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朱瞻基,你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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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改變大明!

  方敬從歷陽回到金陵,心中滿懷雄心壯志,把朱瞻基先送到自己府上,自己又去了一趟禮部衙門,要來了明年春闈的資料,才回到家。

  到家一看,方敬傻眼了。

  院子裡,方晟和朱瞻基蹲在地上,頭碰頭,在他們中間的地上,放著一個蛐蛐罐兒,罐子裡傳來一陣陣清脆響亮的鳴叫聲。

  「咬它!咬它!」朱瞻基急臉色通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罐子,整個人都幾乎趴下來了。

  方晟老神自在,慢悠悠說道:「別急別急,讓它緩口氣。」說著,方晟拿著一根蛐蛐草,在罐子裡輕輕撥弄一下,「你看吶,這是在試探對方虛實呢!」

  「老祖,您這隻蛐蛐兒從哪兒抓的?剛才被它打敗的那隻『金翅大將軍』可是我的伴伴在家裡捉了好久才捉到的呢,一次都沒輸過。」

  方晟不屑道:「就剛才那個?我看到了都不會彎個腰,小瞻基,鬥蛐蛐這事兒學問大著呢!我這隻『烏頭青』,是我在立秋那天,喝完花……喝完酒,親自跑到紫金山北麓那邊抓到的,我蹲在地里聽了半個時辰,才鎖定它的位置,你猜怎麼著?」

  朱瞻基適時捧哏:「怎麼著?」

  「它啊,鑽到一個老鼠洞裡去了!洞口只有兩三個手指頭那麼粗,我用蛐蛐草引它半天,它才竄出來,我當時一看,謔!」

  「怎麼啦,老祖?」

  「我一瞧那腦袋,烏黑髮亮,兩根須子又黑又長,一看就是好苗子!」

  朱瞻基眼睛放光:「原來鬥蛐蛐那麼多門道!」

  方晟意洋洋道:「那是,我跟你講,這鬥蛐蛐有四門功課:選、養、訓、斗。選是第一步,你會看,看頭、看牙、看翅、看腿、看須。頭要大,牙要黑,翅要亮,腿要粗,須要直。這幾樣缺一樣,都成不了大將。

  然後養就麻煩嘍,先用葉子和小米,再隔天餵個蚊子,餵個螞蚱腿兒,再餵點肉粒……那樣才有力氣!餵多少,什麼時候喂,都有講究!吃多了也不行,胖了就斗不動了,這訓啊……這麼和你說吧,我這些個蛐蛐,各個有情有義!」

  朱瞻基聽津津有味:「老祖,您是懂真多,真有學問!」

  方晟哈哈大笑:「小瞻基,不是我跟你吹,要說這吃喝玩樂,飛鷹走狗,整個金陵城,比我強的,哈哈,那是一個沒有!天下人沒我會玩!」

  方敬目瞪口呆。

  這就把朱棣的好聖孫帶溝里去啦?!

  這促織天子這就出現啦?

  「要說這蛐蛐兒,你現在趕上好時候了,現在這天氣,是鬥蛐蛐最好的時候,所謂白露三朝出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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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祖,為什麼這時候是最好的時期啊?」

  方晟一時愣住。

  方敬在身後嘆口氣:先上生物課吧!

  「瞻基,這蛐蛐壽命只有一百天,是百日蟲,一般在大小暑前後出生,養了一段時間,正好在白露前後適合相鬥,其實昆蟲很多都是如此,比如蝗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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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顯然興趣不在此,只是隨口一問,見方敬開始上課,沒好意思打斷,但是好不容易說完,趕快興致勃勃地對方晟說道:「老祖,明年你帶我去捉蛐蛐兒好不好?」

  方晟哈哈大笑:「行啊!不過那可受罪,一路上蚊蟲叮咬,還不能睡覺,可不好受。」

  朱瞻基大喜:「老祖,這個瞻基不怕!」

  兩人一邊對話,一邊看罐子中的蛐蛐兒,突然,朱瞻基嘴角耷拉了下去,顯然他的蛐蛐又被方老爺的烏頭青打敗了。

  朱瞻基氣沖沖把那隻蛐蛐兒拿了出來,一腳踩了上去,嘴裡恨恨說道:「也就是老祖的蛐蛐罐兒,不然輸的那麼慘,丟了我的臉,我非把你放在罐里,點上火烤死不可!」

  說完,他甚至還笑了一笑,顯然很滿意自己選擇的這個死刑方法。

  方敬心中一凜。

  朱瞻基不說在明朝,在歷史上都算上是不錯的守成之君,仁宣之治也不是吹出來的,但是這個人天性涼薄,他的原配皇后胡善祥是朱棣親自選定,溫婉賢,但是他因為寵愛孫貴妃,自從孫貴妃生下堡宗之後,就一直試圖廢掉胡皇后。在胡皇后沒有過失,且自己從不被寵幸的情況下,被朱瞻基用無後的理由廢掉,強行立了孫氏為皇后。

  這位孫皇后別說跟本朝的馬皇后、徐皇后以及後面仁宗的張皇后比,哪怕放在歷朝歷代都是昏聵無能的一代妖后,在朱瞻基早早駕崩的情況下,把朱祁鎮給培養出來了。

  朱瞻基廢后的時候,絲毫不顧忌一生都疼愛他的皇爺爺的面子,更別說可憐的胡皇后了。

  他愛好鬥蛐蛐,也已經到了勞民傷財的地步,甚至專門下詔讓地方官採辦——如此荒唐的聖旨!

  所謂「蟋蟀瞿瞿叫,宣皇帝要。」

  另外什麼索要春藥不成,毆打太醫、把直言勸諫的官員關押五年,甚至做出在翰林院撒銀子看大臣爭搶的輕佻舉動。

  這些真的不是《明史》抹黑,在《明實錄》和《國榷》里都有記載。

  他是個有極大缺點的好皇帝。而且大臣們拿他毫無辦法,一方面自然是他做的總體還算不錯,另一方面就是朱瞻基太過於聰明,和廣神一樣的毛病——「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朱瞻基恨恨站在那兒。方敬卻對他深深一揖。

  「皇孫殿下。」

  以方敬和他千真萬確的師徒身份,加上實在親戚,平日裡方敬都是直呼其名的。

  朱瞻基顯然被方敬弄懵了:「老師,您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方敬直起身:「既然殿下還記臣是老師,那……」

  方敬從院子裡的槐樹上,隨手摺下一根樹枝。

  朱瞻基站在原地,滿臉困惑。

  方敬冷冷道:「殿下,你是當今陛下嫡孫,太子的嫡長子。論身份,臣見了你其實是要行禮的。」

  朱瞻基道:「老師言重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好!請你記『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句話,所以我就斗膽托大一回,天地君親師,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今天我不用臣子的身份,而是用老師的身份,請殿下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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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想也沒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在他跪下的一瞬間,方敬閃開半步,意思是我沒受你跪禮全部。

  方晟以為自己闖禍了,張嘴想說話,方敬擺擺手,他立刻閉嘴。

  方敬站在朱瞻基的側前方,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想也沒想,舉起手中的樹枝,狠狠朝著朱瞻基的後背抽了下去。

  「啪!」

  此時秋涼未起,朱瞻基穿的還是單衣,樹枝落在他的背上,他猛地一顫,忍不住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方敬沒有停手,又反手抽了一下。

  「啊!嗚嗚嗚嗚嗚嗚……」朱瞻基哭了出來。

  朱瞻基從小到大,因為一直聰明乖巧,父親又寬厚慈和,爺爺更是把他寵上天,自然是一次沒被打過,這麼大還算第一次有人打他,一是疼,二是怕,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方敬也不說話,揮手讓父親離開,自己拿著樹枝站在朱瞻基身邊,一直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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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保護朱瞻基的暗處的錦衣衛都傻眼了,這……

  這場面,殿下算不算遇襲啊?我要不要上啊?

  算了,殿下自己都沒躲,後期要說責罰,也是責罰這方敬,關我什麼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方探花,膽兒也太肥了吧?

  這嫡親的皇孫,說揍就給揍啦?

  等朱瞻基哭累了,開始哽咽的時候,方敬才開口道:「瞻基,可知為師為何要打你?」

  朱瞻基抽抽搭搭道:「是……是瞻基身為皇裔,不應該玩這消遣無聊的東西……」

  方敬搖頭:「非也,人非聖賢,只要不玩物喪志,哪怕天子也需要娛樂需要放鬆。鬥蛐蛐不是錯,貪玩也不是罪,我打你,只是因為那隻蛐蛐。」

  朱瞻基愣住了。

  方敬道:「方才你踩死的那隻蛐蛐,它犯了什麼錯?你剛才說的那隻『金翅大將軍』是不是也被你踩死了?」

  朱瞻基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

  「既然你之前給它取了那麼威風的名字,可見你對它的喜愛,也就是說,它之前為你贏了多次,它現在只輸了一場,你就把它處置了。瞻基!你是太子的兒子,未來很有可能繼承大統,統御天下,若是到了那日,你手下的大將軍,為你出生入死,然後只因輸了一場,你就把他撤職查辦,甚至推出去砍了,那些為你賣命的將士,心裡會怎麼想!」

  「瞻基,你今天能踩死一隻輸了的蛐蛐,明天就能貶斥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後天就能殺掉一個進諫逆耳的忠臣。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踩死蛐蛐自然是小事,但是誰知道你未來會不會覺殺一人,廢一個嬪妃是小事?

  「我今天打你,不是因為鬥蛐蛐,而是因為你對待那隻蛐蛐的態度,我希望你記著這一次的疼。兩下,兩條命,若是你覺為師小題大做,那就從此不再師徒,我會親自去向陛下和太子殿下請罪。冒犯皇孫,該怎麼治罪就怎麼治罪,我絕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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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自然知道方敬是父親的支持者里最有能力的幹將,而且也是有真才實學的,聽聞方敬的話,心頭一緊,也不顧背上的疼痛,再度拜下:「老師!瞻基不敢!老師責罰的是,請老師原諒瞻基,瞻基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夜色已深,東宮裡,太子妃張氏坐在床沿,眼眶通紅,默默垂淚。

  床上,朱瞻基光著膀子趴在那兒,已經熟睡。背上兩道紅色的痕跡,在小孩兒養尊處優的皮膚上,顯各位刺眼。

  朱高熾看媳婦這個樣子,也不好說啥,只能試探性哄哄:「愛妃別哭,要不……我去跟姨父說說?」

  張氏果斷搖頭:「別去!唉,殿下,妾身女流之輩,這孩子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難免心疼,但是妾身絲毫沒有怨恨姨父。」

  朱高熾欣慰無比。

  張氏站起身來,示意朱高熾離開,朱高熾吹熄了朱瞻基房間裡的油燈,夫妻二人小心走出屋外。

  張氏幽幽一嘆:「瞻基這孩子,從小到大,父皇寵著他,你慣著他,我這做娘親的也沒說過說一句重話,他長這麼大,怕是連錯字是怎麼寫的都不知道。」


  「今天姨父責打了瞻基,我心裡雖然疼,但是也鬆了一口氣,瞻基從小就聰明,但是聰明不代表不會犯錯,他需要有個人在他做錯事的時候,告訴他這是錯的,他走了歪路的時候把他拉回來。姨父今天打他,是為他好,殿下若是去找姨父說三道四,反而會寒了姨父的心。」

  朱高熾含笑牽住張氏的手:「有妻如此,人生大幸啊」

  朱瞻基被打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朱棣的耳朵里。

  朱棣搖頭失笑:「這個敬之啊!膽子是真大!」

  徐妙雲在他身邊,微笑道:「我還當有人打了你的寶貝孫子,你會勃然大怒,連夜把敬之叫過來罵一頓呢。」

  朱棣捋須:「這怎麼會,是非曲直,我還能分不清嗎?敬之要是想討好朕,最好的辦法就是哄著瞻基玩。瞻基是我最喜歡的孫子,未來是要繼承大統的,這一點他心裡清楚。他近日打了瞻基,是有可能罪大明未來天子的……他還算這麼幹了……」

  說到這,朱棣長嘆一聲,然後又繼續說道:「敬之敢打我的大孫子,有可能是知道我的品性,但是不怕罪未來的天子,說明……」

  「說明,他真的是為了大明好!為了我朱家好啊!」

  徐妙雲笑道:「那你要賞賜敬之咯?」

  朱棣搖搖頭,咬了咬牙道:「還賞他?你是不知道他家多有錢!我後來看太祖實錄知道,皇考當初都想抄了他家!也就是方公秉性純善……這樣吧!他每次揍我這孫子,還要先羅里吧嗦說一大堆,什麼你是皇孫,我是臣子這些,我給他一根棍子,讓他打起來順手,也沒有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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