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中樞異動
朱慈炅在徐州的行程非常忙碌，遠超一般皇帝，更不是正常兒童。
作為順位繼承的皇帝，朱慈炅是有資格在大明的正常體制下享受皇帝生活的，但朱慈炅不覺得大明的體制還正常。
如果說一開始朱慈炅是在亡國的壓力下收攏皇權，強力變革，現在的朱慈炅已經有點被自己的變革推著前行了，甚至他自己也把握不住未來的方向。
朱慈炅雖然忙碌，但依然每天堅持讀書寫字，練武射箭。這份自律和毅力就非常不正常，這也是朱慈炅的魅力所在，他的身邊人沒有不敬佩他的。
朱慈炅在徐州還有個不一樣的體驗，他在皇宮的任何決策，實際上都有點務虛，但在徐州，他的決策能很快轉化為現實作用。權力真實可觸，朱慈炅是真的有點不想回南京了。
隨著一千多名宣令官下鄉，軍隊正式向公義田莊移交臨時權力，里長、里監、里農師、里巡警隨即就位，徐州八縣公義田莊完成掛牌。
在徐州，宣令官幾乎都變成了事實上的鄉里一把手。里長負責戶籍婚姻、組織交稅、農閒務工、糾紛調解等行政工作，里監負責財務分紅、集體採購以及協助里長工作，里農師負責教授種田、組織耕收、分派勞務等工作，里巡警負責預備役組織、防匪防盜、田莊治安等工作。
但他們都受里宣令官監督指導，里宣令不止傳遞公文、宣講政策、組織啟蒙、讀書讀報，他們大部分還兼任代驛、鄉醫的工作。
朱慈炅除了授予徽章，還給他們配了馬，送了《大明醫典》、《急救防疫》、《救荒本草》、《農政全書》。
大方的朱慈炅從南京皇莊和朵顏幾個牧場緊急購買了五千頭耕牛分發田莊，最新的包鋼農具也海量租借，反正對徐州百姓而言，真的恩重如山。
新徐州府有1182里，人口竟然有120萬。這個數字讓朱慈炅非常吃驚，毫無疑問，河南、山東，甚至鳳陽、淮安有不少人跑過來了。
不過，徐州府的人均耕地面積有點誇張，竟然達到八畝多，徐州府的耕地有一千多萬畝。這簡直驚了個大呆，朝廷無論清田多少次，都不如妖清清田一次。
妖清就是妖清，簡直太妖了，所有官員都懵了。
可憐的朱慈炅開始還害怕耕地不夠，下令組織河南屯兵努力開荒，拿到統計結果後，要考慮把河南這三萬人留在徐州府了。
不過，河南人並不怎麼喜歡徐州，主要是擔心家裡的老小經不起長途搬遷，其次就是祖墳遷不了，這是所有人的信仰。
曾有一個老屯兵跪在他面前，磕著頭。
「陛下，俺不是不知好歹，實在是俺爹的墳、俺爺的墳、俺太爺的墳，都在杞縣黃土地里埋著。俺走了，誰給他們燒紙？誰給他們添土？過年過節，誰給他們磕頭？」
朱慈炅沉默了。他突然明白，在這些皇民心中，土地從來不是畝產幾何的生產資料，而是祖宗棲魂的祠堂，是子孫血脈的來路。
他可以給他們更好的土地，更好的耕牛，甚至更好的前程，但他給不了他們埋著祖先的那抔黃土。這就是鄉土中國最深沉的韌性，也是任何帝國改造者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們並不是流民，皇民土地策下，不管地方再怎麼靈活，以前的軍戶最少都有幾畝土地在手的。如果沒有施行皇民土地策，朱慈炅說不定能把他們全部留在徐州。
如今只有兩千多人願意留下，距離最遠的幾個人也就杞縣人，其他基本是歸德府的。就算如此，朱慈炅也尊重個人意願，沒有強留。
徐州這邊的公義田莊開始執行，內閣也在浙直開始執行集體農莊。和吳甡、盧象升當初在薊州搞的軍屬互助農莊不同，內閣方案主要有三種。
一種是派遣官員直接管理，他們劃定土地種什麼，皇民就種什麼，朝廷直接負責規劃組織，其實就是相當於把原來坐地計程車紳，換成了流動的官員，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改土歸流。
第二種就是朱慈炅已經明確拒絕過的承包制，按照土地面積，朝廷向承包商徵收糧稅，皇民由承包商管理，不再納稅。比最初方案進步的是，承包商要保證皇民的基礎生活，朝廷監督。
第三種就是薊州模式，統耕統分，皇民互助，按照土地面積和出力多少來分配收成。這個實際上多次御前會議已經否定了，因為平遼那邊都是軍屬，他們有共同利益，南方沒有這條件。
不過內閣做了變通，他們竟然找到了幾處同宗同姓的地方。
方案被錢謙益帶到朱慈炅面前，朱慈炅才知道，這三種方案的試點在秋收之後就已經開始施行了。
朱慈炅心中十分震怒，他都可以預見這三個方案的結果。第一個必然失敗，怨聲載道，可以驗證朝廷插手基層的後果，看嘛，宣令官制度就是害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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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可以有部分成功，但註定無法推廣，朝廷也不會允許這種政策長期執行，這無疑是加強宗族勢力的話語權。之所以列為對比，大約就是讓朱慈炅多看一種結果。
劉一燝真正想推廣的是第二種，毫無疑問，這種模式會取得巨大成功，因為人家種桑納糧，種棉納糧，朝廷也省事。
誰都可以省事，一個合格的政府不能省事。
朱慈炅知道，劉一燝推動的這種制度有進步性，從封建主義進步到資本主義了。短期內或許也符合國家利益，但這不符合皇家利益。
這是一頭饕餮巨獸，和士紳沒有什麼區別，向下吞噬的是皇民利益，向上吞噬的是皇家權力。甚至對國家長遠也沒有好處，如果一個國家完全靠資本供養，那這個國家是誰的國家？
不過，朱慈炅沒有在錢謙益他們面前發作，甚至在之後的會議中也沒有提及此事，就如同他沒有發現其中貓膩一樣。
準備進入河南前夕，朱慈炅陷入了無比糾結的狀態。
他不在中樞，這個國家就不會按照他的意志執行。甚至他都不能說劉一燝不忠，換個人可能還不如劉一燝，不管合不合自己心意，劉一燝至少在真做事。
舵手不在舵手的位置，大明這艘破船要駛向何方，自然不會由舵手控制。
但朱慈炅深知，得中原者得天下，河南他是必須要親臨的。甚至他已經準備好要在河南停留一年以上，他要在河南重建全新的統治秩序。
徐州經驗告訴朱慈炅，君臨天下，要挽救大明，必須從一里一鄉開始的。
朱慈炅吹滅了案頭那盞燈，黑暗中，他彷佛聽見遠方的黃河水聲。
作為順位繼承的皇帝，朱慈炅是有資格在大明的正常體制下享受皇帝生活的，但朱慈炅不覺得大明的體制還正常。
如果說一開始朱慈炅是在亡國的壓力下收攏皇權，強力變革，現在的朱慈炅已經有點被自己的變革推著前行了，甚至他自己也把握不住未來的方向。
朱慈炅雖然忙碌，但依然每天堅持讀書寫字，練武射箭。這份自律和毅力就非常不正常，這也是朱慈炅的魅力所在，他的身邊人沒有不敬佩他的。
朱慈炅在徐州還有個不一樣的體驗，他在皇宮的任何決策，實際上都有點務虛，但在徐州，他的決策能很快轉化為現實作用。權力真實可觸，朱慈炅是真的有點不想回南京了。
隨著一千多名宣令官下鄉，軍隊正式向公義田莊移交臨時權力，里長、里監、里農師、里巡警隨即就位，徐州八縣公義田莊完成掛牌。
在徐州，宣令官幾乎都變成了事實上的鄉里一把手。里長負責戶籍婚姻、組織交稅、農閒務工、糾紛調解等行政工作，里監負責財務分紅、集體採購以及協助里長工作，里農師負責教授種田、組織耕收、分派勞務等工作，里巡警負責預備役組織、防匪防盜、田莊治安等工作。
但他們都受里宣令官監督指導，里宣令不止傳遞公文、宣講政策、組織啟蒙、讀書讀報，他們大部分還兼任代驛、鄉醫的工作。
朱慈炅除了授予徽章，還給他們配了馬，送了《大明醫典》、《急救防疫》、《救荒本草》、《農政全書》。
大方的朱慈炅從南京皇莊和朵顏幾個牧場緊急購買了五千頭耕牛分發田莊，最新的包鋼農具也海量租借，反正對徐州百姓而言，真的恩重如山。
新徐州府有1182里，人口竟然有120萬。這個數字讓朱慈炅非常吃驚，毫無疑問，河南、山東，甚至鳳陽、淮安有不少人跑過來了。
不過，徐州府的人均耕地面積有點誇張，竟然達到八畝多，徐州府的耕地有一千多萬畝。這簡直驚了個大呆，朝廷無論清田多少次，都不如妖清清田一次。
妖清就是妖清，簡直太妖了，所有官員都懵了。
可憐的朱慈炅開始還害怕耕地不夠，下令組織河南屯兵努力開荒，拿到統計結果後，要考慮把河南這三萬人留在徐州府了。
不過，河南人並不怎麼喜歡徐州，主要是擔心家裡的老小經不起長途搬遷，其次就是祖墳遷不了，這是所有人的信仰。
曾有一個老屯兵跪在他面前，磕著頭。
「陛下，俺不是不知好歹，實在是俺爹的墳、俺爺的墳、俺太爺的墳，都在杞縣黃土地里埋著。俺走了，誰給他們燒紙？誰給他們添土？過年過節，誰給他們磕頭？」
朱慈炅沉默了。他突然明白，在這些皇民心中，土地從來不是畝產幾何的生產資料，而是祖宗棲魂的祠堂，是子孫血脈的來路。
他可以給他們更好的土地，更好的耕牛，甚至更好的前程，但他給不了他們埋著祖先的那抔黃土。這就是鄉土中國最深沉的韌性，也是任何帝國改造者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們並不是流民，皇民土地策下，不管地方再怎麼靈活，以前的軍戶最少都有幾畝土地在手的。如果沒有施行皇民土地策，朱慈炅說不定能把他們全部留在徐州。
如今只有兩千多人願意留下，距離最遠的幾個人也就杞縣人，其他基本是歸德府的。就算如此，朱慈炅也尊重個人意願，沒有強留。
徐州這邊的公義田莊開始執行，內閣也在浙直開始執行集體農莊。和吳甡、盧象升當初在薊州搞的軍屬互助農莊不同，內閣方案主要有三種。
一種是派遣官員直接管理，他們劃定土地種什麼，皇民就種什麼，朝廷直接負責規劃組織，其實就是相當於把原來坐地計程車紳，換成了流動的官員，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改土歸流。
第二種就是朱慈炅已經明確拒絕過的承包制，按照土地面積，朝廷向承包商徵收糧稅，皇民由承包商管理，不再納稅。比最初方案進步的是，承包商要保證皇民的基礎生活，朝廷監督。
第三種就是薊州模式，統耕統分，皇民互助，按照土地面積和出力多少來分配收成。這個實際上多次御前會議已經否定了，因為平遼那邊都是軍屬，他們有共同利益，南方沒有這條件。
不過內閣做了變通，他們竟然找到了幾處同宗同姓的地方。
方案被錢謙益帶到朱慈炅面前，朱慈炅才知道，這三種方案的試點在秋收之後就已經開始施行了。
朱慈炅心中十分震怒，他都可以預見這三個方案的結果。第一個必然失敗，怨聲載道，可以驗證朝廷插手基層的後果，看嘛，宣令官制度就是害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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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一燝真正想推廣的是第二種，毫無疑問，這種模式會取得巨大成功，因為人家種桑納糧，種棉納糧，朝廷也省事。
誰都可以省事，一個合格的政府不能省事。
朱慈炅知道，劉一燝推動的這種制度有進步性，從封建主義進步到資本主義了。短期內或許也符合國家利益，但這不符合皇家利益。
這是一頭饕餮巨獸，和士紳沒有什麼區別，向下吞噬的是皇民利益，向上吞噬的是皇家權力。甚至對國家長遠也沒有好處，如果一個國家完全靠資本供養，那這個國家是誰的國家？
不過，朱慈炅沒有在錢謙益他們面前發作，甚至在之後的會議中也沒有提及此事，就如同他沒有發現其中貓膩一樣。
準備進入河南前夕，朱慈炅陷入了無比糾結的狀態。
他不在中樞，這個國家就不會按照他的意志執行。甚至他都不能說劉一燝不忠，換個人可能還不如劉一燝，不管合不合自己心意，劉一燝至少在真做事。
舵手不在舵手的位置，大明這艘破船要駛向何方，自然不會由舵手控制。
但朱慈炅深知，得中原者得天下，河南他是必須要親臨的。甚至他已經準備好要在河南停留一年以上，他要在河南重建全新的統治秩序。
徐州經驗告訴朱慈炅，君臨天下，要挽救大明，必須從一里一鄉開始的。
朱慈炅吹滅了案頭那盞燈，黑暗中，他彷佛聽見遠方的黃河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