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偷襲
第314章 偷襲
其實商雲良在離開京城時，於風雪之中的那份隱隱的擔憂與猜測並沒有錯。
無論是那些海商，還是自稱「五峰船主」，在海上叱吒風雲的汪直，都從來不是天真幼稚之輩。
他們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從來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習慣。
因此，當朱希忠帶著他那兩萬裝備精良的大軍迅速趕到南京城，並且做出要與南京兵部尚書王以旂針鋒相對、互相掣肘的架勢的時候。
這些嗅覺敏銳如狐、行事謹慎如鼠的傢伙們，便已經悄悄地地防了一手。
誰知道這幫王八羔子，是不是在聯手演一出雙簧給他們看？
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分析，王以旂這個南京兵部尚書，都絕對不是他們能夠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大家也許可以進行一些有限的短暫合作，但互相信任，尤其是將身家性命託付給對方，那是萬萬不能的。
這一次，來自泰西的那支傳聞中滿載財富和奇異貨物的龐大船隊，他們必然是志在必得，要將其攔截捕獲。
事實上，從這支遠來的船隊快要進入南洋地面，其模糊的蹤跡剛剛被偵查到時，汪直和他手下就已經牢牢地盯上了他們。
但劫船是劫船，這固然重要，可汪直卻絕不能坐視他在岸上的這些長期合作的「好夥伴」、這些為他提供補給、銷贓、情報的江南海商們：被大明朝廷給一鍋端了。
這些人，可以因為各種原因死掉一部分作為棄子，但不能被一攬子全部收拾乾淨，那樣的話，他汪直在陸地上的根基就沒了。
倭國的市場太小，根本養不起汪老闆這麼大的攤子。
他還非常需要這些人，需要他們構成的龐大網絡來維持自己海上帝國的運轉。
所以，汪直把自己摩下的一半船隊，隱蔽地分散潛伏在了距離大陸不遠的浙江外海之上，隨時準備給這幫自己本身還待在岸上的海商們擦屁股。
而他自己，則親自帶著剩下的一半船隊，並且匯合了那些江南海商們提供的武裝船隊，巧妙地繞開了蔡經所轄水師的日常巡邏區域和警戒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廣闊的南洋洋面上，張開了捕獵的大網。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派出了大批靈活快速的小型哨船，如同撒豆子一般被散了出去，在廣闊的海域進行拉網式的搜索。
茫茫無際的海洋之上，雖然已經能大約推斷出就在這幾天左右，那支泰西船隊就會出現在這片海域，但真正要在浩瀚無垠的藍色荒漠中精確搜索到對方的具體位置，依舊是一件需要運氣的事情。
預判的航線只能是大差不差，然而在缺乏精確導航的時代，兩支船隊在廣闊洋面上擦
肩而過的概率還是非常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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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和他聯合艦隊，已經在這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海域，蹲了整整四天時間了。
好在，功夫終究不負有心人，命運的骰子這次擲向了他們這邊，終於讓他們給等到了獵物的出現！
「船主！船主！好消息！下面放出去的兄弟發現了他們！看航向和船型，就是那支泰西船隊沒錯！估摸著，最多一個時辰之後就會來了！」
一名渾身被海水打濕卻滿臉興奮的頭目，連滾帶爬地衝到一艘大型廣船那的船頭之上，對著正憑欄遠眺的汪直匯報導。
站在船頭，任憑海風吹拂著鬚髮的汪直，聽到手下的匯報，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好！他娘的，總算是來了！沒讓老子白等這麼多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腥鹹味道的冰冷海風，目光銳利如鷹隼，望向南方那陰沉天空之下呈現出一片死寂灰色的廣闊洋面。
憑藉著他幾十年在海上搏殺積累下的豐富經驗，他幾平立刻就判斷出，從那個方向的船隊，必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海上風暴，人員都正處於最疲憊也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剛剛拂曉，海面上馬上會升起大霧，這正是他們這群海上獵手近乎完美的偷襲機會！
「吩咐下去！讓各船按照預定計劃，立刻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準備布下一個口袋陣，讓他們毫無防備地鑽進來！」
「等我發出火箭為號，大家就一齊動手！至於具體怎麼打，剩下的不用我來教你們了吧？」
他手下的這支龐大船隊，還有那些海商提供的武裝船隊，實際上既是從事走私貿易的商船，也是隨時可以化身殺人不眨眼的海盜船。
對於海上的這一套，是他們賴以生存，發財致富的看家本領，早已爛熟於心。
「是！船主放心！」
「好嘞！就等您這句話了！」
「得令！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一片混雜著各地口音，卻充滿兇悍之氣的嘿然應和之聲響起，他手底下的這幫無法無天的「海盜頭子」們，在確認了目標之後，立刻發出了壓抑不住的低吼聲。
他們在這片連只海鷗都難得看見幾隻的鬼地方都已經窩憋了好些天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現在終於是要真刀真槍地發泄一番了！
破曉時分，海面上果然如期升起了濃重的晨霧，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朦朧與未知之中。
教皇艦隊旗艦「聖彼得之鑰號」那高聳的主桅杆上，負責值夜班的瞭望手剛剛準備與來接早班的同伴換完班。
他揉了揉沉重無比的眼皮，正準備從冰冷的桅杆瞭望台上爬下來，回到船艙里，抓緊時間休息休息。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抓住繩梯往下爬的時候，他那雖然疲憊卻依然保留著敏感的眼睛，卻突然在遠處那霧蒙蒙的洋面上，隱約瞥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陰影。
「嗯？什麼玩意兒那是？我是不是————眼花了，看到了船帆？」
這人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用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帶著濃重的疑惑和不確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的視力這些天因為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確實下降了不少。
船上的補給已經差到了極點，每天能吃飽一頓像樣的飯都成了船上所有人的奢望。
把人直接餓死倒還不至於，但長期的半飢餓狀態，導致頭暈眼花、注意力難以集中，看東西有些模糊重影，這還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這名瞭望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酸澀的眼睛，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後他再次定睛，聚精會神地朝著剛才那個方向仔細望去——————
這一看之下，他瞬間就給精神了！
一艘，兩艘，三艘————十艘！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不知道多少面灰撲撲的帆影，就如同鬼魅般從霧氣中浮現，出現在了他那因驚恐而驟然收縮的瞳孔視野之內！
而且，這些帆影正以一種明顯帶有包圍意圖的態勢，朝著他們艦隊所在的中心位置快速逼近！
瞭望手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緊，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湧向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刺骨的寒意。
這個時候，以這種充滿敵意和攻擊性的陣型朝他們圍上來的，除了那些海盜，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會有第二種可能！
「敵襲！是海盜！大量的海盜船！正前方！左右兩翼也有！我們被包圍了！！」
悽厲得變了調子的嘶吼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發出的最後哀鳴，瞬間震碎了「聖彼得之鑰號」甲板上那死氣沉沉的平靜。
甲板上，那些疲憊不堪的水手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聲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高處那個仿佛發了瘋手舞足蹈的瞭望手。
大多數人的臉上先是浮現出困惑，隨即才慢慢轉變為驚疑和一絲恐懼，沒有一個人能在第一時間完全理解並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然而，他們的敵人，那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的海盜們，是絕對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反應和準備的機會了！
率先從薄霧中如同利箭般衝出的，是數十艘體型狹長，速度極快的小船。
船頭上站著的皮膚黝黑的海盜弓手，在進入有效射程的第一時間，就毫不猶豫地射出了一道道早已點燃了易燃油脂的火箭！
他們的戰術目標非常明確，首要打擊對象就是這些體型龐大的泰西大船那高聳的船帆一隻要成功燒掉了船帆，就等於卸掉了這些巨獸的大部分動力和機動能力，讓它們變成漂浮在海上的活靶子。
至於那些分布在船舷兩側、用於輔助動力的長長船槳，對於這些靈活如水中游魚的小型海盜船而言，靠近之後用斧頭砍斷或者用火油焚燒，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上百道拖著橘紅色耀眼尾焰的熾熱軌跡，猛地從尚未濃密的薄霧之中尖嘯著竄出！
它們不僅點燃了清晨潮濕寒冷的空氣，也徹底點燃了這個原本應該平靜的黎明。
密集如飛蝗般的火箭，率先如同暴雨般砸在了教皇艦隊外圍那些體型較小，防護較弱的貨船上。
包裹著油布的箭頭輕易地釘入了木質船殼，發出了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奪奪奪」的聲響，隨即，火焰便開始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幾乎是同步響起的，是船上水手們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這些剛剛與天地之威奮戰過、早已精疲力盡的泰西水手，在猝不及防之下，根本來不及尋找掩體。
有一些運氣不佳的倒霉蛋，便被這突如其來的箭矢直接射穿了胸膛，鮮血瞬間迸濺出來，濃郁的血腥味開始迅速逸散，混合在原本腥鹹的海風之中，令人作嘔。
這場遭遇戰，就在教皇艦隊幾乎毫無有效準備的情況下，驟然爆發！
如果單單從紙面火力和船隻的防護上來說，那些側舷配置了大量青銅或鑄鐵火炮的教皇艦隊主力戰艦，其遠程打擊能力肯定是要領先於汪直這支聯合艦隊的。
然而，汪直的艦隊在此刻展現了其遠超對手的高超戰術素養和豐富的實戰經驗。
他們絕不與教皇艦隊進行笨重的炮戰對轟。
今天，老天爺站在了他們這一邊，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讓原本對於大型戰艦優勢的中遠距離威脅瞬間消失了。
當那些靈活的海盜小船，利用霧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教皇艦隊那些龐大船隻的船舷邊上時，這場戰鬥的最終結局，在很大程度上便已經註定了。
體型適中行動更為迅捷的海盜船隻，緊隨在那些騷擾的小船之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兇猛地殺入了已經被初步打亂陣型的教皇艦隊編隊之中。
它們以三到五艘為一個小組，利用其吃水淺、轉向靈活快速的巨大優勢，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穿梭自如。
它們巧妙地切入、分割，很快就將教皇艦隊中試圖向旗艦靠攏、集結起來組織反擊的兩艘火力強大的加萊賽戰船，與作為核心的旗艦「聖彼得之鑰號」成功地分割開來，使其各自為戰，無法形成有效的配合與支援。
「開炮！快開炮！不要節省彈藥！瞄準那些靠過來的海盜船！絕對不能讓他們靠過來！一旦接舷我們就全完了！」
「聖彼得之鑰號」的船長，是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威尼斯人，他一看到海盜們這個嫻熟的分割包圍的架勢，心裡就立刻咯噔一下，知道情況大大不妙！
老頭聲嘶力竭地大吼著，迅速命令自己這艘巨艦的船舷火炮，進行了一輪齊射。
他希望能憑藉這猛烈的炮火，把這些亡命的海盜暫時嚇走，為艦隊調整陣型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如果能把這些海盜嚇走那是最好，如果嚇不走————
老船長猛地轉過頭，看向了身邊那位臉色有些發白的紅衣主教喬瓦尼·里奇，壓低了聲音道：「閣下————情況非常糟糕！絕對不能讓他們成功接舷！咱們船上的士兵數量本來就不足，而且經過長途航行和剛才的風暴，現在太疲憊了！」
「一旦讓他們靠近，用鉤鎖拉住我們，並且趁機燒了我們的船帆，那時候————我們想跑都跑不了了！」
喬瓦尼·里奇雖然內心充滿了恐慌，但他畢竟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物。
他強行逼迫自己保持了鎮靜，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我的船長，以你專業的判斷，我們現在最好的選擇，你的意見是？」
那位威尼斯老船長几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死死地盯著周圍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的海盜船影，從牙縫裡擠出了他的建議：「立刻！馬上！命令我們的船，張開滿帆，不管後面那些被纏住的艦隊了！拋棄它們！我們這艘船最大也最堅固，他們這些海盜船不敢真正阻攔我們！」
「我們朝著一個海盜相對薄弱的方向，強行衝出去！現在也不要管什麼該死的航路了，先活著離開這些海盜的包圍圈再說！」
喬瓦尼·里奇聽到這個冷酷無情的建議，忍不住失聲驚呼：「船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麼做，你是要我丟下艦隊裡至少一半的財富，還有我們的大部分食物和淡水嗎？！」
「太瘋狂了！如果我們在接下來的十天之內，看不到任何陸地的話，我們所有人就都死定了！」
威尼斯船長面對主教的質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淡淡地反問道：「那麼，尊敬的主教大人，您覺得這些海盜，他們在成功接舷，看到您這艘船上所攜帶的驚人的財富和珍寶之後，他們還會大發慈悲，放您和這艘船安然離開嗎？」
「如果您認為有這種可能，那麼，我沒有意見，一切都聽憑主教大人您的決斷。」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快做決定吧，閣下，您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來權衡。十分鐘之後，就算想走，恐怕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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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商雲良在離開京城時，於風雪之中的那份隱隱的擔憂與猜測並沒有錯。
無論是那些海商，還是自稱「五峰船主」，在海上叱吒風雲的汪直，都從來不是天真幼稚之輩。
他們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從來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習慣。
因此，當朱希忠帶著他那兩萬裝備精良的大軍迅速趕到南京城，並且做出要與南京兵部尚書王以旂針鋒相對、互相掣肘的架勢的時候。
這些嗅覺敏銳如狐、行事謹慎如鼠的傢伙們，便已經悄悄地地防了一手。
誰知道這幫王八羔子，是不是在聯手演一出雙簧給他們看？
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分析，王以旂這個南京兵部尚書，都絕對不是他們能夠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大家也許可以進行一些有限的短暫合作，但互相信任，尤其是將身家性命託付給對方，那是萬萬不能的。
這一次，來自泰西的那支傳聞中滿載財富和奇異貨物的龐大船隊，他們必然是志在必得，要將其攔截捕獲。
事實上，從這支遠來的船隊快要進入南洋地面，其模糊的蹤跡剛剛被偵查到時，汪直和他手下就已經牢牢地盯上了他們。
但劫船是劫船，這固然重要，可汪直卻絕不能坐視他在岸上的這些長期合作的「好夥伴」、這些為他提供補給、銷贓、情報的江南海商們：被大明朝廷給一鍋端了。
這些人，可以因為各種原因死掉一部分作為棄子，但不能被一攬子全部收拾乾淨，那樣的話，他汪直在陸地上的根基就沒了。
倭國的市場太小，根本養不起汪老闆這麼大的攤子。
他還非常需要這些人，需要他們構成的龐大網絡來維持自己海上帝國的運轉。
所以，汪直把自己摩下的一半船隊，隱蔽地分散潛伏在了距離大陸不遠的浙江外海之上，隨時準備給這幫自己本身還待在岸上的海商們擦屁股。
而他自己，則親自帶著剩下的一半船隊，並且匯合了那些江南海商們提供的武裝船隊，巧妙地繞開了蔡經所轄水師的日常巡邏區域和警戒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廣闊的南洋洋面上，張開了捕獵的大網。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派出了大批靈活快速的小型哨船，如同撒豆子一般被散了出去，在廣闊的海域進行拉網式的搜索。
茫茫無際的海洋之上，雖然已經能大約推斷出就在這幾天左右，那支泰西船隊就會出現在這片海域，但真正要在浩瀚無垠的藍色荒漠中精確搜索到對方的具體位置，依舊是一件需要運氣的事情。
預判的航線只能是大差不差，然而在缺乏精確導航的時代，兩支船隊在廣闊洋面上擦
肩而過的概率還是非常大的。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汪直和他聯合艦隊，已經在這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海域，蹲了整整四天時間了。
好在，功夫終究不負有心人，命運的骰子這次擲向了他們這邊，終於讓他們給等到了獵物的出現！
「船主！船主！好消息！下面放出去的兄弟發現了他們！看航向和船型，就是那支泰西船隊沒錯！估摸著，最多一個時辰之後就會來了！」
一名渾身被海水打濕卻滿臉興奮的頭目，連滾帶爬地衝到一艘大型廣船那的船頭之上，對著正憑欄遠眺的汪直匯報導。
站在船頭，任憑海風吹拂著鬚髮的汪直，聽到手下的匯報，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好！他娘的，總算是來了！沒讓老子白等這麼多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腥鹹味道的冰冷海風，目光銳利如鷹隼，望向南方那陰沉天空之下呈現出一片死寂灰色的廣闊洋面。
憑藉著他幾十年在海上搏殺積累下的豐富經驗，他幾平立刻就判斷出，從那個方向的船隊，必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海上風暴，人員都正處於最疲憊也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剛剛拂曉，海面上馬上會升起大霧，這正是他們這群海上獵手近乎完美的偷襲機會！
「吩咐下去！讓各船按照預定計劃，立刻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準備布下一個口袋陣，讓他們毫無防備地鑽進來！」
「等我發出火箭為號，大家就一齊動手！至於具體怎麼打，剩下的不用我來教你們了吧？」
他手下的這支龐大船隊，還有那些海商提供的武裝船隊，實際上既是從事走私貿易的商船，也是隨時可以化身殺人不眨眼的海盜船。
對於海上的這一套，是他們賴以生存，發財致富的看家本領，早已爛熟於心。
「是！船主放心！」
「好嘞！就等您這句話了！」
「得令！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一片混雜著各地口音，卻充滿兇悍之氣的嘿然應和之聲響起，他手底下的這幫無法無天的「海盜頭子」們，在確認了目標之後，立刻發出了壓抑不住的低吼聲。
他們在這片連只海鷗都難得看見幾隻的鬼地方都已經窩憋了好些天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現在終於是要真刀真槍地發泄一番了！
破曉時分，海面上果然如期升起了濃重的晨霧，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朦朧與未知之中。
教皇艦隊旗艦「聖彼得之鑰號」那高聳的主桅杆上，負責值夜班的瞭望手剛剛準備與來接早班的同伴換完班。
他揉了揉沉重無比的眼皮，正準備從冰冷的桅杆瞭望台上爬下來，回到船艙里，抓緊時間休息休息。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抓住繩梯往下爬的時候，他那雖然疲憊卻依然保留著敏感的眼睛，卻突然在遠處那霧蒙蒙的洋面上，隱約瞥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陰影。
「嗯？什麼玩意兒那是？我是不是————眼花了，看到了船帆？」
這人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用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帶著濃重的疑惑和不確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的視力這些天因為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確實下降了不少。
船上的補給已經差到了極點，每天能吃飽一頓像樣的飯都成了船上所有人的奢望。
把人直接餓死倒還不至於，但長期的半飢餓狀態，導致頭暈眼花、注意力難以集中，看東西有些模糊重影，這還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這名瞭望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酸澀的眼睛，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後他再次定睛，聚精會神地朝著剛才那個方向仔細望去——————
這一看之下，他瞬間就給精神了！
一艘，兩艘，三艘————十艘！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不知道多少面灰撲撲的帆影，就如同鬼魅般從霧氣中浮現，出現在了他那因驚恐而驟然收縮的瞳孔視野之內！
而且，這些帆影正以一種明顯帶有包圍意圖的態勢，朝著他們艦隊所在的中心位置快速逼近！
瞭望手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緊，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湧向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刺骨的寒意。
這個時候，以這種充滿敵意和攻擊性的陣型朝他們圍上來的，除了那些海盜，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會有第二種可能！
「敵襲！是海盜！大量的海盜船！正前方！左右兩翼也有！我們被包圍了！！」
悽厲得變了調子的嘶吼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發出的最後哀鳴，瞬間震碎了「聖彼得之鑰號」甲板上那死氣沉沉的平靜。
甲板上，那些疲憊不堪的水手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聲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高處那個仿佛發了瘋手舞足蹈的瞭望手。
大多數人的臉上先是浮現出困惑，隨即才慢慢轉變為驚疑和一絲恐懼，沒有一個人能在第一時間完全理解並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然而，他們的敵人，那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的海盜們，是絕對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反應和準備的機會了！
率先從薄霧中如同利箭般衝出的，是數十艘體型狹長，速度極快的小船。
船頭上站著的皮膚黝黑的海盜弓手，在進入有效射程的第一時間，就毫不猶豫地射出了一道道早已點燃了易燃油脂的火箭！
他們的戰術目標非常明確，首要打擊對象就是這些體型龐大的泰西大船那高聳的船帆一隻要成功燒掉了船帆，就等於卸掉了這些巨獸的大部分動力和機動能力，讓它們變成漂浮在海上的活靶子。
至於那些分布在船舷兩側、用於輔助動力的長長船槳，對於這些靈活如水中游魚的小型海盜船而言，靠近之後用斧頭砍斷或者用火油焚燒，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上百道拖著橘紅色耀眼尾焰的熾熱軌跡，猛地從尚未濃密的薄霧之中尖嘯著竄出！
它們不僅點燃了清晨潮濕寒冷的空氣，也徹底點燃了這個原本應該平靜的黎明。
密集如飛蝗般的火箭，率先如同暴雨般砸在了教皇艦隊外圍那些體型較小，防護較弱的貨船上。
包裹著油布的箭頭輕易地釘入了木質船殼，發出了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奪奪奪」的聲響，隨即，火焰便開始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幾乎是同步響起的，是船上水手們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這些剛剛與天地之威奮戰過、早已精疲力盡的泰西水手，在猝不及防之下，根本來不及尋找掩體。
有一些運氣不佳的倒霉蛋，便被這突如其來的箭矢直接射穿了胸膛，鮮血瞬間迸濺出來，濃郁的血腥味開始迅速逸散，混合在原本腥鹹的海風之中，令人作嘔。
這場遭遇戰，就在教皇艦隊幾乎毫無有效準備的情況下，驟然爆發！
如果單單從紙面火力和船隻的防護上來說，那些側舷配置了大量青銅或鑄鐵火炮的教皇艦隊主力戰艦，其遠程打擊能力肯定是要領先於汪直這支聯合艦隊的。
然而，汪直的艦隊在此刻展現了其遠超對手的高超戰術素養和豐富的實戰經驗。
他們絕不與教皇艦隊進行笨重的炮戰對轟。
今天，老天爺站在了他們這一邊，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讓原本對於大型戰艦優勢的中遠距離威脅瞬間消失了。
當那些靈活的海盜小船，利用霧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教皇艦隊那些龐大船隻的船舷邊上時，這場戰鬥的最終結局，在很大程度上便已經註定了。
體型適中行動更為迅捷的海盜船隻，緊隨在那些騷擾的小船之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兇猛地殺入了已經被初步打亂陣型的教皇艦隊編隊之中。
它們以三到五艘為一個小組，利用其吃水淺、轉向靈活快速的巨大優勢，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穿梭自如。
它們巧妙地切入、分割，很快就將教皇艦隊中試圖向旗艦靠攏、集結起來組織反擊的兩艘火力強大的加萊賽戰船，與作為核心的旗艦「聖彼得之鑰號」成功地分割開來，使其各自為戰，無法形成有效的配合與支援。
「開炮！快開炮！不要節省彈藥！瞄準那些靠過來的海盜船！絕對不能讓他們靠過來！一旦接舷我們就全完了！」
「聖彼得之鑰號」的船長，是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威尼斯人，他一看到海盜們這個嫻熟的分割包圍的架勢，心裡就立刻咯噔一下，知道情況大大不妙！
老頭聲嘶力竭地大吼著，迅速命令自己這艘巨艦的船舷火炮，進行了一輪齊射。
他希望能憑藉這猛烈的炮火，把這些亡命的海盜暫時嚇走，為艦隊調整陣型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如果能把這些海盜嚇走那是最好，如果嚇不走————
老船長猛地轉過頭，看向了身邊那位臉色有些發白的紅衣主教喬瓦尼·里奇，壓低了聲音道：「閣下————情況非常糟糕！絕對不能讓他們成功接舷！咱們船上的士兵數量本來就不足，而且經過長途航行和剛才的風暴，現在太疲憊了！」
「一旦讓他們靠近，用鉤鎖拉住我們，並且趁機燒了我們的船帆，那時候————我們想跑都跑不了了！」
喬瓦尼·里奇雖然內心充滿了恐慌，但他畢竟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物。
他強行逼迫自己保持了鎮靜，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我的船長，以你專業的判斷，我們現在最好的選擇，你的意見是？」
那位威尼斯老船長几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死死地盯著周圍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的海盜船影，從牙縫裡擠出了他的建議：「立刻！馬上！命令我們的船，張開滿帆，不管後面那些被纏住的艦隊了！拋棄它們！我們這艘船最大也最堅固，他們這些海盜船不敢真正阻攔我們！」
「我們朝著一個海盜相對薄弱的方向，強行衝出去！現在也不要管什麼該死的航路了，先活著離開這些海盜的包圍圈再說！」
喬瓦尼·里奇聽到這個冷酷無情的建議，忍不住失聲驚呼：「船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麼做，你是要我丟下艦隊裡至少一半的財富，還有我們的大部分食物和淡水嗎？！」
「太瘋狂了！如果我們在接下來的十天之內，看不到任何陸地的話，我們所有人就都死定了！」
威尼斯船長面對主教的質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淡淡地反問道：「那麼，尊敬的主教大人，您覺得這些海盜，他們在成功接舷，看到您這艘船上所攜帶的驚人的財富和珍寶之後，他們還會大發慈悲，放您和這艘船安然離開嗎？」
「如果您認為有這種可能，那麼，我沒有意見，一切都聽憑主教大人您的決斷。」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快做決定吧，閣下，您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來權衡。十分鐘之後，就算想走，恐怕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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