不為他們而活,朕為天下而活,朕聽不見他們的聲音。袖姨,你不是皇帝,但你是個人,你應該為自己而活。」

  朱慈炅的眸光中透出鼓勵,純真動人。

  「薊州也是朕的傷口,是大明之殤,但朕不會困在薊州,朕的天下之路從不會困頓於過去。朕也不允許朕身邊的人困頓於過去,小奶黃都不能例外。朕希望,未來也有袖姨在朕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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