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遙望宣府,關門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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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府鎮城,大明北門之鎖鑰。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晦暗的一刻。

  地平線上,高聳的城牆如同一條匍匐在蒼茫大地上的巨獸,雉碟在寒風中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鐵青色。

  秦烈勒住戰馬,坐下的黑馬噴吐著粗重的白氣,前蹄焦躁地刨著凍得堅硬如鐵的泥土。

  在他身後,一千餘名秦家軍甲冑相連,人人面帶倦容卻目光如電。

  那是殺透重圍後的慘烈之氣,即便是在這塞北的冷風中,也吹不散他們身上濃郁的血腥味。

  「大人,瞧見了。」

  陳勛縱馬來到秦烈身側,用馬鞭指著遠方。

  在那高聳的宣府南門牆頭上,旌旗低垂,隱約可見守軍晃動的身影,以及那一尊尊森然架設的紅夷大炮。

  更顯眼的是,原本應當在拂曉開啟的厚重城門,此時依然死死地閉合,巨大的門栓與包鐵的木門在晨光下顯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酷。

  「怎麼沒開門?」

  張鐵錘瓮聲瓮氣地嘀咕,「土木大營潰了,咱們這些逃命回來的,他楊洪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秦烈沒有接話。

  他深知,此時的宣府總兵楊洪正處在人生中最驚心動魄的抉擇時刻。

  土木堡慘敗的訊息想必早已透過塘報傳回,但朝廷的旨意未到,朱祁鎮生死未卜,楊洪怕的不是韃子,而是這城門一開,萬一混入了瓦剌的細作,或者引來了追擊的潰兵衝擊城池,他楊家幾代人的富貴便要在火中化為烏有。

  「走。」

  秦烈輕踢馬腹。

  千餘騎緩緩推進,馬蹄聲在這死寂的荒野中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待到離城牆約莫兩百步時,城頭上突然響起一聲悽厲的號角。

  「止步!前方何人!」

  一名披甲將官在雉碟後探出身子,聲嘶力竭地吼道:「再敢靠近,格殺勿論!」

  秦烈勒馬,仰頭看向那巍峨的城樓。

  他此時渾身浴血,那件皂色鴛鴦戰襖早已被染成紫黑,左肩上的紅布條在風中狂舞。

  他示意身後的親衛舉起那杆殘破的明軍大旗,高聲道:

  「我乃宣府前衛總旗秦烈!奉命……殺敵突圍而歸!爾等開門接應!」

  城樓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甲冑摩擦聲響起。

  宣府總兵楊洪,這位在塞北威名顯赫的老將,此時正扶著腰間的一品繡春刀,面色鐵青地注視著城下這支怪異的隊伍。

  他身邊的偏將楊俊低聲道:「大帥,瞧他們這身打扮,人人配馬,卻披著胡甲,手裡拎著的腦袋還沒幹透血。土木堡二十萬人全軍覆沒,哪能出來這麼多齊整的兵馬?莫不是也先派來賺城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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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洪雙眼微眯,他看到的更多。

  這支人馬不亂,雖然疲憊,但陣型銜接極其緊密。

  火銃手位居中軍,長矛手護住兩翼,最重要的是,那領頭的年輕人即便面對城頭那數百尊殺器,脊梁骨竟也如標槍般筆直。

  「本將乃宣府總兵楊洪!」

  楊洪聲如洪鐘,從雉碟後傳下,「聖駕蒙塵,大敵在前!本將奉密旨,宣府四門閉鎖,任何人不得入城!違令者,視同謀逆!」

  「楊總兵!」

  秦烈縱馬向前數步,聲音不卑不亢,直透人心:「王振誤國,權閹已然伏誅!聖駕雖蒙塵,但我大明軍魂未散。我身後這些兄弟,多是宣府、大同的邊兵,是這長城根下的老骨頭。他們殺透重圍,拎著韃子的腦袋回來,不是為了吃這閉門羹的!」

  他猛地一揮手,張鐵錘和陳勛將馬鞍兩側懸掛的首級全部解下,狠狠地摜在地上。

  數百顆血淋淋的人頭在凍土上亂滾。

  「這些是瓦剌也先部下精銳搜山隊的首級,還有那金甲驍將鐵鷂子的腦袋!」

  秦烈指著地上那顆金髮虬髯的頭顱,字字如金石落地,「我等不求賞賜,只求回關休整。楊大人,開門!」

  楊洪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顆首級,確實是也先麾下阿速部的高層。

  這等軍功,即便是在承平時期也足以官升三級。

  可現在……

  「秦總旗,非是本將冷酷。」

  楊洪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但他眼中的陰冷更甚,「土木喋血,天子叩門。也先的大軍就在你身後三里,本將若開了這扇門,若是韃子銜尾而至,這宣府城丟了,你擔得起嗎?」

  「不開門,便是陷我等死地!」

  周猛在後方怒吼,神機營的兄弟們已經紛紛舉起了火銃,氣氛降到了冰點。

  「收起火器!」秦烈猛然回頭,低聲呵斥。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封建將領的心理防線極其脆弱。

  一旦城下發生騷亂,楊洪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下令萬箭齊發,將他們這支「殘軍」徹底抹殺在城根之下,以保全他的功名利祿。

  「楊總兵。」

  秦烈轉過身,語氣出奇地平靜,「你怕也先,我理解。你怕丟了城池,我亦理解。但你怕那坐在龍椅上的天子降罪,卻忘了這宣府城後的百萬黎明。我們不入城也罷,但請楊總兵賜予清水乾糧,我秦烈,就在這城牆之下,為您擋住也先的先鋒!」

  楊洪正要開口拒絕,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突然暴起一團沖天的煙塵。

  「嗚——嗚嗚——!」

  那是不屬於大明的長角號,聲音渾濁而沉重,帶著草原上那股子野草荒原的殺伐之氣。

  「來了。」秦烈眼神一凝。

  他也先,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在那翻滾的塵土中,數千名瓦剌精銳鐵騎如同黑色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宣府撲來。

  他們並不急著攻城,而是像盯上了腐肉的禿鷲,直勾勾地鎖定在城牆下這支孤零零的殘兵身上。

  「大人!韃子,少說有三千騎!」陳勛的聲音在發顫。

  三千對一千。

  一方是氣勢如虹、連皇帝都抓了的戰勝之師;一方是背靠死牆、退無可退的潰兵殘勇。

  城牆上的守軍也亂了。

  那些從未見過土木堡慘狀的宣府新兵,看著地平線上那遮天蔽日的胡旗,有的甚至已經握不住手中的槍桿。

  「楊大人,您瞧好了。」

  秦烈沒有再看城頭一眼。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將刀鞘隨手丟棄,那是背城一戰的決絕。

  他翻身下馬,動作決絕。

  「全體下馬!馬匹集中在中軍,結陣!」

  秦烈深知,騎兵對沖,他們必敗無疑。

  唯有背靠城牆,利用這道百丈高的絕壁作為唯一的防線,將步兵陣型的韌性發揮到極致。

  「柳成林!把你那幾門迅雷炮給我推到最前面!哪怕膛炸了,也要把第一波衝鋒給我擋住!」

  「周猛!鴛鴦陣,長盾在前,槍手居中,火銃手在盾牌縫隙里給我打!不許亂放,看我的手勢!」

  「陳勛,帶你的老骨頭守住側翼!要是被韃子從邊上鑿開了,咱們都得死在這牆根兒底下餵狗!」

  命令如疾雷般落下。

  這些剛剛收攏的兵卒,在秦烈那股子近乎癲狂的鎮定面前,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驚慌。

  馬匹被驅趕到陣型最後方,它們擠在城牆根下,發出陣陣低鳴。

  一千名殘兵,在寬達百丈的城牆根部,組成了一個厚實的、充滿倒刺的鐵蝟。

  秦烈立在最前沿,他的腳下就是剛才那堆韃子的人頭。

  他用雁翎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猛地一划,任由鮮血順著刀鋒滑落。

  「弟兄們,咱們回不去家,因為有人關了門。」

  秦烈的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帶著一股子悲壯的狠勁:「但也先也別想帶咱們走。身後是宣府,是咱們大明的地界!想活命的,跟我殺個痛快!今日若戰死,咱們的屍首便是這宣府的新牆!」

  「殺!殺!殺!」

  一千人的咆哮,在巍峨的宣府城牆下激盪。

  楊洪站在城樓上,手死死地按在城垛的青磚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看著城下那支正在迅速變陣、爆發出驚天殺氣的殘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作為老將,他見過精銳,見過悍卒,卻從未見過一支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潰兵,能在絕境中爆發出如此決絕的戰意。

  「大帥,咱們……真的不開門嗎?」

  偏將楊俊的聲音也有些動搖。

  「不能開。」

  楊洪閉上眼,聲音沙啞,「開了,大同和土木堡的餘孽會把宣府衝垮。傳令下去,三軍戰備。若城下這支人馬敗了,韃子靠近百步,立刻放箭開火!」

  「那城下這幫兄弟……」

  「那是他們的命。」

  楊洪重新睜開眼,目光冷如磐石。

  城下。

  瓦剌先鋒三千騎已經突入到了兩百步內。

  領頭的瓦剌校尉滿臉獰笑,他在也先帥帳前領了軍令,要在這宣府城下,把這支殘存的明軍像碾死臭蟲一樣碾碎。

  「放箭!」

  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蟲席捲而至。

  「舉盾!」

  秦烈狂吼。

  盾牌撞擊的聲音密如落雨。

  雖然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陣型沒散。

  秦烈躲在鐵牌後,他在等,等那轉瞬即逝的戰機。

  他的戰術極其簡練:利用迅雷炮的瞬間爆發力打亂衝鋒節奏,然後親率敢死隊反衝鋒,只要能撼動對方的勢頭,在這背靠城牆的窄地,騎兵的衝擊力發揮不出來。

  五十步。

  三十步。

  瓦剌騎兵那猙獰的臉孔已清晰可見。

  「柳成林,送他們上西天!」

  秦烈猛地揮刀。

  「轟——!」

  四門壓實了碎鐵片和銅錢的迅雷炮同時怒吼,噴射出的火焰長達數丈。

  在如此近的距離,這種霰彈的威力是毀滅性的。

  前排的百餘名瓦剌騎兵連同戰馬,瞬間被撕成了漫天血霧。

  「跟我沖!」

  秦烈一步躍出盾牆,手中的雁翎刀帶起一道猩紅的弧線。

  在那一瞬間,他不是一個總旗,也不是一個穿越者,他就是這大明最後的一根傲骨。

  城頭上的守軍驚呆了。

  在他們眼中,那一千殘兵竟然在承受了三千精銳鐵騎的衝鋒後,硬生生地從陣型里殺了出來,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反向刺入了瓦剌黑色的海嘯之中。

  這是自殺式的瘋狂,更是足以撼動靈魂的勇氣。

  楊洪看著在血霧中翻飛的那抹紅色身影,他的手,終於顫抖著按向了城樓上的傳令鼓。

  但他還是沒下令開門。

  他在等。

  等這支隊伍,到底能不能在那三千鐵騎的絞殺中,撐過第一波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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