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佛道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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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之中,早已是暗流涌動。

  就在各方勢力暗中較勁之時,秦烈下了一道旨意。

  在國子監主持一場大明朝前所未有的「佛道之辯」。

  訊息一出,舉城轟動。

  文武百官、國子監生,乃至於京城的達官顯貴與平民百姓,紛紛湧向國子監,想要親眼見證這場關乎國本與信仰的曠世論戰。

  國子監大講堂內座無虛席。

  左側以大報恩寺住持圓空大師為首,身後坐著十餘位名寺高僧,皆身披絳紅袈裟,手持紫檀念珠,寶相莊嚴。

  右側則以格物院化學科大祭酒玄真子為首,身後跟著清虛、張景淵、白雲子等一眾道士,身著青色道袍,神色從容。

  文武百官列坐兩側,沈文度、宋墨、陳勛、楊信等人盡皆在列。

  講堂外圍更是擠滿了伸長脖子的監生與學子。

  主位之上,秦烈端然而坐,范霜華與顧清漪分坐在身後。

  小皇子秦昭坐在范霜華懷裡,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今日,朕主持這場佛道之辯。」

  秦烈開口,聲音沉穩徐緩,卻清晰傳遍全場,「佛道兩家,流傳千載,各有妙理。今日不談高下,只辯是非。佛教講因果輪迴、慈悲救世;道教講格物致知、天地自然。兩家可暢所欲言,讓天下人看看,何為真理。」

  他微微一頓,眼神冰冷地掃過全場:「但有一條——只辯教義,不許進行人身攻擊。誰若當場口出惡言,朕便將其趕出去。」

  眾僧道與官員紛紛躬身應諾。

  秦烈看向圓空,「那麼,佛教是客,便由圓空大師先開講。」

  圓空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宣了一聲洪亮的佛號:

  「阿彌陀佛。陛下,各位大人。貧僧以為,世間萬物,皆出於『心』,造於『業』。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善惡有報,如影隨形。人身難得,生死相續,唯有奉佛向善、戒殺護生,方能超脫六道輪迴,往生極樂。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正乃天地間第一等正道。」

  說到此處,圓空轉過身,目光如電般射向對面的道家眾人,語氣陡然轉厲:

  「反觀道家,沉溺於鉛汞煉丹之術,企圖以荒謬肉身追求長生不老。為了煉製金丹,耗費巨萬,采煉毒石,上傷天和,下損民財,於國無半點補益,於民無絲毫福祉!貧僧斗膽直言,此等煉丹之法,不過是虛妄荒誕的旁門左道,不足取也!」

  話音落下,佛教高僧們紛紛頷首低宣佛號,聲勢浩大。

  道教這邊不少弟子則按捺不住,面露忿色。

  秦烈面色平淡,轉頭看向右首:「玄真子道長,該你了。」

  玄真子緩緩站起身,先向秦烈拂袖躬身一禮,隨後轉面向圓空,淡然一笑:

  「圓空大師口口聲聲說世間萬物皆出於『心』,又指責我道家格物煉丹為『旁門左道』,貧道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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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子自袖中取出兩樣東西,一為沉甸甸的銅片,一為盛著透明液體的精緻琉璃瓶。

  「大師說萬物皆空,可這銅片與瓶中之水,難道也是空嗎?」玄真子將琉璃瓶開啟,把裡面的黃水緩緩滴落在銅片上。

  剎那間,只聽「嗤嗤」之聲大作,白煙騰空而起,那堅硬的銅片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穿透,化作一灘綠水!

  滿堂皆驚,不少前排的大臣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大師且看,這並非幻術,亦非心念所化,而是天地間物質演化的本真之道!」

  玄真子並未收手,又拿出一包黑色的顆粒倒入鐵盤,抽出一支火摺子輕輕一點。

  只聽「轟」的一聲爆響,一道熾熱的火柱騰空竄起三尺多高,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嚇得前排幾個文官猛地往後一縮。

  玄真子輕輕拍去手上的灰燼,冷笑道:

  「大師說煉丹耗錢傷民,可貧道煉丹格物,煉出了能化鏽去污、製取肥料的硫酸。

  煉出了能逢山開路、遇水炸石的火藥!

  有了硫酸,農田產量大增,鋼鐵得以精煉。

  有了火藥,大明軍隊能御強敵,工匠能開礦修路。

  請問大師,這些利國利民的真金白銀,算不算『旁門左道』?難道只有口念經文、不事生產,才算『正道』嗎?」

  圓空臉色微變,冷哼一聲道:「道長不過是以奇技淫巧取巧罷了!即便火藥硫酸有些小用,又豈能拯救人心?天地萬物皆有定數,你強行以火藥改動山川,以毒水侵蝕萬物,乃是擾亂天地陰陽!人心不淨,奇技淫巧越多,世間禍亂越甚!」

  「人心不淨?」

  玄真子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絲絲冷意,

  「大師談得好高深的人心!大師說佛教慈悲為懷,勸人向善。

  貧道承認,佛法確實有善意。可大師所在的大報恩寺,如今占田三千二百頃,門下佃戶兩千一百餘戶!這些田產不納一粒糧稅,不服一役徭役。

  寺里私設公堂、私刑拷打,甚至豢養上百名驍勇僧兵!僅去年一年,因催租逼債,大報恩寺便活活打死佃戶七人!

  大師!一邊滿嘴慈悲講著因果輪迴,一邊占盡天下田畝、打死貧苦百姓,這就是大師所謂的普度眾生與淨化人心嗎?!」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整個國子監大講堂一片譁然。

  眾官員與監生交頭接耳,看向圓空的眼神頓時變了。

  圓空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怎麼也沒想到,玄真子竟然在如此公開的場合,將大報恩寺最隱秘的醜事連皮帶骨地扒了下來!

  「你……你血口噴人!」

  圓空徹底急了,急促辯解道,「大報恩寺的田產,皆是歷代信眾虔誠布施!豢養僧兵是為了護衛佛門清淨!至於那幾個佃戶……那是他們拖欠租稅、衝撞佛堂,意外身亡!」

  「意外?」

  玄真子逼前一步,目光如電,「連續七個意外?!大師,貧道雖是出家人,卻也懂得律法規矩。占田避稅、私設公堂、濫殺無辜,這不是慈悲,這是仗著佛名作威作福!」

  「你……」

  圓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玄真子,口中「你」了半天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眼看場面即將失控,秦烈輕輕敲了敲桌案。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秦烈淡淡開口,「圓空大師,對於玄真子道長所說的田產與人命,你可還有話要說?」

  圓空咬了咬牙,自知田產之事無法抵賴,硬著頭皮強行轉開話題道:

  「陛下!貧僧無話可說,一切自有朝廷律法查證。

  但貧僧依然要奏一本!道教煉丹格物,動輒耗費國家巨額帑銀。

  陛下在格物院開設化學科,撥給這群道士成箱的銀兩,至今除了些轟鳴火光,可曾見到真正的國之大用?

  以此等巨資賑濟災民、修建寺廟、弘揚正法,豈不善莫大焉?!」

  秦烈聞言,嘴角微揚:「圓空大師,朕來問你,你可知格物院化學科成立至今,朝廷一共撥款多少?」

  圓空一愣,啞口無言。

  「一共三萬兩。」

  秦烈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三萬兩銀子,換來的是石油蒸餾技術,是汽油、煤油、柴油與瀝青。換來的是硫酸與硝酸的工業化製法,是錳鋼的煉製工藝,是硫化松脂!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

  光是瀝青密封圈這一項,就讓蒸汽機的功率提升了整整四成!

  一年下來,為大明的工坊與礦山省下了數十萬兩的煤錢!

  大師,你口中的『賑濟災民』,全靠嘴說。

  而格物院省下的這幾十萬兩,卻能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吃飽飯!你算過這筆帳嗎?!」

  圓空臉色灰敗,徹底啞口無言。

  秦烈緩緩站起身來,環視全場,聲音沉重而威嚴:

  「今日這場佛道之辯,朕無意評判兩家教義的高下!佛道兩家,皆有可取之處,亦皆有沉疴頑疾。佛教勸人向善,可維繫人心;道教格物致知,可利國利民。」

  說到此處,秦烈語氣陡然嚴厲,寒意逼人:

  「但有一條底線,朕今日要當著天下人的面立下——無論是佛是道,凡在大明的土地上,皆不可占田避稅!不可私設公堂!不可豢養僧兵!更不可干預朝政!

  宗教歸宗教,朝政歸朝政。

  井水不犯河水,誰若是敢跨過這條紅線,企圖以神佛之名蠶食國本,朕必雷霆萬鈞,將其拔除!」

  全場鴉雀無聲,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


  「道教亦是如此。化學科須潛心治學、格物致知,切不可搞裝神弄鬼、招搖撞騙那一套。若有違者,朕絕不姑息!」

  玄真子連忙躬身叩首:「貧道遵旨!」

  圓空顫抖著雙手合十,聲音嘶啞:「貧僧……遵旨。」

  秦烈揮了揮手,「今日之辯,到此為止。散了吧。」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懷著複雜的心情陸陸續續散去。

  圓空走在人群最後,臉色鐵青,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心裡很清楚,今天這場辯論,佛教不僅輸光了聲譽,更輸掉了生存的空間。

  陛下定了調子,接下來必然是清理寺觀田產、解散僧兵。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來武的了。」

  圓空走出國子監大門,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一月祭天大典,將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成則王侯敗則賊,他與身後的勢力,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國子監門前,秦烈看著圓空孤零零遠去的背影,對身邊的陳勛低聲道:

  「他回去之後,定會狗急跳牆、加緊籌備。聽風網那邊,把人給我死死盯緊了。」

  「臣明白。」陳勛低聲應命。

  范霜華攜著顧清漪走上前來,美眸中滿是擔憂:「陛下,圓空此人執念太深,若是狗急跳牆,恐怕不擇手段。」

  秦烈淡然一笑:「他已經在跳了,朕不過是在等他跳得更高些。佛教占了天下那麼多肥田,既不納稅又不服役,如今朕要動他們的根基,他們怎麼可能甘心奉還?

  朕先禮後兵,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若識相接受改革,朝廷保其香火;若不識相、圖謀謀反,那便休怪朕手段殘忍了。」

  顧清漪輕嘆一聲:「陛下,看圓空的眼神,他顯然是不會識相的。」

  「他早已無路可退。」

  秦烈冷笑一聲,「聽風網早已查實,他與王誠、高平等人密謀,甚至私下與朱祁鎮勾結,準備在十一月祭天大典時起事謀反。朕現在不動他,就是要等他們將所有的網連同前明殘餘勢力一網打盡。」

  范霜華聞言微微一驚,隨即柔聲道:「陛下算無遺策,但祭天當日場面雜亂,您一定要萬分小心。」

  「放心。」

  秦烈輕輕握了握范霜華的手,眼神深邃而自信,「楊信的禁軍早已在暗中完成了重新布防,陳勛的聽風網掌控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

  言罷,秦烈再次望向圓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遠。

  這場佛道之辯,不過是揭開了大戲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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