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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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還手

  海上的刀光劍影,對於身處南京城的商雲良而言,所能得到的消息,都是相當滯後的o

  在南京足足等待了五天時間,他才從靖安司千戶李崇那裡,得到了關於天津水師那令人扼腕的「最新」消息:「回國師,天津水師的主力,確實已經抵達長江口附近的預定錨地了。但是————」

  李崇的語氣沉重,帶著一絲晦暗。

  「他們在抵達長江口的外海時,與汪直摩下的主力船隊意外遭遇,雙方發生了一場極其激烈的惡戰。」

  「戰鬥結果————我方水師損失慘重,艦船大部殘破,許多需要大修才能再次出海,人員傷亡亦十分慘重。根據評估,他們在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承擔起原定封鎖整個浙江海岸的任務了。」

  這一句話,如同當頭一盆冷水,給正在軍帳之中圍著炭火,享用著烤全羊的商雲良和朱希忠,頓時就弄得沒了任何胃口。

  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香氣。

  商雲良緩緩放下手中割肉的小刀,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臉他沉聲問道:「怎麼回事?汪直的船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長江口外海?我們之前接到的線報,不是明確顯示,他們幾乎傾巢而出,都跑到南洋上去搶劫那支不知具體底細的泰西艦隊了嗎?」

  這個問題,李崇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他只能如實回稟:「回國師,我們之前多方核實的情報,確實指向汪直主力南下。但是————海上的事情瞬息萬變,或許是他們行動迅速,已經劫掠完畢並迅速回師;又或許是他們中途改變了計劃,分兵行動————」

  「具體緣由,卑職還在加緊探查。但無論如何,他們變卦了,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並且重創了我朝水師。」

  他的語氣中也充滿了無奈,畢竟人家海盜船隊的動向,不可能完全按照朝廷的預判來走。

  商雲良也知道,此刻追究情報準確性的問題已於事無補,他並沒有為難李崇的意思,只是搖了搖頭:「浙江本地的水師,本身就只是個半殘廢!現在好了,朝廷調來的天津水師,也被打了個半身不遂,近乎癱瘓!」

  「蔡經手裡那點廣東水師,如今居然成了我大明朝眼下還能勉強動彈的水師力量了?

  真他娘的見了鬼了!」

  自從宣德之後,大明朝的官方海禁政策就執行得越來越嚴苛,而對水師的建設投入,則長期處於一種「有就行,能看門即可」的敷衍狀態。

  導致水師的戰艦設計、航海技術、火炮裝備乃至人員訓練,跟一百多年前相比,其實根本就沒什麼實質性的進步,甚至在很多方面還出現了倒退。

  現在好了,現實給了重重一擊,兩大主力水師先後在實戰中被海盜重創,老大帝國賴以維繫海疆安寧的近一半水師力量,居然就這麼憋屈地完蛋了?

  商雲良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嘀咕道:「現在這局面,汪直要是真有那個膽子,趁著北方防備空虛,直接驅使艦隊去北邊的大沽口登陸,怕不是能提前幾百年,給我大明朝復刻一把英法聯軍進北京」的事情。」

  當然,他心裡清楚,以汪直目前的能力,是絕對沒那個本事逼得嘉靖像後世咸豐那樣倉皇跑路到西安去的。

  但就算如此,只要汪直的旗幟,哪怕只有一個人出現在京畿附近,以道長那閻王性子,怕不是得把水師系統上上下下,但凡有點牽連,負有責任的官員將領,全部抓起來砍了腦殼?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強行壓下。

  「我原本的計劃,是打一個時間差,趁著汪直主力被泰西船隊吸引在南洋,我方水師迅速到位封鎖海面,然後陸上大軍雷霆出擊,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結果我們的對手,顯然比我們預想的更要狡猾,還是留了後手。」

  「事已至此,水師已然指望不上,就算眼前是個難以收拾的殘局,這盤棋,我們也得硬著頭皮,繼續給他下完!」

  「現在,輪到我們落子了。水師的路走不通,那就換陸上的路子!」

  朱希忠聽到這裡,似平覺得找到了表現的機會,連忙接過話頭,說道:「國師,現在看來,這幫無法無天的海商,是早就有了反心!肯定是他們提前把水師的行蹤秘密透露給了汪直,這才打了這場精心策劃的埋伏遭遇戰!」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咱們干吧!就憑手頭這兩萬精銳,雷霆一擊,直接平推過去!」

  「管他是誰,只要是名單上的,抓到的就立刻弄死!沒抓到的,就算暫時跑了,咱們後面還可以發布海捕文書,慢慢再抓!總之,先殺他個人頭滾滾,把他們的囂張氣焰打下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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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雲良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壓根就沒搭理他這句話。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只要自己一和朱希忠這傢伙搭班共事,這位國公爺就特別容易進入一種「放棄大腦」的狀態。

  商雲良直接把目光越過朱希忠,落在了周益昌和李崇臉上,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道:「海上的通道,對方既然已經有所準備,那麼我們就絕不能一廂情願地認為,對方在陸上就一定是不堪一擊。」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調整方案:「這樣,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現有兵力上。我現在就立刻起草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回京城,呈報陛下,將京營剩下的三萬主力大軍,立刻全部派過來支援南京。」

  「只要這後續的三萬生力軍一到,我們手握五萬雄兵,再動手進剿,那才真正稱得上是萬無一失。」

  李崇和周益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同。李崇率先拱手道:「國師思慮周全,卑職認為此策穩妥。在沒有水師封鎖的情況下,陸上必須保有絕對優勢兵力,方能震懾宵小,防止其狗急跳牆,釀成大規模民亂。」

  周益昌也點頭附和:「末將也認為,等待援軍是上策,畢其功於一役,總比倉促動手、留下隱患要強。」

  朱希忠左看看,右看看,發現根本沒人理會自己那套「直接開干」的提議,只能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吭聲。

  「不過,」商雲良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既然對方已經率先出招,狠狠將了我們一軍,那麼,挨打不還手,可不是我的風格!總得給他們找點麻煩,不能讓

  他們太安逸了。」

  他看向李崇,下達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指令:「李千戶,立刻去給他傳我的令!就說我允許了,讓他自行選擇時機,先挑一個名單上排名靠後、但又足夠肥的軟柿子」,給我組織人手,發動突襲!」

  「府邸內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少拿一些就行,讓人以為是尋常劫財。」

  「但是,家中的男女老少,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綁起來,以最快的速度押送到南京!」

  這話一出,除了心知肚明的李崇之外,在場的朱希忠和周益昌倆人,全都驚得目瞪口呆,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什麼意思這是?

  他是誰?

  何方神聖?

  國師這才來南京幾天?

  居然還早早埋下了如此厲害的暗手?

  而且這暗手一出手,就不是小打小鬧,居然直接就要攻破一個江南大族的宅邸,將滿

  門上下全部綁票帶走!

  這————這哪裡還是國師?

  這分明是手段狠辣、無法無天的大悍匪啊這是!

  倆人驚疑不定地看著面色平靜的商雲良,又看看一臉「理應如此」,正準備領命而去的李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對這位年輕國師的手段,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靖安司的李千戶朝著商雲良鄭重地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是,卑職明白!卑職也以為,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先綁走一家,動靜既不會太大到引起全面恐慌,又能讓他們內部互相猜忌,摸不准狀況,不知道是我們動手,還是黑吃黑,或者是出了內鬼。」

  「我們拿了人,只要行動乾淨利落,不留明顯把柄,他們大概率不會立刻懷疑到是朝廷動的手,只會先忙於內部排查和互相提防。」

  他口中這個「他」,指的自然是早已秘密南下、潛伏在暗處的陸炳!

  這一次南下之前,陸炳已經與嘉靖和商雲良提前達成了一致,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授權。

  他將徹底拋棄錦衣衛以往辦案時的一些明面規則和潛在束縛,化身為商雲良手中最隱秘的一把暗劍,隨時等待商雲良的指令。

  現在,機會來了,這把暗劍,即將出鞘,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在江南這潭深水裡,攪起第一波暗流。

  商雲良點頭道:「是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把水攪渾,讓他們自顧不暇,陷入內耗和猜疑之中,就沒那麼多精力和心思來時刻防備我們明面上的大軍調動了。」

  「我們必須想辦法,為後續三萬主力大軍抵達南京,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語氣凝重:「五萬大軍若是全都雲集在南京城下,那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我們這是要把鋼刀徹底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了,準備最後攤牌。」

  「到時候,雙方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只能看誰準備得更充分,誰先亮出刀子,誰就能搶占先機了!」

  話說到這裡,該懂的人自然已經懂了。

  李崇不再多言,行了一個軍禮,便轉身匆匆離開軍帳,前去執行商雲良下達的密令了。

  軍帳之內,只留下了滿臉茫然、心中充滿了無數疑問卻又不敢多問的朱希忠和周益昌O

  他們是不該懂、也不需要懂這些暗戰細節的人,所以,商雲良不會給他們多解釋哪怕一個字。

  他們只需要知道,國師已經有了新的部署。

  總歸是要見血的,既然如此,那邊把那些不必要的仁慈都丟開便是。

  那幫與汪直分道揚鑣的海商船隊,在短暫的休整和清點後,便開始拔錨啟航,調整帆向,朝著他們的目的地,杭州灣外某處獨屬於他們的秘密錨地,緩緩行去。

  他們自然沒有那個膽子,公然將這麼一支剛剛乾完海盜勾當,形制各異且帶有明顯戰鬥痕跡的大艦隊,直接開進杭州城的官方碼頭。

  儘管前任浙江巡撫張問行以及前面好幾任浙江巡撫,都或多或少是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

  但如此明目張胆地招搖過市,還是太過囂張,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注視。

  本身乾的就是亦商亦盜的灰色營生,深諳「悶聲發大財」的道理。

  因此,他們早在多年前,便在浙江外海那星羅棋布的眾多島嶼之中,精心挑選並經營了一處位置隱蔽的天然港灣,作為他們處理貨物和艦隊休整的基地。

  這裡的保密性做得相當不錯,知道具體位置和進入方法的,僅限於海商集團內部最核心的少數成員及其親信,連與他們合作密切的汪直,都不是很清楚這處巢穴的具體所在。

  「東主,咱們這批貨,還是按照老規矩,等清點入庫之後,給各家按照事先約定的份額分了,然後便化整為零,分批運送到杭州城內的各處倉庫里去。」

  海商船隊的船長,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一位身著錦袍,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身邊,低聲匯報導。

  這位年輕人,正是此次參與行動的大海商家族共同推舉出來的代表。

  作為海商各大家在本次行動中的利益代言人,這個被稱為「東主」的錦袍男子,對船長的安排滿意地頷首,語氣平淡地說道:「嗯,規矩照舊即可。雖然張問行莫名其妙地沒了,但杭州城現在的知府,是我們的人,很聽話,跟之前一樣運作就是。」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轉而吩咐道:「先不急著分,帶我去看看貨。」

  那船長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會錯了意,臉上露出一絲暖昧的笑容,趕緊保證道:「東主,您放心!活著運到這裡的那些泰西女人,弟兄們都知道規矩,一個都沒碰,保證是原封貨!」

  他這話其實沒說完,因為另外那半句就是:

  凡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在路上碰了那些女人的傢伙,都不會有機會活著到達這個秘密錨地。

  那錦袍男子聽了,卻搖了搖頭,臉上並無慍色,只是語氣依舊平淡地糾正道:「不,你理解錯了。我說的不是那些女人。我說的是,你之前向我匯報時,提到的那些裝在木箱裡、看起來奇奇怪怪、不知道具體用途的東西。」

  他看著那船長臉上依舊有些茫然的神色,失去了詳細解釋的興趣,只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你可能還不知道,上一次我們從另一條渠道弄來的那批被稱為聖粉」的東西,已經成功地把我們的老朋友」,那位夏閣老,給「送」上了西天。」

  那船長聽到「夏閣老」的名字和「送上西天」的結果,臉上瞬間露出了極其震驚的神色!

  錦袍男子看著船長那副嚇傻了的樣子,不再多言,只是擺了擺手:「帶路吧。」

  他得先親自去看一看,這次手下人又給自己帶來了什麼意想不到的「好」東西。

  如果真如他所期待的那樣,發現了某些具備「特殊價值」的物件————

  那麼,他或許可以考慮,將這些「禮物」,想辦法送到南京去,「送給」那位賴著不走的成國公。

  既然這位國公爺不想體面地滾回京城,那麼,作為海商集團中的激進派代表,他不介意想辦法,「幫」這位國公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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