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烽火薊州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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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的御舟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三層御舟上的日月北斗旗和龍紋明旗都向天津文武表明,皇帝在船上。

  袁可立不再理會盧九德,帶領文武上前跪迎。剛結束會議的諸將監軍率先下船,上岸組織聚集本衛人馬。

  四周的漕船和車船將船上士兵放到北岸後,又急忙去接北岸騎兵,人馬眾多,卻也沒有閒人。

  甲兵碰撞的聲音,互相喊話的聲音,戰馬嘶鳴的聲音,腳步奔跑的聲音,在天津三岔河碼頭上喧譁。

  孫傳庭是從御舟上下船的第一個文官,他同樣有些慌亂,沖袁可立微微拱手就向吳惟業和盧九德的方向跑了過去。

  「你們是先鋒。現在薊鎮情況不明,陛下有疑,沿途注意警戒。今天先到武清楊村驛,在那裡擴建營地,將武清守御千戶所收編了,保障糧道要用到他們。到達楊村驛後,要連夜派人向香河方向偵查,這是軍令。清楚沒有?」

  吳惟業有些緊張,但還是拱手接令,「明白。」

  「去吧。一路小心。」孫傳庭拍了拍他戰馬,轉身又去找雷霄衛的聚集地。

  雷霄衛的主將臨時換成了汪起龍,但有李國輔在,倒還算問題不大。但他們火炮組裝運輸是個大麻煩,雖然都是輕炮,但肯定拖累行軍速度啊。

  孫傳庭之後,楊嗣昌也下船了,他直接走向袁可立,躬身施禮。

  「下官天工院行走、軍事參謀楊嗣昌,見過撫台。戶部分司劉大人可在?」

  袁可立身後一名官員起身,「下官就是。

  楊嗣昌拱手致意,「奉陛下諭,本官要接管十二倉。現在十二倉中還有多少糧儲?」

  劉大人很為難,看了看袁可立,他官最大,但他也管不到十二倉,那是戶部直轄的。

  當看到皇驍衛有人過來護衛楊嗣昌之後,他低下了頭,擦了擦汗,但汗水又在手心湧出,口中發出乾癟的聲音。

  「是。」

  餘光偷瞄旁邊的巡漕御史,不知道戰後天津要砍多少腦袋。

  此時皇帝的新六衛已經遍布碼頭,人山人海的,根本一望無際,不知道多少人馬,那怕心中再有鬼的人也不敢亂動。

  不敢恨皇帝,只能恨洪歹極了。

  劉大人的學識有限,新六衛總共才兩萬一千人,還不斷有人調走。

  袁可立已經在默默估算皇帝的軍力,最多兩萬,洪歹極可是十五萬啊。小皇帝怎麼敢,誰的主意?這是冒險,置天下於不顧,徐閣老乾什麼吃的?

  船上吃乾飯的徐光啟終於出現,他一身道裝,鬚髮花白,張開手臂,攔在下船跳板處,口中還不斷說著什麼話。

  幾個紅袍太監簇擁著王坤懷裡的朱慈炅,與徐閣老在船上對峙,互相說什麼都聽不到,但很明顯,徐閣老不准皇帝下船。

  大約是說急了,徐閣老又跪下不斷磕頭,只是好像他比較勢單力薄,有人在另一處船舷又搭了一條跳板。

  王坤抱著皇帝避開徐閣老,快速轉身,腳步在旁邊跳板上點了幾下,就平穩落地。

  徐閣老大驚,飛快起身從後面追趕,一個沒注意,差點掉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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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坤與皇帝平安上岸後,皇帝的護衛又迅速包圍了皇帝的身影,把徐閣老擠在後面。

  袁可立再也看不下去了,迎上前去,跪下。「臣登萊巡撫袁可立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身後文武也順勢跪下。

  朱慈炅看著袁可立手中信似乎還沒有開啟,對他還在這裡有些意外。

  「平身。袁卿——」

  「臣請陛下移蹕天津。此刻烽火傳警,前方敵情不明,請陛下勿涉險地。」

  袁可立恭謹誠懇,沒有起身,低著頭。官帽帽翅在他說話間一晃一頓,身上忠靜服便是褶皺也清晰平整。

  身後已經口乾舌燥,要了半條老命的徐光啟終於追上來了。

  跪在皇帝面前的天津文武就像一道光,拯救了徐閣老瀕臨崩潰的道心。以後再閒也不能穿道裝了,毫無官威,連幾個閹人都嚇不住。

  不過,徐閣老的行李僕從兒子都在太后那條船上,他現在是孑然一身,除了汗水打濕又穿乾的這一身道裝,啥也沒有。

  朱慈炅拍了拍王坤,讓他放下自己,目光灼灼的盯著袁可立。

  「軍情如火,朕沒有時間與你閒扯,你要抗旨嗎?」

  「陛下,《皇明祖訓》:天子居九重之安,運籌帷幄之中。英廟北狩之痛未遠,豈可令神器再蹈險地?」

  袁可立重重磕頭,再仰頭時,血跡已經從額間滲出,再配上堅定的目光,桀驁的白須,那一身骨頭一看就比閣老徐光啟硬多了。

  朱慈炅巧妙逃脫了紫禁城的封鎖,又飛快避開了太后的牽制,好不容易有了自主的空間。現在卻遇到這個袁可立,小拳頭緊握,小腮幫鼓鼓,沉默不語。


  朱慈炅冷笑,「你的人頭擔不起京畿萬民所望,更扛不起社稷動盪之危。除了耍嘴皮子,你還能做什麼?你做了這麼多年的登萊巡撫,立了什麼功勞?遼東危局解了嗎?讓開!」

  袁可立心頭一涼,昂著頭,額間血跡凝成棱形,鬚髮隨河風而動。

  「臣不讓。陛下若是覺得老臣無用,可令信王督軍。」

  「他更沒用。」

  「陛下啊,孫子有云:將能而君不御者勝。陛下親征,眾將受制,此非取勝之道。」

  「哪個孫子說的?」

  袁可立立時噎著,周圍不少人偷偷捂嘴,嚴肅緊張的氛圍一下緩解了不少。

  袁可立也來脾氣了,「陛下太小了,綜觀史書,就沒有三歲天子出征的。反正打死老臣也不會讓陛下親征。」

  「崖山趙昺,不過稍長於朕。大明無君實,朕有君骨。」(註:陸秀夫字君實。)

  「陛下慎言!」緩過氣來的徐光啟連忙在旁邊跪倒。何至於此,不過是建奴偷襲,鬼扯什麼崖山。

  「諸君自重,朕自請先死於社稷。王坤,我們走。」

  王坤正要彎腰將朱慈炅抱起,袁可立回身就拔出張可大腰間長刀,揮刀指向眾宦官。

  「誰敢?」

  「大明還有我袁可立。陛下不進天津就請陛下回京,臣沒死之前,還輪不到陛下。」

  袁可立怒吼,狂暴的動作打掉了官帽,但官帽中的絲網又纏住了他灰白的髮髻,掛在空中搖晃。

  皇驍衛計程車兵立即上前,在袁可立和皇帝之間隔開一條線,並把袁可立半包圍起來,持械環伺,只等一聲令下就要將他拿下。

  朱慈炅轉身看著他,摸樣怪異,有點好笑,但卻笑不出來,小臉嘆了一口氣。「袁卿,把刀放下。朕有分寸的。」

  你三歲小娃娃,任性妄為,有個屁的分寸。反正袁可立今天是準備豁出去了,鬚髮怒張,身上的忠靜服已經皺了,似乎正要用命詮釋這套官服「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的寓意。

  「陛下,臣可以死。但請陛下先斬了姓田的閹豎。」

  在任太后身邊的田維章莫名躺槍,徐光啟出聲提醒,「王坤。」

  「對,先斬王坤。」

  王坤特別尷尬,你們別一有事就怪內宦好不好?我阻止得了陛下?

  「袁卿亮刃君前,是想謀逆?」朱慈炅冷冷的推開護衛,向袁可立走了幾步。

  袁可立當即長刀墜地,扶正官帽,再度跪下,淚水哭聲齊出。

  「陛下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兩宮太后夜夜焚香禱天,陛下怎忍令慈闈懸心?陛下若輕出,是置天下蒼生於不顧,陷社稷於板蕩啊。」

  朱慈炅暗道一聲,我靠,這是伏闕哭諫的節奏,急忙沖皇驍衛護衛使了個眼色,

  「還不快綁了?堵上他的嘴。」

  數條大漢一個健步就把袁可立撲倒,將長刀拿走。

  徐光啟大驚失色,連忙上前,試圖阻止,朱慈炅頭也不回。

  「這個也綁了,一起堵上。」

  馬蹄聲止,兵甲音落,四周喧譁一靜,天津眾文武一起在風中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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