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肘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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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肘腋之患

  鄭芝龍和常延齡精神一凜,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核心密議。

  鄭森也屏住呼吸,知道即將接觸到更深層的謀劃。

  「江北之事雖定,然南京肘腋之患未除,孤寢食難安。」

  朱慈烺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鄭芝龍和常延齡,「東寧侯,你前番為靖難」之計,寫信邀劉良佐同來南京鬧餉」,如今此人及其摩下數萬兵馬,就屯於聚寶門外,軍紀渙散,劫掠成性,宛如一群餓狼盤踞於臥榻之旁。」

  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警惕:「劉良佐此人,首鼠兩端,貪婪無度,毫無忠義可言。留其在這金陵城左近,是巨大隱患!若我等全力應對江北清虜之時,他在後方或有異動,或再次縱兵劫掠,甚至被清虜收買,則我江南腹心之地頃刻大亂。」

  「孤意已決,必須趁其尚未警覺,速解其兵權,整編其部眾。去其首惡,汰其老弱,留其可戰之兵,嚴加約束整訓,方可為我所用,至少不能為害。」

  「然其部眾數萬,強行繳械恐生大變,需以計取之。東寧侯,鄂國公,此事需二位鼎力相助,可有良策?」

  鄭芝龍聞言,非但沒有為難,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得意笑容,朗聲道:「殿下,此事你可問對人了!」

  他聲音洪亮,帶著自信,「末將在海上討生活時,這等並寨收船、吞伙納叛的勾當,實乃家常便飯。無非是誘之以利,懾之以威,擒賊先擒王」而已。」

  他向前一步,語氣愈發顯得老辣:「劉良佐這等貨色,末將見得多了。貪婪無膽,色厲內荏,看似擁兵數萬,實則內部派系林立,全憑金銀和強壓維持。」

  「對付此人,用武力圍營強行繳械乃下下之策,死傷必多且易生變亂。上策,便是請君入甕!」

  「劉蠻子貪婪好利,尤好虛名。此番末將邀他一同兵臨南京城下鬧餉」,他雖無寸功,卻必自以為有「扶立」之勞,正可藉此做文章。」

  常延齡立刻領會:「東寧侯之意是————假借「酬功」之名?」

  「正是!」鄭芝龍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請殿下即刻下旨,先重賞其「扶立之功」,加封虛銜,同時召其明夜入城酬功飲宴,屆時另有封賞。」


  他繼續道:「只要劉良佐敢孤身入城————」他做了個狠狠攥拳的手勢,眼中寒光一閃,「屆時是圓是扁,就由不得他了。其麾下群龍無首,再以利誘之,以威嚇之,分化拉攏,頃刻間便可瓦解。」

  常延齡補充道:「屆時,可由楊瑞甫安排可靠人手,於殿外埋伏。劉良佐一至,即刻拿下,控其罪狀。同時,東寧侯水師控制其江邊舟船,末將親率精銳,持殿下諭令,直入其大營,宣布整編。雙管齊下,可保萬全!」

  鄭芝龍:「殿下放心,末將深知此等烏合之眾的心理。頭領被擒,後路被斷,面前又是嚴陣以待的精兵,只要再稍稍輔以銀錢犒賞,承諾整編後待遇,其軍心必潰。少數死硬分子,雷霆處置即可。」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只要拿下劉良佐,控制其幾個主要副將,其大軍不過一盤散沙,可輕易收拾。末將在海上,這般收拾的大小股海盜,沒有十股也有八股了,從未失手。」

  朱慈烺仔細聽著二人的計劃,心中暗暗點頭。鄭芝龍果然深諳此道,軟硬兼施,算計精準。

  他沉吟片刻,補充道:「計劃甚好!但務必注意兩點:其一,動作要快,如雷霆一擊,不容其部眾有反應時間。其二,儘量少動刀兵,以減少無謂傷亡和動盪。整編之後,其部中慣於劫掠、劣跡斑斑之兵痞,必須甄別清除。精壯者打散編入常侯爺或水師軍中嚴加操練。」

  他看向鄭芝龍和常延齡,目光充滿信任:「此事關乎南京安危,亦關乎後續抗清大計,務必辦得乾淨利落。所需銀錢賞賜,孤讓張有譽立刻撥付!二位,此事便託付給你們了。」

  鄭芝龍與常延齡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心。他們同時抱拳,聲音低沉而有力:「臣領命,必為殿下除此心腹之患!」

  弘光元年四月初十拂曉。

  武英殿的朱漆大門推開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徹夜未眠的朱慈烺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殿門,晨風帶著些許寒意,吹動他略顯單薄的袍袖。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夜的生死搏殺、運籌帷幄,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

  殿階下,一人垂手肅立,正是馮可賓。他身上仍穿著昨天晚上那件半舊的墨綠色麒麟袍。見太子出來,馮可賓快步上前,單膝觸地。

  「臣馮可賓,叩見殿下。」

  「愛卿請起。」朱慈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西華門那邊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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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稟殿下,」馮可賓起身,「傷者皆已延醫用藥,盡得照料。陣亡將士的屍首,亦已收斂停當。」

  朱慈烺疲憊的臉上露出寬慰。「如此甚好。愛卿此番靖難,首倡義舉,通訊情報,奔走聯絡,昨夜又親臨戰陣,救治傷員,功莫大焉。」他凝視著馮可賓,「孤不可不賞。卿欲何求?」

  馮可賓聞言,再次深深拜倒,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丹墀石:「殿下!臣不敢居功請賞。臣弟馮可宗,往日攀附權閹馬阮,甘為爪牙,助紂為虐,罪孽深重!」

  「然————然其良心未泯,默許臣借其衣袍,假冒其身份行事,為殿下耳目。他行此非常之舉,實乃暗中襄助殿下。臣斗膽,願以此身微末之功,折抵臣弟罪愆之一二,懇請殿下法外開恩。」他的聲音帶著懇切,肩膀微微繃緊。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

  晨風掠過空曠的殿前廣場,捲起幾片殘葉。

  他緩緩走下兩級台階,伸手扶起馮可賓。觸手處,能感到馮可賓臂膀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

  「愛卿請起。」朱慈烺的聲音不高,「你的功勞,便是你的功勞。爾弟馮可宗的功過是非,孤自有明斷,孤自會秉公而斷。」

  他直視著馮可賓的眼睛,「孤現在就要見他。你即刻去北鎮撫司,將他帶來武英殿。」

  錦衣衛都督馮可宗,這位南京城官僚體系中最先嗅到「靖難」風暴的人,此刻正坐在他那間陳設簡單卻戒備森嚴的籤押房內。

  他如同一隻蟄伏在蛛網中心的蜘蛛,徹夜未眠,依靠著遍布城中的番子眼線,將這場驚天巨變的脈絡清晰地織就在心中。

  皇城四門的攻防、馬士英黔兵的頑抗、馬錫的反撲與趙之龍的背刺、盧九德誘殺韓贊

  周的狠辣、弘光帝與王鐸的倉皇出逃、勛貴朱國弼等人的臨陣倒戈————每一條消息都如一枚精準落下的棋子,被他無聲地接收、分析。

  他保持著令人窒息的中立,將摩下值夜的人手盡數撤回詔獄,仿佛築起了一座孤島。

  但這中立並非無為,他銳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掌控著全城動態。

  詔獄之內,冰火兩重天。復社諸子黃宗羲、方以智、陳貞慧、楊爾銘、顧杲、沈士柱等人雖身陷囹圄,聽聞外間殺聲震天,又見獄卒神色有異,早已猜到幾分,此刻更是激動難抑,低語歡呼,仿佛已見曙光。

  而值房內外,張一郜等錦衣衛心腹則面色凝重,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這變天之後,自己將立於何地。

  馮可宗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擊,每一次敲擊都如同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保持中立?這步險棋,是福是禍?

  如今坐上了武英殿的這個「南來太子」,究竟是真是偽?是中興之主,還是禍亂江南的毒餌?他眼底深處,疑慮如濃霧翻騰。

  卯時剛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詔獄的沉寂。

  值更的番子快步來報:「都督!馮少卿帶著陸昆亨他們來了,就在門外!」

  馮可宗霍然起身,深藍色的袍角帶起一股寒風。

  他大步流星走向詔獄大門。

  門外,晨光熹微,馮可賓勒馬而立,面帶憂色。

  他身後,陸昆亨等人臂上那條浸透血污的紅色綁帶刺目非常,甲冑上凝結的暗紅訴說著昨夜的慘烈。

  兄弟二人目光交匯,複雜難言。

  馮可賓看著弟弟那張與自己幾乎別無二致、卻籠罩在更深沉陰霾中的臉,沉聲道:「太子殿下要見你。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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