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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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7章 開幕

  嘉靖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雪。

  夜。

  今年的京城,頭一場像樣的雪來得不算太晚,卻帶著一股子磨磨唧唧的惱人勁兒。

  凜冽的的寒風如同小刀子般,可不是京城那看似寬厚雄偉的城牆能夠完全阻攔的。

  一推開厚重的府門,那細細密密的雪粒子,就挾著寒氣,蠻不講理地直往行人豎起的衣領裡面鑽。

  有的時候,這樣的天氣是最令人討厭的。

  因為它全然沒有北方人都喜歡的那種鵝毛雪的大氣,反而扭扭捏捏,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般。

  它們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也不吭聲,就自顧自地和其他先落地的雪粒子迅速凝結在一起,在青石板路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的冰殼。讓那些踩著厚底皂靴行色匆匆的人,一個不留神踩上去,腳下就是一滑。

  雖然這個天氣著實並不討人喜歡,不過這卻絲毫並不影響今天戌時從京城各個深府豪院中,相繼起行的那一頂頂裝飾華貴的暖轎。

  轎夫們小心翼翼地踩著有些打滑的路面,朝著同一個目的地,穩步前行。

  朝廷特意選了一個休沐的日子來舉辦這場盛會,這樣,能前來參與的就更多了。

  西苑的位置緊挨著紫禁城,屬於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平日裡尋常官員根本不得入內。

  而這個時候,儘管距離公布的開始時間尚早,但已經有不少心急的人提前到了地方,在自己的轎子裡搓著手,靜靜地等待著。

  玉熙宮那兩扇緊閉的大門尚未開啟,來早了的人坐在自己那遮風擋雪的暖轎里,捧著僕役送上來暖手爐取取暖。

  有些身體強壯不怕冷的年輕官員或者武將,則耐不住寂寞,到處亂轉,找到自己相熟的同僚或者世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聊天扯淡,猜測著今晚將會見到何等神奇的仙藥。

  如果換成是其他任何一位官員,敢這樣把他們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攔在門外,不到預定時間絕不開門,讓他們在風雪裡乾等著,他們背地裡少不得要罵一句「瞎擺譜!」

  但他們此刻心裡都很清楚,這玉熙宮現在的主人是誰!

  某種意義上說,這位爺比陛下還惹不起。

  沒人希望,就因為在門外多挨了這一會兒凍,心裡憋不住發一句牢騷話,然後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傳到了國師耳朵里,導致自己失去了進入會場的珍貴資格,那可就因小失大,追悔莫及了。

  更重要的是,今天到場的人中,有不少都是肩負著「任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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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奉了長輩之命,或是代表一個派系集體,務必要求他們儘可能多地購下一些仙藥。

  原因無他,只因為近來風聲越來越緊。

  聽說廣州地面上,從海上逃難來的泰西人數量已經激增到了幾萬之眾,兩廣總督蔡經現在頭疼地天天指揮著廣東水師在廣闊的洋面上來回巡邏,嚴防死守,生怕有那不聽話的泰西人自己偷偷駕船闖進來,帶來未知的麻煩甚至災禍。

  「妖邪」之事,以前或許只存在於志怪小說和鄉野傳聞里,但自從國師在乾清宮當眾斬妖后,所有人都明白,這東西不再遙不可及,不在天邊,就在眼前!

  在這種隱隱的恐慌和未雨綢繆的心態下,不整一點國師親手弄出來的正經「仙家寶貝」擱在家裡鎮著,那心裡實在是難以踏實,寢食難安啊!

  一位穿著青色官袍的兵部主事,揣著手,正和對面一位身材膀大腰圓的員外郎同僚竊竊私語,目光不時掃過周圍肅立的侍衛:「瞅瞅,王兄,今天這架勢,都算是戒嚴了吧?你看看這陣仗,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錦衣衛的人!」


  他用下巴和眼神給同僚指了一個方向,繼續說道:「瞧見沒?那邊站著搓手的那位,可是工部的左侍郎!不也一樣得在這兒等著?」

  「今天這場合,朝中該來的頂級人物,恐怕都會到場。幾位閣老,六部尚書、侍郎,各藩屬國的使臣,只要在京的,估計一個不落。哦,對了,還有些花了不知多少高價、才勉強買到一張請柬的豪商巨賈,也跟著來湊熱鬧,想沾點仙氣。」

  「這麼多頂尖的人物,聚在國師清修的重地,不派點精銳的錦衣衛來維持秩序、確保安全,那怎麼行?萬一出點岔子,誰擔待得起?」

  兵部李主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下意識地又摸了摸懷裡那份製作精美請柬,確保它安然無恙。

  這玩意兒可是入場憑證,丟不得。

  這請柬是嚴閣老親自找人設計製作的,採用了特殊的玄色與金色絲線交織的紋路。

  一人就僅僅只有一份,上面清晰地寫明了持有者的姓名、官職或身份信息,並且嚴嵩早就放出了話:

  此柬遺失,蓋不補辦,後果自負!

  雖然這種辦法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嚴嵩為了保證這馬上就要召開的「仙藥攬賞會」里,不會出現任何冒用身份、混水摸魚的不速之客,也只能採取如此嚴厲的措施了。

  別人或許不知道內情,但他嚴嵩可是很清楚,今天這場合,不僅僅是國師會親臨,就連陛下也會前來。

  要是在大夥競相出價、購置仙藥的關鍵時刻,突然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一些膽大包天的惡客,攪亂了會場,甚至驚了聖駕,那他嚴嵩這個內閣首輔,也就別想再安生了!

  攪了誰也不能攪了這二位的買賣啊!

  嚴嵩在心裡無數次地告誡自己。

  此時,嚴嵩本人早已在玉熙宮大殿內部了。

  作為這場「仙藥攬賞會」的實際組織者和總負責人,他當然不可能跟外面的同僚們一起吹冷風乾等著。

  此刻,他正微微躬身,站在商雲良面前,做著開始前最後一次匯報,語氣恭敬:「回國師,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距離正式開始,還有約莫半個時辰。流程安排完全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屆時,先由您的管事太監馮保上台開場。等到侍女們將盛放仙藥的玉盤依次端上展示台後,您再移步上台,親自為諸位來賓講解仙藥的神奇妙用。

  「另外,您特別要求準備的那間完全隔絕光線的暗室,下官也親自帶人去反覆檢查過了,確保密不透光,絕不會有任何紕漏,請您放心。」

  商雲良安靜地聽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他對嚴嵩的辦事能力和效率,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要在玉熙宮這座宮殿裡,因地制宜地搭建出這樣一個台子,並且還要按照他的要求來進行布置,同時還要考慮到與會者身份尊卑、安保、流程順暢等方方面面,做好各種應急預案。

  這其中的難度和需要協調的事務之繁雜,可想而知。

  嚴嵩能處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足見其能力。

  怪不得歷史上嘉靖到後期,雖然明知嚴嵩及其黨羽貪腐嚴重,卻還是一直把他擺在首輔的位置上那麼多年,直到徹底失去利用價值。

  這人,是真好用啊!

  在距離戌時正點還有兩刻鐘的時候,玉熙宮那兩扇一直緊閉的朱漆大門,在一陣輕微的嘎吱聲中,被幾名健壯的內侍從裡面緩緩推開。

  早已經等在門外、被寒風凍得有些不耐煩的文武重臣、勛貴宗親以及各方使節們,立——

  刻精神一振。

  紛紛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手持那份珍貴的玄金二色請柬,在內侍們的引導下,按照官職高低、身份尊卑,魚貫而入,穿過一道道宮門,低聲交談著,走向那座主殿。

  等到所有人都跨過高高的門檻,眼前的景象讓不少見多識廣的官員們也微微感到訝異。

  只見殿內的光線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絕大部分區域都保持著一種稍顯昏暗、靜謐的氛圍,仿佛置身於朦朧的夜色之中。

  唯有大殿中央,那座明顯是新搭建的、雕琢著繁複雲紋圖案的高台,被數十盞巧妙地嵌在四周金漆紅柱上的琉璃宮燈聚焦照亮,柔和而明亮的光暈如同舞台追光一般,精準地打在高台之上,使其成為了整個大殿絕對的核心和視覺焦點。

  台下的賓客座位,則依據身份高低,錯落有致地設置在光影的交界處。

  座位與座位之間相隔甚遠,擺放著單獨的小几,上面已經放置了清茶和果品,既保證了每位賓客的相對私密性,不會輕易被鄰座窺探到競價舉動,又巧妙地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能毫無阻礙地匯聚於中央那座光芒籠罩的高台。

  眾人在內侍的指引下,紛紛找到寫有自己名字的桌牌,然後安靜地落座。

  這樣新穎的的場景布置,對於大明朝頭頭腦腦們來說,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

  一時間,竟然沒人高聲喧譁,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拘謹,乖乖地捧起面前那碗溫熱適口的香茗,一邊小口啜飲驅寒,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場內的情況。

  商雲良這一次,經過精心篩選,一共發出了三百多份請柬。

  其實以京城權貴富商的數量,本來可以邀請更多人前來,但無奈玉熙宮主殿的容量實在有限,放不下更多人。

  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也沒有能力去開設什麼「分會場」進行同步。

  更重要的是,商雲良深知,如果自己不親自現身說法,展示仙藥的神奇,這些在官場商海沉浮多年、一個個鬼精鬼精的人,是絕不會輕易相信,並且掏出真金白銀來競拍的。

  而他畢竟只有一個人,不能分成好幾個身子去不同的會場同時進行講解和演示。

  於是,這第一場「仙藥攬賞會」,那就只能走「小而精」的高端路線了,確保質量和效果,打響第一炮。

  當時辰終於走到戌時正點,一聲清脆悠揚的玉磬聲,恰到好處地劃破了殿內原本有些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中央高台。

  只見面白無須,眉眼間透著精明幹練,身著紅袍的馮保,神色莊重,緩步走上了那被燈光籠罩的高台。

  他站定在台中央,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略作停頓,仿佛在積蓄某種氣勢。

  片刻後,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響起,傳到了每個角落:「諸位,在下馮保,奉皇上口諭,代國師主持今晚這場仙藥攬賞會」。」

  他可以在商雲良或者朝堂的大佬們自稱一下奴婢,但進來來的還有那些個外邦使節那些人他馮保再是個身殘之人也不配當他的主子。

  「陛下潛心玄修,參悟天道,感念上天好生之德,更體恤諸位臣工為國事操勞,夙夜匪懈。遂特請國師,採集天地之靈氣,窮究古今之秘法,耗費無數心血,方煉製得幾種具有玄妙功效的仙藥。」

  「今日之會,名為攬賞」,一則是請諸位共賞仙家奇珍,開闊眼界;二則,亦是陛下與國師賜下的一場難得仙緣,福澤臣下。」

  他話鋒微轉,故意帶上了一絲玄妙的意味,按照商雲良事先的吩咐說道:「國師有言,仙藥有靈,自擇其主。並非價高者必得,亦非權貴者專享。望諸位————

  心存敬畏,各憑福緣,莫要強求,以免緣木求魚,徒增煩惱。」

  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卻又暗含機鋒,讓台下眾人心中更是痒痒。

  今天到底要展示什麼仙藥,無論他們怎麼打聽,到現在為止都是一無所獲。

  國師這邊把消息捂得非常嚴實,就是去問嚴閣老他也表示自己一點兒不知道。

  現在,正戲終於來了。

  國師果然是國師,一點兒不在這兒跟他們廢話,也不需要什麼舞姬來暖場。

  台上,馮保側身讓開一步,提高了音量,用一種充滿儀式感的悠長聲調高聲道:「吉時已到!現在,恭請仙藥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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