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方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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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周忱早早起床,直奔方府。

  現在他正式入室以後,到房間家裡可不用下拜帖了,這讓他莫名其妙有點驕傲。

  到了大宗伯府,周忱敲了門,不一會,周忱就被門房引入了竹苞堂。

  竹苞堂內,方敬坐在竹椅上,一臉讓周忱意外的事,曾棨居然也在,正一臉討好地低頭諂媚笑。

  周忱老老實實行禮道:「學生周忱,拜見老師。」

  方敬長嘆一聲:「恂如,你等一下啊。我這邊跟子棨聊天。」說完,轉臉對曾棨說:「子棨,我就直說了啊!」

  「請恩師示下。」曾棨的聲音在笑,淚在飆,對面坐著的方敬不知道。

  「我說實話啊……你這個原本就才學出眾,如今道衍大師他們在修大典,嗯,我也是副主編,要不,我把你調去修大典去吧?你說起來也算一肚子學問。主要是……恩師這門學問,你實在不適合啊!」方敬斟酌著語氣說道。

  沒辦法啊,這孩子從小就學之乎者也,但是數理化是一點點都不開竅,方敬幾次講題都被他氣壓飆升,最後一考才知道,這曾棨連《九章算術》都做不的不利落。這還學個屁啊?

  不過,教你其他的也可以啊!

  物化生、政史地,除了政治不敢說,剩下的為師都可以跟你聊聊。

  然後發現……這人沒救了。

  曾棨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恩師,學生雖然愚鈍,但是學生別無所長,唯有勤勉還值道,恩師若願意教學,學生必定付出努力,花費時間,絕不讓恩師失望。」

  曾棨雖然不懂,但是自然隱隱能感覺到那些是經世之學。而且,他曾棨為什麼能中狀元?碰到不懂的,你還不願意讓我懂?豈有此理!

  方敬嘆口氣,笨學生,你說能教他啥呢?

  周忱在旁待的時間也久了,忍不住幫曾棨求情:「老師,子棨兄甚為誠心……老師不如……」

  方敬白了他一眼:「有你說話的份嗎?我叫你這段時間,下了值,去街上觀察,有什麼心,什麼感悟了,再跟我討論。你去了嗎?」

  「老師吩咐,學生自然不敢怠慢,確實小有所特來請教恩師。」

  方敬已經口乾舌燥跟曾棨說了半個時辰了,也有點枯燥了,剛好想換個話題,於是對周忱道:「哦?你有何所」

  「恩師,學生這半個月仔細走了京師九門,看了東市、西市、南城番貨市集三處的行情,記了幾筆帳,有些發現。」

  「米價四月每石銀二錢八分,五月三錢,六月三錢三分。學生問了五家米鋪的掌柜,都說進貨價一月一漲。布價也在漲。松江細布四月每匹二錢六分,六月二錢八分。粗布漲,但也在漲。一切能用銀兩交易的東西,都在漲價!」

  「哦?這是什麼原理?」

  曾棨開始打瞌睡。

  孺子不可教也!方敬搖搖頭。

  周忱說道:「其實,學生有個大膽的推測——不是東西貴了,而是銀子賤了!」

  :

  方敬笑了出來:「不錯不錯,你能自己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大部分人只知道米貴了就罵米商,布貴了就罵布商,從來不去想為什麼所有的東西一起貴了?就像有些人,一輩子都悟不出來這個道理。」

  說完,他嫌棄地看了一眼曾棨。曾狀元眼圈又是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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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說的,基本都對。這是日本和安南白銀大量湧入大明的結果。」

  曾棨聽懂了這句,覺問個問題顯示自己在思索:「那,先生,為什麼白銀流入了,大明更富了。但是東西卻漲價了,這是什麼原因?」

  周忱道:「這個我可以回答子棨兄。」

  曾棨悄悄翻了個白眼:顯著你了啊?我跟恩師請教呢!顯眼包!

  「白銀流入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流入的速度太快。這兩年進來的銀子,比過去三十年還多。市場上的貨物來不及增加,銀子卻翻著倍地湧進來,物價自然要被衝垮。如果白銀是慢慢地、均勻地流進來,每年多一點,物價也會慢慢漲,百姓的工錢也能慢慢跟上來,大家感覺不到太大的變化。但現在是一下子湧進來太多,物價飛漲,工錢卻沒動。中間的落差,就是百姓的苦處。因為白銀只是貨幣,而真正的財富,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布匹這些實物。」

  曾棨強行過腦,但是還是聽不懂,但是還是撫掌贊道:「恂如此言,解我心中之惑啊!」

  周忱躬身道:「學生愚鈍,最近留意到一件事。還請恩師再點撥幾句。」

  方敬道:「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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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觀察市面上生鐵的價格,漲些厲害。兩個月前一斤鐵還值三十文,如今已經快漲到五十文了。學生跑了幾家鐵匠鋪,都說進貨越來越難,今年的鐵料比往年少了將近三成。而且不光是金陵,學生托人問了揚州、蘇州那邊,也是如此。」

  方敬道:「市場也是跟國家大事息息相關的,陛下北征,鍛造兵器,限制出口,自然鐵料就價格上漲,這個其實一點就透,但是我要告訴你,價格很快就會回去。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忱道:「請恩師示下。」

  方敬看了他一眼:「陛下北征,首選京營,然後是北方衛所,南方其他地方影響不會太大,那他們的生鐵價格就是跟之前一樣。但是京師附近價格上漲,那商人逐利。自然會有商人從別處運鐵來賣。隨著生鐵運來的越來越多,價格就會慢慢平穩,回到它該有的價格。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市場上看不見的手。」

  「還有……」

  周忱怔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學生記下了。價格本身,就是信號。」

  方敬道:「行吧,你在這繼續學吧!整理一下今天的心這裡都有紙筆。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

  曾棨和周忱一身:「學生恭送恩師\/先生。」

  方敬走出竹苞堂,繞到後院,阿福正蹲在牆根底下嗑瓜子,看見他來,立刻站起來:「老爺,梯子準備好了,就從後院那翻出去。」

  「後門那邊有人看著嗎?」

  「沒人。風鈴兒也打了招呼,不會走漏風聲。」

  方敬立刻熟練翻牆,溜了出去,直奔水清澄府上。

  又借著教學書的藉口,跟徐妙錦說要教他們三個時辰,現在省下的時間不都是自己的嗎?

  雖說徐妙錦心知肚明,但是瞞一下也是尊重不是?

  :

  竹苞堂里剩下兩個人。周忱坐在書案前,鋪開紙,開始記今天的心

  寫了大半頁紙,他抬頭看了一眼曾棨。曾棨也在寫,寫他還認真。

  什麼情況?

  你能記什麼?

  他湊過頭一看:

  「永樂四年六月,竹苞堂。方子與恂如論物價,言及鐵價之貴賤。方子曰:『價高則商來,商來則貨足,貨足則價平。此乃市道,非人力所能逆。』弟子聞之,悚然有悟,筆之於紙,以備遺忘。」

  周忱看完,忍不住問了一句:「子棨兄,你這是在記什麼?」

  「我在記錄恩師的言行。我別無所長,只能幹幹這個了。恩師的學問,現在還沒有人整理。我怕以後散佚了,所以從今天開始記。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也記下來了。」

  周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子棨兄。」

  「嗯?」

  「我冒昧問一句,你為何如此執著?老師所學,你好像並不擅於此道。」

  曾棨面色一紅:「恩師講的那些東西,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知道那是真學問。真正能治國、能安民、能解決問題的學問。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遇到這樣的學問。

  「如果我錯過了,我會後悔一輩子。

  「而且,你想過沒有,咱們這一科一甲三人,你、我、還有子勝,你們倆拜入恩師名下,學有所長,將來成為一代名臣,就我一個人在史書上寫著『曾棨,永樂四年年狀元,生平無甚建樹』……那我這個狀元,豈不是成了笑話?」

  周忱哭笑不你這憂患意識還挺強的。

  「所以啊,我著恩師學。就算學不會那些道理,至少把他的話記下來,留給以後能學會的人看。這樣將來史書上寫到我,好歹能寫一句『曾棨錄方子語錄若干卷,傳於世』。也不算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還沒來抬頭,就聽見一個女聲響起:「喲,你們老師呢?」

  周忱和曾棨同時一驚,抬頭看去,徐妙錦正站在門口。

  兩人慌忙起身,躬身行禮:「學生拜見師母。」

  「行了,別多禮。你們老師去哪兒了?」

  周忱和曾棨對視了一眼。

  周忱硬著頭皮答道:「回師母……學生不知。」

  「不知?」徐妙錦似笑非笑,「太子來了令旨,召你們老師覲見,結果剛才我叫阿福來叫他,結果阿福都撞牆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我才親自來找他,結果……說好教你們,結果人不見了?」

  周忱和曾棨又對視了一眼,這回兩人都不敢說話了。

  徐妙錦看著他們這副模樣,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轉身往外走:「行了,我知道了。」

  :

  走到門口,徐妙錦對身邊的丫鬟吩咐道:「去請明夫人過來,就說我要和她一起出門。」

  丫鬟應聲而去。

  不多時,明珮珮匆匆趕來:「姐姐,到哪兒去啊?這麼急叫我。」

  「走,去水夫人府上。」

  水府的門房遠遠看見徐妙錦的馬車停下來,便已經認了出來。方夫人與自家夫人「交好」,平日裡常有往來,夫人早就吩咐過,方夫人來了不必通傳,直接請進便是。

  於是,門房連忙打開大門,垂手躬身,讓出一條路來。

  天滅方敬!他是從後門悄悄進去的。

  徐妙錦和明珮珮徑直往裡走。一路上遇到幾個丫鬟僕婦,見了她都紛紛屈膝行禮,沒有人攔她,也沒有人跑去通報。

  然而走到後宅院門口時,徐妙錦的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明珮珮不解地探過頭來:「姐姐,怎麼不走了?」

  徐妙錦咬咬嘴唇:「冤家!就喜歡幹這種事?明明許你正大光明的,非要偷嗎?但是……也不能真讓他倆難堪……」

  她對守在廊下的一個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連忙小跑過來,屈膝一福:「方夫人有何吩咐?」

  「勞煩你跟夫人說一聲,就說方府徐氏來訪。」

  丫鬟愣了一下,但也不敢多問,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往裡走去。

  明珮珮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麼,識趣地閉上了嘴。

  丫鬟在門口通傳,裡面的回應徐妙錦聽不清,但是等了片刻,徐妙錦估計裡面準備好了,於是拉著明珮珮的手,直接走了進去。

  水清澄躺在床上,已是六月,但是偏偏還蓋著被子,臉頰通紅,額頭冒汗。

  徐妙錦微笑道:「水姐姐,我今日閒聊,過來找你聊天。」

  水清澄又羞又惱,但是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妹妹來的不巧,我今天有點……」

  「看出來了,臉紅著呢。」徐妙錦不動聲色坐在床沿邊上,嗅了嗅鼻子。

  嗯?

  徐妙錦眉頭一皺,怎麼除了那種味道以外,還有股焦糊味?

  這是眼尖的明珮珮指著床腳邊上,大驚小怪道:「看!火燭!哎呀,走水了!」

  徐妙錦向床邊看去,只見那裡一支倒下的蠟燭好像還沒有熄滅,居然點燃了拖下來的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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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火勢不大,明珮珮見床頭柜上有兩杯茶水,順手抄起一隻。

  嘶~好冰!

  「嘩啦!」

  明珮珮直接澆滅了火苗。

  再抬頭一看,床上的水清澄臉紅能滴血了。

  明珮珮把水杯放回床頭櫃,旁邊那隻杯子居然還冒著熱氣,不過她也不在意,只是莫名其妙道:「水姐姐,你們家怎麼大白天點蠟燭啊」

  水清澄羞憤欲死,自己驕傲一生,何時如此狼狽?

  她再也忍不住,悄悄把手伸進被子,在裡面另一具身體上狠狠一掐。

  徐妙錦見水清澄那張臉已經紅乎要滴出血來,也想著別搞難堪了,於是站起身來,準備說兩句客套話便告辭。

  「水姐姐既然身子不適,那我就不打擾了,改日再——」

  話還沒說完,身旁的明珮珮卻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伸出手去探水清澄的額頭:「哎呀,水姐姐這臉這麼紅,別是發燒了吧?這大熱天的,可不能捂嚴實了!」

  說著,她還十分貼心地伸手把被子往下稍微拽了拽,想給水清澄透透氣。

  潔白的肩膀露了出來,北半球上還有幾個紅印。

  水清澄扶額,讓我死吧。

  明珮珮眼睛越瞪越大:「那個……先生?」

  方敬尷尬地先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然後擦擦汗:「你們來啦?真巧啊,我也是就過來照顧一下水夫人。」

  徐妙錦似笑非笑:「看來……我們來是時候?」

  方子曰:「不,你們來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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