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策勛十二轉,可汗大點兵(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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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平衛,太祖時在蒙古,早已經內遷,變成了屯衛,是隸屬於薊鎮防禦體系的一環。其輪戍包括喜峰口、冷口關、燕河營和燕山。

  指揮使便是李成先,李家的世職不過是百戶。但李成先考取了武進士,又曾跟隨孫承宗、袁崇煥先後立功,早已經升為副將。

  朱國彥曾帶領他拜見過朱慈炅,此次洪歹極入寇,王元雅命令他棄衛城守薊州。他走得急,老娘老婆孩子全留在衛城,是他出征時最大牽掛。

  他一直被圍在薊州城中,外界訊息知道甚少,朱慈炅告訴他開平衛城未失時,這硬漢模樣的副將竟然哽咽,讓朱慈炅很有印象。

  燕山一戰,薊鎮這邊人馬是最早接戰的,十不存一也不為過。戰後找到的屍體中,李成先是職官僅次於朱國彥的,身中十七箭,臉都被射爛了,差點認不出來。

  他算是從小在薊州長大,是少有的本地大將,朱慈炅就想親自把他屍體送回來,順路看看大明屯衛的情況。

  朱慈炅進衛城時,近衛前鋒早就接管了衛城。偌大的衛城竟然只有老人、婦女和孩子,她們跪在道路兩旁,迎接大明皇帝,有些惶恐,又有些茫然。

  「留守百戶呢?」朱慈炅很憤怒,居然有人失職翹崗。

  「抓免稅奴去了,還沒回來。衛城裡只有幾個老兵。」周遇吉老實稟報,整個隊伍的氣氛都不對,他當然也感覺出來了,更老實了。

  朱慈炅皺著眉頭,「什麼是免稅奴?」

  周遇吉瞪大眼睛,啊,皇上不認?吞吞吐吐的開口,「皇上不是說,一具建奴屍體終身免稅嗎?」

  朱慈炅眉頭更皺,「是啊,朕說的是百姓,他們是軍人,為國殺賊不是軍人天職?他們也想免稅,想屁吃呢想。」

  周遇吉拍了下胸口,還以為皇上要賴帳呢。「可是他們可以把屍體賣給百姓啊,只有沒有銃傷誰也無法分辨不是。」

  朱慈炅的小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無聲張合。

  洪歹極帶來的建奴數量經過最後確認是兩萬四,他只逃了三千多人,遵化還有一千八,廣濟倉幹掉了一千八,斥候戰弄死了一千多,可是燕山戰場上最後清理只有九千二建奴屍體,再算上天台山的三千四,還有三千多人不知去向。

  中軍還一度以為洪歹極另有埋伏,疑神疑鬼,派了好多人好幾次去找失蹤的建奴,一無所獲。

  現在,朱慈炅已經猜到結果了,肯定有人清理戰場的時候把完好的建奴屍體藏起來了。

  能在這種規模的戰場上無聲消失,少數人可以做到,只要超過一百人就絕對不行。如果可行,朱慈炅真要佩服洪歹極的手段了,你可以玩戰術穿插了。

  怪不得後勤營幹活突然無比勤快,偌大的燕山,居然一天就打掃完了。這要是晚點,挖出來也臭了,不值錢了。

  朱慈炅都不知道應該哭應該笑。三千多人免稅,還能接受,就是不知道這三千多人名下會多出多少東西,別搞得太離譜。

  朱慈炅看著道路兩旁的孩童都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自己,不覺得他們無禮,臉上擠出善意的笑容,心底卻已經浸透悲傷,這些孩童的父輩大部分都回不來了。

  進到衛城中一座丈二高門前,一個七十多歲的白髮老婦人手牽一個兩歲男娃領頭跪在門口,身後儘是一群婦人女娃。

  「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慈炅突然有種楊門女將的既視感。老婦人身穿正式的誥命紅裝,那是李成先寧遠大戰時為她掙下的恩榮,是天啟爸爸賜下的,此時這抹紅卻非常刺眼。

  朱慈炅讓盧九德抱自己下馬,虛扶老婦人。「老夫人免禮,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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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人有些意外皇帝似乎只叫了自己起身,正要開口,朱慈炅已經側身避道,身後雙馬引車出現,一具大黑棺槨緩緩向大門移動。

  老婦人瞬間臉色慘白,那一車的黑和她發間的白,讓朱慈炅非常心慌。大明沒有皇帝親送棺槨回府的故事,朱慈炅也有些茫然。

  有士兵高唱:「大明鎮守薊鎮副將軍,開平中屯衛指揮使李成先將軍回府。」

  場中婦人頓時哭聲一片,更有一婦人失聲開口詢問,「仁忠呢?」

  朱慈炅微愣,低頭小聲詢問周遇吉,「是誰?」

  「李將軍長子,也在燕山,但應該沒有特別收拾。」

  朱慈炅突然震撼無語,怎麼還有這紕漏。「李仁忠多大?」

  「十六。」

  「李家已經沒有成人男子,你去安排人幫忙。」

  「皇上,還有一個,是長房長孫,叫李仁澤,就是衛城留守百戶,今年二十四。」周遇吉整理過李成先資料的,話雖如此說,但他還是叫了不少人進府幫忙。

  李母一直安靜站在府門口,府門上的朱漆銅環被進門計程車兵無心撞動,擊打在門釘上,響起清脆的叮叮聲,讓空氣不至於沉默。


  朱慈炅愣住了,此時的他竟然有點不敢進李家了,他苦澀的開口:「我到李家坐會吧,等他們布置好靈堂,朕給李將軍上柱香。」

  李母點點頭,在前引路,「皇上請。」

  但她剛剛起步,就是一個趔趄,要不是盧九德手快扶住,就要摔倒,將她身後的朱慈炅驚得出了一頭冷汗。

  李府還是很大的,穿過儀門正廳,到了中庭,還有一塊青石武德碑,朱慈炅在武德碑前駐足。

  「皇上,這正面是成先父兄的戰績,他害羞刻背面呢。」

  李母言語間恢復了些元氣,李成先的棺槨要停放正廳,她只能引皇帝到書房,不過小皇帝似乎也以死者為大,並不介意。

  朱慈炅點點頭,「尊夫到過朝鮮啊,不過似乎他是千戶,怎麼你們家的世職變成了百戶?」

  李母苦笑,「皇上要聽真話嗎?」

  「夫人請講。」

  「老身可不是夫人,是淑人。」

  「很快就是了。」

  李母微微錯愕了下,淚珠無聲滑落。

  「官面上先夫是貪污,實際上大約是多嘴,幫南兵說了些公道話,犯了眾怒。」

  朱慈炅點點頭,「你長子戰死在薩爾滸,次子戰死在瀋陽,幼子而今又戰死燕山。朕都汗顏了。」

  李母搖搖頭,「沒什麼,這是李家的命。不過老三就是比他兩個哥哥強,燕山我們終於打贏了是不?」

  「是的,贏了。」朱慈炅攥緊常服,突然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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