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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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時機

  杭州灣的午後,陽光顯得有氣無力,懶懶散散地灑在波瀾不興的海面上,泛起一片碎金般刺眼的光點,卻驅不散那股子濕冷的寒意。

  老漁民周阿公蜷縮在自家那條飽小漁船的船頭,眯縫著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清點著今早冒著寒風撒網撈上來的漁獲,心裡默默盤算著這點東西拿到市集上,能換回多少米和鹽。

  冬天來了,這杭州城外的碼頭清靜了不少,往日裡那些敲骨吸髓的官差衙役們也收斂了許多,反倒讓他們這些靠海吃飯的苦哈哈漁民,能稍微安心地多出幾次海,多撒幾網,盼著能多換幾口吃的。

  「阿公!阿公!你快看那邊!那艘大船————怎地這般行船?」

  鄰船相熟的老李頭,突然扯著那破鑼似的嗓子,帶著驚疑高聲喊道,同時伸出手指指向海灣入口那寬闊的水道方向。

  周阿公聞聲,下意識地抬起頭,眯著眼逆光望去。

  只見在視線盡頭,那水天相接之處,一艘體型不小的廣船,正以一種近平魯莽的姿態破開平靜的海浪,朝著灣內直衝而來,速度竟是絲毫未減!

  「哎呀呀————這都到了家門口了,怎麼還掛著滿帆?上面的娃子們,莫非都睡昏了頭?」

  周老頭下意識地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雖然覺得奇怪,但起初也並未往心裡去,只當

  是哪個毛躁的傢伙犯了糊塗。

  要知道,但凡是要入港的船隻,到了這片船隻開始增多的水域,無一不像被馴服了的溫順牛羊般,早早地就開始放緩速度,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帆向,避開灣內停泊的其他大小船隻。

  可唯獨眼前這艘船,卻像個小聾瞎,依然保持著滿帆前進的架勢,高昂的船頭蠻橫地劈開平靜的水面,帶起兩道急促而顯眼的白色浪花,那勢頭,簡直不像是在入港,反倒像是身後有吃人的颶風在瘋狂追趕它一樣!

  不少原本正在各自船上忙碌著的漁民和船工們,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活計,有的叉著腰,有的瞪著眼,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這艘行為異常的船隻毫不避讓地逼近。

  它航行的方向筆直得嚇人,一點兒偏轉調整的意思都沒有!

  照這個路線和速度衝過來,那根本就不是衝著任何泊位去的,倒像是要直接————直接撞上岸邊的碼頭!

  「怕不是————船舵壞了?卡死了轉不動了?」

  周阿公憑藉著自己的經驗猜測道,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再次搭在額前,努力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喂!上面的!操船的!睡昏頭了還是怎地?!快落帆!快轉舵啊!前面還有人,有船呢!」

  一些離得比較近的漁船,眼見那大船來勢洶洶,嚇得趕緊手忙腳亂地操控著小船向兩旁躲避,還有些膽大性子急的年輕後生,氣得揮舞著雙臂,朝著那越來越近的大船聲嘶力竭地大喊著。

  然而,他們的警告聲還飄蕩在海面上,未曾落下,不遠處就傳來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只見一艘躲避動作稍慢的小漁船,終究沒能逃開,被那艘如同脫韁野馬般的大船船頭,結結實實地攔腰撞上!

  在一聲木料斷裂破碎的聲響中,那可憐的小漁船如同孩童的玩具般,頃刻間四分五裂,化作無數飛濺的木屑和碎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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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的漁民甚至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噗通落水,然後被船首直接碾進了冰冷的水裡。

  「瘋了!真是瘋了!」

  「哪來的天殺的破船!撞死人了啊!」

  「他娘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嗎?」

  「快!快去報官!」

  周圍的船隻上,頓時罵聲、驚呼聲響成一片,場面瞬間混亂起來。

  周阿公的兒子見狀,也急了,一把丟下手裡正在整理的漁網,抄起船上的長竹篙就要划水過去救人。

  而碼頭上,那些原本扛著貨包,步履沉重的苦力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騷動驚動,紛紛停下腳步,詫異地望向海上那艘依舊速度不減直衝過來的大船。

  「躲遠點!都躲遠點!那船不對勁!它停不下來了!」

  一個在碼頭上幹了大半輩子的老碼頭工,只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周圍的人群大聲呼喊。

  那艘詭異的大船,對海灣內因它而起的混亂視若無睹,速度竟是絲毫不減,船頭狠狠地撞向那木質結構的碼頭棧橋!

  「快跑啊!」

  碼頭上,不知是誰用變了調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這一句,人群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但,太遲了。

  大船如同一頭徹底發狂,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巨獸,帶著赴死般的決絕,轟然一聲巨響,猛烈地撞上了碼頭邊緣!

  木製的棧橋,護欄,在那龐大船體和巨大動能的衝擊下,如同脆弱的火柴棍般,發出令人心悸的呻吟,隨即四分五裂,碎木橫飛!

  幾個恰好站在撞擊點附近,根本來不及跑遠的苦力,甚至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沒能發出,就被那無情碾過的巨大船體,與進濺的碎木一起,瞬間化作一灘模糊的血肉!

  這驚天動地的撞擊巨響,仿佛連地面都隨之震動,巨大的聲響震動了整個碼頭區域,揚起的煙塵與水汽混合著,騰空而起,形成一小片灰濛濛的霧靄。

  附近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驚得呆立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除了海浪聲和木材的噼啪聲,碼頭上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鴉雀無聲。

  周阿公的小船此時剛剛艱難地靠到碼頭外圍,老人怔怔地望著那片瞬間化為廢墟的狼藉之地,心頭莫名地一陣陣發緊。

  他在這杭州灣里活了五十多年,經歷過風浪,見識過海難,卻從未見過如此邪門的事情!

  「爹,咱們————咱們還過去嗎?」

  兒子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自己卡住了殼,顯然也被眼前的慘狀嚇住了。

  煙塵與尚未散去的水汽,漸漸變得稀薄。

  可以看清,那艘肇事大船的船頭已經因為劇烈的撞擊而嚴重損壞,木板扭曲破裂,露出了裡面的結構。

  但奇怪的是,船上卻出奇地安靜,死一般的寂靜。

  既沒有驚慌失措的水手跑出來查看船體損傷,也沒有任何受傷者的呻吟或者呼救聲傳來,仿佛這只是一艘空無一人的鬼船。

  「船上的人————怕是都在剛才那一下撞暈過去了,或者————都死了?」

  碼頭上,有人從震驚中稍稍回過神,帶著恐懼猜測道。

  「得————得上去看看,說不定還有活口————」

  幾個自詡膽大的碼頭工人和附近的漁民,互相看了看,猶豫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鼓起殘存的勇氣,一步一頓地朝著那艘破損嚴重,擱淺在廢墟中的詭異船體靠近。

  周阿公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他也想跟上去看個究竟,卻被身邊的老李頭一把死死拉住。

  「別去!周老頭!聽我一句勸,別上去!」

  老李頭臉色蒼白,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那船————那船邪門!很邪門!我從剛才就覺著不對勁!」

  最先爬上船的,是一個身手敏捷、膽子也最大的年輕碼頭工人。他靈活地攀上那因為撞擊而歪斜卻勉強還能落腳的船沿,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幽暗的船艙內部張望。

  「有人嗎?裡面還有人活著嗎?應個聲!」

  他壯著膽子,朝著那死寂的船艙深處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海風吹過破損船帆發出的鳴咽聲,以及船體木材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嘎吱」聲o

  他皺了皺眉,回頭對下面正緊張仰頭望著他的人們搖了搖頭,示意裡面沒人應答。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湊近些,或者再喊一聲————

  然而,就在他轉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船艙內部深邃的黑暗時,他的動作,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那副表情,就像是活生生見到了閻王大殿在眼前洞開,看到了什麼超越理解極限的恐怖景象!

  「怎麼了?!你看見什麼了?!」

  「說話啊!裡面到底什麼情況?!」

  下面的人看到他這副駭人的模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連聲追問。

  可是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如同打擺子一般,然後,他像是被無形的恐懼攫住,開始極其僵硬地向後退縮,似乎拼盡了全身力氣,想要逃離那船艙入口,逃離那黑暗中所窺見的東西。

  但,就在這一瞬!

  幾條藤蔓扭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從那幽深的船艙內部閃電般竄出!

  精準而狠辣地纏住了四肢、腰身和脖頸!

  在驚呼聲中,他甚至連一聲像樣的掙扎都未能做出,就被那幾條力量大得驚人的詭異藤蔓,硬生生地拖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船艙之中!

  碼頭上,目睹了這駭人一幕的人群,頓時一片譁然,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開來!

  「妖怪!船上有妖怪!吃人的妖怪啊!」有人尖聲叫著,連滾帶爬地往後跑。

  更多的人則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開始從那如同巨獸口腔般的黑暗船艙中,沉默地走了出來,依次站在了傾斜的甲板之上。

  他們身上穿著的是普通水手的衣物,但他們的姿態,卻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所有人的眼神都空洞無物,沒有絲毫活人的神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如果他們裸露的皮膚,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下有無數細小樹枝枝椏般的陰影,正在不停地蠕動!

  仿佛有什麼活著的植物,正在他們的皮肉之下生長!

  有的船員,整條手臂已經完全變成了扭曲盤結、帶著樹皮紋理的樹枝。

  有的半邊臉頰被如同老松樹皮般的物質覆蓋,一隻眼睛在樹皮的縫隙中茫然地睜著。

  甚至有人頭頂的頭皮裂開,從中鑽出了一簇簇帶著嫩綠葉芽的細小枝條,在海風中輕輕搖曳————

  「天老爺啊————他們————他們這是怎麼了?中了什麼邪?!」

  周阿公看著甲板上那些半人半樹的恐怖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冰涼。

  而那些詭異的水手,突然齊刷刷地動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不再僵硬,反而變得異常敏捷!

  他們紛紛如同下餃子一般,從高高的甲板上直接跳下,目標明確地撲向碼頭廢墟附近最近的人群!

  慘叫聲,這一次是真真切切、悽厲無比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碼頭,壓過了海浪的聲音!

  一個年輕的漁民還沒來得及轉身逃跑,就被一個「樹人」撲倒在地,那完全樹枝化的手臂前端,如同最鋒利的木刺,毫不費力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一個強壯的碼頭工人下意識地揮舞著手中的扁擔反抗,卻被另一條如同活蛇般竄來的藤蔓迅速纏住了脖頸,巨大的力量瞬間勒緊,轉眼間就讓他面色青紫,眼球凸出。

  一個試圖逃跑的婦人,被一根從遠處飛射而來的枝條,精準地貫穿了後背,她踉蹌一步,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的木質尖端,隨即軟軟倒地,溫熱的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上粗糙的布衣————

  碼頭上,轉眼間已成人間地獄,修羅屠場。

  原本那個還算寧靜的、帶著一絲生活氣息的午後,被徹底撕碎、踐踏,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血腥的屠殺、絕望的呼喊、以及那越來越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

  就在這片混亂達到最高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殺戮所吸引,無人分心他顧之際

  一個動作卻異常靈敏的身影,從大船那受損相對較輕的船尾部位,悄然無聲地滑入了渾濁的海水之中。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面容依稀還能看出原本的輪廓,但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開始,已經完全木化,變成了一條扭曲虬結、帶著詭異紋路的樹枝狀肢體!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原本應是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幽暗的綠光!

  而他鼓脹起來的胸口衣物之下,隱約透出一團不斷脈動著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幽綠色光芒,仿佛有什麼充滿邪異力量的東西,正在他的胸腔之內,緩緩跳動,代替了他的心臟。

  他潛入冰冷的海水中,巧妙地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朝著與城外那片連綿起伏的山林方向,快速而無聲地游去。

  碼頭上,血腥的廝殺與絕望的抵抗仍在繼續。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代表著更大災厄的身影,已經悄然離去。

  當它終於抵達岸邊,敏捷地鑽入茂密的蘆葦叢中時,它最後一次回過頭,那雙閃爍著綠光的眼睛,遙遙望向身後那片已經化為血與火的碼頭。

  它的嘴角,極其生硬地拉扯出一個完全不像人類扭曲的弧度,喉嚨里發出一種沙啞、

  乾澀,如同無數枯葉被狂風卷過相互摩擦擠壓的詭異聲音:「古老————的森林————需要————新的————土壤————」

  然後,它毫不猶豫地轉身,一頭鑽入了南方那層層疊疊的灰綠色密林之中,身影迅速被濃密的陰影所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方的杭州城,高大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對此間碼頭正在發生的如同噩夢般的慘劇一無所知。

  城牆之上,幾個負責守城的士兵,還在抱著長矛,靠著垛口打盹,對近在咫尺的災難毫無察覺。

  周阿公被反應過來的兒子死命拖著,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片如同噬人魔窟的碼頭區域O

  老人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艘靜靜擱淺的詭異大船,不知為何,心頭湧起一陣比剛才親眼目睹屠殺時,更加深沉的不安。

  而在那片幽深的密林之中,那個獨臂木化的身影,越行越遠,它胸口那團脈動的幽綠光芒,與林間濃得化不開的陰影,漸漸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它的死亡,原本幾乎已經成了定局。

  當它心臟中那最後一點來自古老森林的力量徹底沉寂後,它就不得不離開,精神回歸虛無。

  但現在,不一樣了。

  踏上了陸地,尤其是這片植被茂密,雖然在冬日卻難言勃勃生機的土地,滿懷怒火的它,要開始它的復仇。

  它的這具人類軀殼早晚是要拋掉的。

  它的重塑需要鮮活的生命精氣。

  而只有足夠多的活人,他們的生命能量,才能滿足這一切,才能讓它感知到這片土地的「肥沃」,才能讓它重新紮根,茁壯成長。

  不遠處,那座繁華城市,那數十萬鮮活的生命,就能滿足它的需要。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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