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回信和包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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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底,古德洛爾。

  孫掌柜的信是經略司的快槳船送到的,同船到的還有蘇拉特商站一年的帳目抄本。

  陳之遴在燈下把信看了三遍,把帳目看了一遍,然後把曹錫彤請了來。

  曹錫彤進門的時候,還帶著一身潮氣。

  「經略,深夜叫我來,蘇拉特出事了?」

  「出事了。」

  陳之遴把信推過去,「你自己看。」

  曹錫彤看完,沒急著說話,先把信又看了一遍,才開口。

  「十抽二,包稅人,限期一月。」

  「這是掐著脖子要錢。」

  「不是掐咱們一家。」

  陳之遴從案上另抽出一張紙,「前天到的,比賈普爾的買賣人捎出來的消息。」  「奧朗則布二月里到了比賈普爾城下,大軍二十萬,營盤扎了三十里。」

  「二十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要燒多少柴,你算過沒有?」

  曹錫彤在心裡過了一遍數,倒吸了一口氣。

  「圍城是填不滿的溝。」

  「他去年冬天征了德干三路的糧,征空了。」

  「開春糧價漲,軍中已經在殺馬。」

  「所以他要錢,而且要快錢。」

  陳之遴點了點孫掌柜的信,「蘇拉特加稅,只是頭一刀。」

  「往後,戈爾康達、古吉拉特、孟加拉,挨著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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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圍比賈普爾圍出來的饑荒,要全德乾的商人替他填。」

  曹錫彤皺眉:「那咱們怎麼接這一刀?」

  陳之遴不說話,起身走到案後,提筆。  「先給孫掌柜回信。」

  「你記。」

  曹錫彤鋪開紙。

  「頭一條,換約是兩國之事,商棧無權畫押。」

  「原約是蘇巴簽的,要換約,請蘇巴本人來,請他把新敕令的全文、包稅人的名籍、稅則的算法,先抄送商棧存驗。」

  「一個字不提准,一個字也提不准。」

  曹錫彤一邊記一邊笑:「拖。」

  「不是拖。」

  陳之遴道:「是把一件事拆成十件事。」

  「他催的是一件事,咱們辦的是十件事,十件事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章程。」

  「章程走完了,他的限期也過了。」

  「過了限期的敕令,要不要重新下?重新下,又是一道手續。」  「他有的是兵,咱們有的是紙。」

  曹錫彤笑得直搖頭:「第二條呢?」

  「第二條,給塗蜚去令,撥兩條炮船去蘇拉特外海,泊在欄沙外,不進港。」

  「旗號掛足,炮口蒙布。」

  「見了岸上的炮,先鳴笛,後轉向。」

  「咱們是去護航的,不是去示威的,可護航的船,他也得看得見。」

  「第三條,給周世昌周大人去信。」

  陳之遴頓了頓,「問三件事。」

  「第一件,歐羅巴的包稅之法,有沒有成例,成例如何,寫一本節略來。」

  「第二件,莫臥兒的商隊在大明市舶司納稅,納的是多少,一年多少銀子,把帳查清。」

  「第三件……」

  他放下筆。  「請朝廷預備一句回話,蘇拉特若是十抽二,莫臥兒的商隊在大明,也是十抽二。」

  曹錫彤筆停了。

  「經略,這是要對等回敬?」

  「不是回敬。」

  陳之遴重新拿起筆,「是把帳擺到桌面上。」

  「他在蘇拉特抽咱們一成的血,咱們就在市舶司抽他商隊一成。」

  「他抽的是大明的棧,咱們抽的是他的商。」

  「誰的商先喊疼,試試看。」

  曹錫彤把信抄完,吹了吹墨,忽然想起一件事。

  「經略,戈爾康達那頭,蘇丹的病,經得起這一刀麼?」

  「奧朗則布加稅,加不到蘇丹頭上,蘇丹病著,征不了他的稅。」

  陳之遴把燈芯挑亮了些。  「可病總有好的一天。」

  「他好起來那天,看見的是一座被抽乾了血的德干。」

  「那時候他就明白,這條命是誰替他保下來的。」

  兩封信寫完,天已經四更。

  陳之遴把給孫掌柜的信封好,封口之前,又拆開,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有人問起,就說商棧在等朝廷的回信。」

  曹錫彤看著那行字,問:「朝廷的回信幾時到?」

  「永遠在路上。」

  陳之遴把信封好,「信在路上,刀就在路上。」

  「刀在路上,他就得掂量。」

  「他圍他的城,咱們圍他的海。」

  「看誰先鬆手。」  ……

  四月中,包稅人到了蘇拉特。

  人是從阿格拉坐船來的,一條三十槳的官船,隨行的有兩個帳房,四個隨從,一隊二十人的騎兵。

  包稅人姓維基亞,古吉拉特人,做蔗糖生意起家,半輩子沒離開過西岸幾個口岸。

  他進城那天,沒去關稅司,先去了碼頭。

  在碼頭上站了一上午,看人卸貨,看貨過秤,看波斯商人的夥計把一捆一捆的松江布往駱駝上綁。

  中午在碼頭的食攤上要了一碗豆湯,一張餅,吃完,才往商站去。

  孫掌柜在後院見他。

  葡萄架下還是那套茶具,高通事作陪,周副使坐在下首,臉色不好看。

  維基亞進門先笑,行禮,落座,一舉一動都是做買賣的禮數。

  「孫掌柜,久仰。」

  「維基亞老爺,遠來辛苦。」  茶過兩巡,維基亞開了口。

  「敕令的事,想來掌柜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

  「十抽二,包稅徵收,限期到下個月中。」

  維基亞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文書,雙手推過來,「這是稅則的抄本,請商棧驗看。」

  孫掌柜沒接。

  「稅則不必看了。」

  「我只想問維基亞老爺一句話。」

  「請講。」

  「你包的是稅。」

  孫掌柜看著他,「稅從貨上來,貨從船上來。」

  「十抽一,船來。」  「十抽二,船來不來?」

  維基亞臉上的笑沒變。

  「船不來,自有別的船來。」

  「誰家的船?」

  「紅毛番的,回回的,還有本地的。」

  「他們的貨,比照大明的貨,如何?」

  維基亞不接這句話。

  孫掌柜也不逼他,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放在案上。

  「這是商棧今年到六月為止的訂單,二十七份。」

  「犁頭、織機、白糖、布,收貨的地方,蘇拉特九家,波斯灣十幾家。」

  「這些訂單上頭,都寫著交貨的口岸和日子。」

  「稅則一變,這些口岸就得重談。」  「談不成的,船就不來了,貨就在卡里卡特上岸。」

  「波斯灣的人有的是小船,自己會去卡里卡特接。」

  他合上冊子。

  「維基亞老爺,到時候蘇拉特的碼頭上,你的包稅,向誰收?」

  院子裡靜了片刻。

  周副使盯著維基亞,高通事的呼吸都放輕了。

  維基亞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孫掌柜,你說的這些,我都想到了。」

  「可我接的是敕令。」

  「敕令上寫的是十抽二,我收不到十抽二,掉腦袋的是我的家小。」

  「那是。」

  孫掌柜點頭,「所以我們要替維基亞老爺想個兩全的法子。」  「商棧認捐。」

  「認捐?」

  「河口疏浚、泊位的條石、燈塔的燈油,這些雜項,一年統算下來,是多少銀子,商棧出一個數,按季結清,給收據,立字據。」

  「這一項捐出去,碼頭是你的臉面,船是你的進項,商棧的貨照走,你的稅照收。」

  「十抽一的舊約,一個字不動。」

  「動了的,是你包里的銀子。」

  維基亞盯著他看了很久。

  「孫掌柜,你這帳,算得比我清楚。」

  「帳算不清楚,貨就說不清楚。」

  孫掌柜給他續茶,「維基亞老爺是做蔗糖起家的。」

  「糖要熬,帳也要熬。」

  「急火熬出來的糖,是苦的。」  維基亞端著茶碗,沒喝,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們大明人談事情,都是這麼談的?」

  孫掌柜笑了笑。

  「不全是。」

  「有的是這麼談的,有的是拿刀談的。」

  「我們這位周副使,是想拿刀談的。」

  周副使哼了一聲,沒言語。

  維基亞站起身,撣了撣袍子。

  「稅則的事,我要回去想一想。」

  「捐銀的數,也請掌柜擬一個,送到我的住處。」

  「好說。」

  孫掌柜送他出門,送到二門,忽然叫住他。  「維基亞老爺。」

  「嗯?」

  「這幾天城裡有一位阿訇,在清真寺里講經,講大明的商棧是火獄。」

  維基亞的腳步頓了一下。

  「孫掌柜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孫掌柜笑道:「就是想請教,阿訇講經,是教里的事,還是稅上的事。」

  維基亞看了他兩息,沒答,拱了拱手,走了。

  當天傍晚,高通事帶回來一個信兒。


  錢的來路,是城西紅毛番商館的買辦,一個月三十盧比,按月送,送錢的人,是商館裡一個荷蘭通事的夥計。

  周副使騰地站起來。  「紅毛番!他們這是要借刀殺人!」

  「坐下。」

  孫掌柜正在撥算盤,頭都沒抬。

  「阿訇講經,讓他說。」

  「讓他說?」

  「話不值錢,貨才值錢。」

  孫掌柜把算盤一推,「他想讓莫臥兒跟咱們動手,動手了,大明的船不敢來,蘇拉特的市面就是他的。」

  「咱們偏不動手。」

  「不但不動手,高通事,你明兒去一趟卡迪米商號,把咱們醫棚里治熱病不收銀錢的事,給老朝奉說細些。」

  「再把醫棚的牌子,往清真寺那邊挪一挪。」

  「掛出來,讓人看。」

  「看的人多了,講經的人就冷清了。」  夜深,孫掌柜送走了高通事,獨自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維基亞住處在城西,離紅毛番的商館只隔兩條街。

  這兩條街,一條是明的,一條是暗的。

  孫掌柜把燈挑暗了些,忽然想起白天維基亞臨走時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也沒有惱。

  是算盤。

  跟看見一張算不清的帳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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