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9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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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戈爾康達。

  德里的御醫是初七到的。

  一行二十騎,馬蹄上裹著布,進城的時候沒聲張,可王城裡頭,一夜之間全知道了。

  隨行的軍官遞了文書,說是奉親王令,探視蘇丹病情,順便「參酌方藥」。

  參酌方藥四個字,寫得客氣。

  翻譯過來,就是看看你是真病還是假病。

  馬哈茂德當天就派灰袍隨從出了城,快馬去古德洛爾。

  曹錫彤是三天後到的,進宮的時候,換上了見客的禮服。

  後宮寢殿裡,藥氣熏人。

  蘇丹歪在榻上,臉黃得像蠟,眼窩陷下去一圈,說話有氣無力。

  看見曹錫彤,他還想撐起來,被曹錫彤按住了。

  「蘇丹,病著的人,就別講禮了。」  「不講禮了。」

  蘇丹的聲音啞的,「曹大人,朕這回,怕是病過頭了。」

  「怎麼回事?」

  「前兒夜裡,為了像,朕讓人把窗戶開著,吹了一宿的風。」

  「又停了兩天粥。」

  「陳大夫下山之前交代過,說……說寒熱要順著來,不可硬頂。」

  「朕沒聽。」

  榻邊侍立的周醫士低聲道:「曹大人,蘇丹如今是真燒上了,脈象浮數,是風寒外感的症候。」

  「藥已經下去了,三五日能退。」

  「可熱退了,人虛了,御醫這一來……」

  他沒說下去。

  曹錫彤明白了。  假病做成了真病,真病碰上御醫,就看這御醫的本事了。

  「御醫幾時請脈?」

  「明日辰時。」

  「好。」

  曹錫彤想了想,「我有幾句話,說給蘇丹聽。」

  「蘇丹的病,從八月起,醫案在商棧存了底,脈案、藥方、藥渣的去處,一日三趟,都有記錄。」

  「這些,御醫查得出,也查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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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查到的是醫案,查不到的是人心。」

  「所以明日,蘇丹不必裝。」

  「本來燒著,就叫他看燒。」

  「本來虛,就叫他把脈。」

  「只是有一條。」  曹錫彤俯下身,「御醫請脈,必用咱們備下的藥。」

  「周醫士隨侍在側,他開方,咱們抓藥,他看著藥下鍋。」

  「藥一入口,病一日重似一日,也是有的。」

  「這不是害他,這是救他。」

  「他要是在王城裡瞧出一個『假』字,寫進摺子,送到德里,城外的兵,秋天就到。」

  「他要是瞧出一個『真』字,寫進摺子,秋後,德里的兵,就改道去比賈普爾。」

  「所以這一脈,診的不是蘇丹,是戈爾康達。」

  蘇丹在枕上聽著,聽完,笑了。

  笑得咳嗽起來。

  「曹大人。」

  「臣在。」

  「朕病這一場,病明白了。」  「做戲,要做全套。」

  「可戲做全了,人還在不在台上,是兩說。」

  「往後這戲,得照著真的病來養了。」

  「養身,也是功課啊。」

  第二天辰時,御醫請脈。

  御醫五十多歲,瘦,一雙手又白又穩,進門先洗手,洗了三遍。

  他診脈診了一刻鐘,又看了舌苔,問了起居,翻了商棧存的醫案。

  醫案厚得像塊磚。

  他一頁一頁地翻,從八月翻到六月,脈案、藥方,一日三趟,筆跡不一,墨色新舊不同。

  看完,他又要看藥渣。

  藥渣在偏殿的竹篩里晾著,按日子碼得整整齊齊。

  他捏起一撮,聞了聞,又捻開,看了看。  然後他直起身,對隨行的軍官說了一句話。

  「病是真的。」

  「風寒夾濕,日久傷脾,這不是三天五天能做出來的症候。」

  軍官問:「要不要參酌方藥?」

  御醫搖了搖頭。

  「王城的藥,比德里的齊。」

  「我開不出更好的方子。」

  當天午後,御醫辭宮,二十騎出城,往北去了。

  馬哈茂德送他們出北門,回來的時候,在宮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御醫翻醫案時的樣子。

  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那不像是在查病。  像是在看一本寫得極好的書。

  宮裡,蘇丹喝了藥,睡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很香。

  曹錫彤出宮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在宮門口上馬,忽然對隨從說了一句。

  「回去告訴經略……」

  「戈爾康達這一頁,翻過去了。」

  「往後,就看比賈普爾的城頭,幾時換旗。」


  七月中,鷹嘴崖下。

  進山的三個人,是第四十天頭上回來的。

  人是走著回來的,挑子空了,褡褳卻沉。  領頭的老通事進門先灌了兩碗水,然後才坐下,把褡褳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掏。

  掏出來的是一小塊金砂,一封用樺樹皮裹著的信,還有一把炒熟的稻米。

  稻米是樣品,金城的山田出的新米。

  「將軍,話從頭說。」

  李自成坐在對面,「慢慢說。」

  「頭七天,走到寨子,寨子裡的人認得我們,認得挑子上的鹽。」

  「鹽放下,換了一把金砂。」

  「金砂不要,他們愣了,說是頭一回見著山下上來的人不要金的。」

  「我說我們是做買賣的,買賣是兩廂情願,鹽是送給寨子嘗的。」

  「寨子裡當晚殺了頭羊。」

  「第二天上鷹嘴崖,翻過去,在山樑下頭,金城的人來接了。」

  「城門口查得嚴,挑子留下,人進去。」  「見到了王。」

  老通事說到這裡,喝了口水。

  「王很年輕,三十出頭,話不多。」

  「我們帶的糧種、菜種,他一樣一樣看了,問陳大夫,山里潮,稻種會不會爛秧。」

  「陳大夫說,選向陽的坡,爛不了。」

  「王點點頭,就收下了。」

  「收的時候,按寨子裡的老例,給了三倍的價。」

  「金子,我們收了一半。」

  「另一半,王說,是定錢。」

  「定什麼?」

  「定來年的鹽。」

  李自成看著桌上那撮金砂,問了一句。  「開集的事,提了沒有?」

  「提了。」

  老通事點頭,「王沒答。」

  「可是我們要走的時候,王的相國送我們下山,送到城門口,說了一句。」

  「他說,下山的道,能不能走大車?」

  屋裡的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錢德魯喃喃道:「能走大車,就能走糧。」

  「他不是問道。」

  李自成把那塊樺樹皮拿起來,「他是問,山開多大。」

  「道開一尺,是挑夫的道。」

  「道開一丈,是大車的道。」

  「道開了,大車進來,就堵不上了。」  「他怕這個。」

  屋裡靜了片刻。

  「那咱們怎麼回?」

  「不回。」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跟前。

  「開集。」

  「集不開在道上,開在鷹嘴崖的寨子裡。」

  「商棧不去人,讓寨子自己辦。」

  「他們出地方,咱們出鹽出布,山裡的獵戶出山貨,金城的人下山換糧。」

  「官秤不帶,用寨子裡的老秤。」

  「價錢,山裡頭自己談。」

  「咱們的人,一個月上去一趟,看,聽,記帳,不動手。」  錢德魯眨了眨眼:「將軍,這叫什麼章程?」

  「叫人家的章程。」

  李自成道:「他怕門開大,咱們就不推門。」

  「把集辦在門檻外頭。」

  「他要是想出來,一步就到。」

  「他要是想守著,一步就能退回去。」

  「進退都是他自己走的,沒人推他。」

  老通事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將軍,這辦法,誰教你的?」

  李自成笑了笑。

  「沒人教。」

  「年輕的時候,我推過人家的大門,推開過,也被人拿刀攆出來過。」

  「後來有人教我,門要自己開。」  「門自己開,進來的人才坐得住。」

  正說著,棧院的夥計進來報,說有獵戶從鷹嘴崖下來賣皮子,捎來一個信兒。

  北面的幾個寨子,這個月來了生面孔。

  生面孔出價收金砂,出的價比商棧高一成,現銀,不過秤,有多少收多少。

  收金砂的人不留宿,收了就走,走北邊的山道。

  李自成聽完,站在輿圖前沒動。

  北邊的山道,翻過去,是莫臥兒的地界。

  「收了多少?」

  「獵戶說,鷹嘴崖這邊的寨子,沒幾個人賣。」

  「可北邊三個寨子,說是賣得不少。」

  李自成把樺樹皮信收進匣子裡,沉默了半晌。

  「錢德魯。」  「在。」

  「挑兩個精細的,進山。」

  「不要看金城,看北邊。」

  「看收金子的人,走的是哪條道,進的哪個城,見的什麼人。」

  錢德魯應聲去了。

  李自成獨自在屋裡坐到掌燈。

  然後他給古德洛爾寫信。

  信寫得很短。

  「金城開了半扇門。」

  「集,辦在門檻外頭。」

  「山北有人來搶秤,出價高,收金砂,走北道。」

  「秤是商棧的命根子。」  「有人搶秤,比有人搶貨,麻煩。」

  寫完,他把信封了,交給驛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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