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莫道山窮無路,向陽花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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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立極與劉一燝聯袂進入後殿,中止了朱慈炅難得的「親叔」時光。

  黃色的聖旨捲軸與桐油擦亮的檀木牛雕同時映入眼帘,朱慈炅毫不猶豫的起身。

  「送桂王子去侍中司,田伴伴隨駕,朕要去花園轉轉,兩位先生陪朕逛逛吧。」

  空曠的御花園讓翰林宮女太監都無法靠近,只能遠遠看著黃立極跪在小皇帝面前,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

  花榭中,朱慈炅讓田維章扶黃立極起來,坐下。

  劉一燝臉上早沒有了笑容,背在身後的兩隻手不停互相抓握。

  朱慈炅的小臉上露出冷笑,第一時間回想自己的短劍被王坤收起來藏哪了,朕要殺人還需要劍嗎?你藏起來也沒用。

  長出一口氣後,昨日親書的「制怒」兩個大字又在腦海中幻化。「黃先生是說內閣五比零同意將此旨釋出?」

  黃立極點點頭,似是有些中暑,有點頭暈,坐在略微有些發燙的靠背上還伸手扶著立柱。

  「呵呵,有些人似乎忘了怎麼進的內閣。天下薄倖之人何其多啊。」

  朱慈炅坐在石凳上,也感覺這地方不是談事情的好地方。但沒有辦法,紫禁城就不是他能掌控的地方,除了空曠的地方,到處都是眼睛耳朵。

  「田伴伴,去弄點水來。剛剛我沒吃完的瓜如果還有,給兩位先生帶點來解解暑。」

  相比於繼位之初,朱慈炅隨時朕來朕去,此時的他已經有了更多的自信,沒必要強調朕了。

  劉一燝還是開口了,調整了很久才讓臉色顯得平靜。「皇上不必苛責他們,這應該是沖老臣來的。」

  朱慈炅的手抓著漢白玉石桌的邊緣,左手指甲縫裡居然有點瓜皮殘渣,他用右手指甲直接輕輕一挑,將殘渣甩遠。

  「無所謂。劉先生,朕真的很想去南直。」

  黃立極眼睛一下聚焦,人都坐直了。

  劉一燝搖搖頭,「皇上,你太小了。我們沒有辦法保證你的安全,不能冒險啊。」

  「新六衛全部帶走,朕就待在軍中。長途旅行,朕知道要做什麼,朕不會外出,不會喝生水,我會讓景岳先生和傅山都留在身邊。」朱慈炅有些咬牙切齒,似乎是要下一個重要決斷。

  黃立極稍微放鬆了下,這事皇帝跟他說過。「皇上不如派信王南下。」

  朱慈炅搖搖小腦袋,「然後朕繼續在這干清宮裡做困龍?」

  劉一燝瞥了一眼黃立極,忍不住提醒他。「皇上想的是遷都。」

  黃立極臉上的肥肉都抽動了下,想都不想就開口。「不行。絕對不行。皇上,天子守國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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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笑了,「朕這么小,你們好意思讓朕去守門?」

  黃立極和劉一燝都不響應他的冷笑話,反而一起繃著臉。

  朱慈炅只好收起笑容,「如果,朕說朕意已決呢?」

  「臣會封駁。」

  「臣絕不應。」

  黃劉二人幾乎同時出聲,互相看了一眼,都給對方鼓勵,好樣的。

  「好吧,不遷都。朕暫時駐蹕南京如何?」朱慈炅表示自己退了一步。

  「皇上為什麼一定要去南京呢?」黃立極還在猶豫思考,劉一燝已經反問出口。

  「因為這北京城已經是困龍之局,朕只有近海才能騰雲。」朱慈炅看到田維章回來了,端了玉盤,有茶有水有瓜。

  「瞎扯。」劉一燝大怒,「天津不也近海?哪個混蛋說的?」

  朱慈炅頓時心虛,這個自己不能自認混蛋吧。哼,這劉一燝越來越不恭謹了。

  「實話說吧,朕在北京,有母后掣肘,有勛貴滲透,現在連內閣都要甩開朕單幹了。朕需要有一個可以施展手腳的地方,南京,剛剛好。」

  劉一燝驚訝的看著小皇帝,不再言語。這的確是實話,可是是可以這麼說的嗎?

  黃立極雙手握著西瓜,抬頭又低頭,小口小口的啃著,堵住自己的嘴。

  「以祭祖為理由,朕要去南京。用生病為藉口,朕要駐蹕南京。成年後,朕自會返回北京。」朱慈炅站起身來,「劉先生,黃先生。朕希望你們支援。」說完拱手低頭,深鞠了一躬。

  兩個人差點跳起來,慌張站立,劉一燝手中茶杯和黃立極手中西瓜都差點掉地上。

  劉一燝臉色難看的看向黃立極,皇帝這一躬,黃立極居然有些老淚縱橫,他動搖了。

  二十五年的仕途生涯,他已經奮鬥到頂了。奉天殿上,天子降階的禮遇,那個睡覺都捨不得解開的蝴蝶結。半生苦讀的覺悟,老臣難道就不能「提攜玉龍為君死,報君黃金台上意」。天子雖三歲,但值得。

  劉一燝自己又何嘗不動搖呢。他說過,要弈一場君臣想得的珍瓏局啊。但是,天子才三歲,這真的值得嗎?

  「皇上非要如此嗎?」沉默半響後,劉一燝還是開口。皇帝太聰明瞭,有些冠冕堂皇的話只會傷害君臣相得。

  朱慈炅內心忍不住竊喜,兩位閣老都軟了。他認真的看著劉一燝,重重點頭。

  「皇上有東廠情報,想必皇上也清楚,南京就未必沒有掣肘了,而且可能更大。」劉一燝重新坐下,將茶杯放在靠背後的橫樑上,也不管那地是不是曬著太陽。

  朱慈炅也坐下了,冷笑道:「南京,朕可以翻臉。」

  劉一燝瞬間頭大。該死的徐應元,怎麼會惹得皇帝親手殺人的,這完全教壞了。老天,這要怎麼才能掰回來啊。必須跟皇帝了,那怕只是為了將這毛病掰過來。

  他才是真正的帝師,琴棋書畫,文學歷史,甚至理學心學,他都是每天要親口教皇帝一段的。但他還是猶豫,皇帝真要駐蹕南京,江南士林會把自己罵死。

  「皇上,要顧全大局啊。」

  「誰的大局?朕的嗎?」朱慈炅忍不住露出嘲諷之色。

  劉一燝徹底無語,張著的嘴唇只見鬍鬚亂動,沒有聲音。

  黃立極身體好像緩過來了,忍不住開口。「那北京怎麼辦?」

  「朕相信先生。」朱慈炅認真的看著他。

  黃立極搖頭苦笑,「皇上高估老臣了,如果老臣真有本事也不會有這道聖旨。」

  「沒關係,陝西又亂了。孫承宗明日會以閣老身份掛帥陝西,堪平民亂。張瑞圖家人會全家都到南京遊玩。徐光啟會隨朕一起走。如果黃先生還沒有把握,來宗道也可以伴駕。」

  朱慈炅神色平淡,似乎嘴上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事。

  花榭外的天空,無人敢正視驕陽,些許浮雲,微風一吹就散了。

  劉一燝和黃立極都坐不穩了,這,這是三歲小皇帝。

  好手段,果然還是初見那個天子,王霸俱用,老夫白教這麼久了。劉一燝低頭沉思了,自己似乎也沒有選擇,敢跳反,就是下一個張瑞圖。皇上真的不在乎名聲嗎?皇上你不在意史書怎麼寫你嗎?

  黃立極本來頹廢的心情瞬間振作,好樣的。孫承宗,你真行,你敢跟皇帝斗,這回讓你見識下什麼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那聖旨——」

  「當然有效,朕走後,不也是監國印生效嗎?不過,信王似乎需要一個掌印,田伴伴,誰合適?」朱慈炅平靜的轉頭看向田維章。

  「王承恩。」田維章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朱慈炅反而被愣住了。這名字?王承恩,他是東廠的人?怎麼可能,老天,這真是一個大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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