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2章 正月里的算盤
正月初五，伊薩克的妻舅下了山，在山口大營喝了一頓酒。
老頭這回帶了真東西。
小王子臘月十八吃了敗仗，營里的餉就斷了。
葡萄牙人答應的三百條火繩槍，只給了一百八十條，剩下的一百二十條，要錢，要銅礦的開採契，還要小王子把北邊兩處出海口的關稅，押給果阿。
「小王子的回話，營里傳出來了。」
老頭眯著眼睛，「他說槍是買命的，命沒了，銅礦歸誰？」
「兩邊談崩了。」
李自成問：「崩到什麼地步？」
老頭道：「葡萄牙人把軍械帳算了出來，連本帶利，三千兩金子，限一個月。」
「小王子拿不出來。」
「他的胡椒園去年遭了風，收成減了三成，園主們的租子都收不齊。」
「營里欠了兩個月的餉，土兵白天操練，夜裡往家跑。」
李自成聽完，把酒碗放下。
他忽然明白了。
小王子臘月十八硬攻北門，一半是葡萄牙人催的，一半是他自己等不起。
等不起的人，才急著賭。
賭輸了，就只剩一條路可走。
老頭抿了口酒，又說：「後來，葡萄牙人換了話頭。」
「他們說，城打不動，就打港。」
「胡椒港的商站是大明的臉面，搶了商站，大明的兵非出手不可。」
「大明的兵一出手，就是外人打土邦，德里那邊，果阿那邊，話就都好說了。」
李自成聽完，把酒碗放下。
這算盤打得響。
正月十一，黃秉忠派的第二條千料船到了胡椒港，船上裝的是鐵器和棉布，林管事把兩條船分了班，一條巡海口，一條泊在灣里待命。
他讓人把郭千總叫來，當著老頭的面吩咐三件事。
第一件，胡椒港商站的圍牆，連夜加高，牆上開出槍眼。
第二件，扮鹽商的兩百人，收完胡椒不撒，往胡椒港周圍收，收來的胡椒，直接存進商站的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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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傳令林管事，兩條商船輪班，夜裡也不許離了海口。
郭千總領命去了。
李自成回頭對老頭笑了笑：「老丈，這頓酒，你喝得值不值？」
老頭嘿嘿一笑：「值，將軍，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大王子那邊，也在打商站的主意。」
老頭壓低聲音，「殿下的老宦官跟人吃酒的時候漏了一句，說商站的圍牆要是修得太結實，大明的兵是不是就肯借給殿下守城了。」
李自成聽完，半天沒言語。
合著這兄弟兩個，一個想搶商站，一個想借商站。
「老丈，回去替我帶句話給錢德魯。」
他站起身，「就說大明的商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魚餌。」
「誰惦記，誰自己掂量。」
老頭揣著賞銀去了。
當天夜裡，山口大營加了一頓肉。
李自成巡營，走到鹽商隊歇腳的那一片，把隊副們叫到火堆邊上，問了每個人收胡椒的路線。
問到末了，他說：「從明日起，你們收胡椒是明面上的事，暗地裡多一件事。」
「商站要是真叫小王子打了，離港最近的先別動手，先報信。」
「報信比什麼都金貴。」
一個隊副問：「將軍，咱那兩百人，槍都沒帶幾條，報信能頂什麼用？」
李自成道：「頂大用。」
「商站里有五百條槍，海上有炮。」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刀槍，是時辰。」
「你早到一刻，院裡就少死兩個人。」
火堆邊上靜了一息，隊副們齊齊應了一聲。
第二天下午，大王子那頭來了人。
還是那位老宦官，這回沒牽白象，坐了一輛牛車，車上除了土邦的回禮，還有一張單子。
單子上列的是大王子想買的東西，五十條火繩槍，兩門炮。
李自成把單子推了回去。
「老人家，回去跟殿下說，大明的章程，軍火不入買賣。」
「鐵器有，鋤頭有，犁有，針有，要多少有多少。」
老宦官捧著單子，面有為難：「將軍，殿下的城頭，缺的就是這個。」
李自成道：「殿下的城頭缺的不是炮。」
「臘月十八那天，葡萄牙人的兵船在海口外停了半天，一炮沒敢放。」
「殿下的城，是自己守住的。」
「大明的船在海上，海口就亂不了。」
「剩下的，是殿下自己的事。」
老宦官還要再說，李自成抬了抬手。
「老人家，你回去再勸殿下一句話。」
「城裡缺的不是槍，是人心。」
「臘月十八那天，抬水上城頭的婦人，比城頭的兵值錢。」
「大明的糧正月到，平價糶，殿下只管把治安住，別讓亂兵搶了市。」
老宦官怔了半天，深深彎下腰去。
「將軍這些話，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地帶到。」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殿下還說，若將軍有空，正月十五的燈節，請將軍到廟外的集市上走一走。」
「殿下自己，也會微服去。」
李自成挑了挑眉。
「知道了。」
老宦官回去了，帶著五十副犁、五百包針和一句回話。
正月十二，山下送來訊息。
小王子營里的人，跑了小一半。
餉斷了，葡萄牙人的槍又不給足，土兵不肯賣命。
正月十五，大神燈節。
廟牆外頭的集市，從上午就開了。
大明的棚子扎在街東頭，三丈長一丈寬，棚上掛著紅燈籠，棚下擺開棉布、針、白糖和鹽。
來趕集的本地人像潮水一樣，針棚前頭排起了長隊。
有個老婦人拿一籃子雞蛋，要換兩包針，夥計不敢收，請示林管事。
林管事道：「收，按集上的價收。」
「將軍交代過，燈節的棚子，做的是臉面，不是利錢。」
傍晚，李自成到了。
他沒帶刀，一身青布袍子，領著伊薩克和小雅各，在集市上走了一圈。
廟牆的塔門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半座城照成了金的。
大王子果然微服來了，一身本地商人的短打扮，隔著半條街，朝李自成舉了舉手裡的椰子，算是見禮。
兩個人都沒有走近。
這個距離，剛剛好。
大祭司站在塔門的高處，隔著人潮，朝這邊看了一眼。
李自成站定，朝塔門的方向，遠遠地拱了拱手。
大祭司沒有還禮，轉身進了廟。
這就夠了。
伊薩克擠在人群里，買了一包針，揣在懷裡，眼圈紅了。
他跟小雅各說：「你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針比銀子好使。」
「我那時候不信。」
「今日信了。」
正月十六清晨，錢德魯的情報送出了城。
小王子把人馬重新攏了一遍，剩一千二百人，三門炮，天沒亮悄悄拔了營。
方向不是城。
是海邊，是胡椒港。
李自成把塘報看完，遞給旁邊的郭千總。
「通知商站，封院。」
「通知船上，夜裡燈火不許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給古德洛爾陳經略遞個急報，就說葡萄牙人借土邦的內戰摸大明的商站，請經略司知悉。」
「這個章，我要先告。」
郭千總應聲去了，伊薩克湊過來，搓著手。
「將軍，小王子真敢打商站？」
李自成道：「他不敢。」
「可葡萄牙人敢攛掇他敢。」
「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刀遞到手裡，他就敢了。」
他望著帳外的夜色。
「打吧。」
「這一仗打完了，西海岸才真有章程。」
老頭這回帶了真東西。
小王子臘月十八吃了敗仗，營里的餉就斷了。
葡萄牙人答應的三百條火繩槍，只給了一百八十條，剩下的一百二十條，要錢，要銅礦的開採契，還要小王子把北邊兩處出海口的關稅，押給果阿。
「小王子的回話，營里傳出來了。」
老頭眯著眼睛，「他說槍是買命的，命沒了，銅礦歸誰？」
「兩邊談崩了。」
李自成問：「崩到什麼地步？」
老頭道：「葡萄牙人把軍械帳算了出來，連本帶利，三千兩金子，限一個月。」
「小王子拿不出來。」
「他的胡椒園去年遭了風，收成減了三成，園主們的租子都收不齊。」
「營里欠了兩個月的餉，土兵白天操練，夜裡往家跑。」
李自成聽完，把酒碗放下。
他忽然明白了。
小王子臘月十八硬攻北門，一半是葡萄牙人催的，一半是他自己等不起。
等不起的人，才急著賭。
賭輸了，就只剩一條路可走。
老頭抿了口酒，又說：「後來，葡萄牙人換了話頭。」
「他們說，城打不動，就打港。」
「胡椒港的商站是大明的臉面，搶了商站，大明的兵非出手不可。」
「大明的兵一出手，就是外人打土邦，德里那邊，果阿那邊，話就都好說了。」
李自成聽完，把酒碗放下。
這算盤打得響。
正月十一，黃秉忠派的第二條千料船到了胡椒港，船上裝的是鐵器和棉布，林管事把兩條船分了班，一條巡海口，一條泊在灣里待命。
他讓人把郭千總叫來，當著老頭的面吩咐三件事。
第一件，胡椒港商站的圍牆，連夜加高，牆上開出槍眼。
第二件，扮鹽商的兩百人，收完胡椒不撒，往胡椒港周圍收，收來的胡椒，直接存進商站的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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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傳令林管事，兩條商船輪班，夜裡也不許離了海口。
郭千總領命去了。
李自成回頭對老頭笑了笑：「老丈，這頓酒，你喝得值不值？」
老頭嘿嘿一笑：「值，將軍，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大王子那邊，也在打商站的主意。」
老頭壓低聲音，「殿下的老宦官跟人吃酒的時候漏了一句，說商站的圍牆要是修得太結實，大明的兵是不是就肯借給殿下守城了。」
李自成聽完，半天沒言語。
合著這兄弟兩個，一個想搶商站，一個想借商站。
「老丈，回去替我帶句話給錢德魯。」
他站起身，「就說大明的商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魚餌。」
「誰惦記，誰自己掂量。」
老頭揣著賞銀去了。
當天夜裡，山口大營加了一頓肉。
李自成巡營，走到鹽商隊歇腳的那一片，把隊副們叫到火堆邊上，問了每個人收胡椒的路線。
問到末了，他說：「從明日起，你們收胡椒是明面上的事，暗地裡多一件事。」
「商站要是真叫小王子打了，離港最近的先別動手，先報信。」
「報信比什麼都金貴。」
一個隊副問：「將軍，咱那兩百人，槍都沒帶幾條，報信能頂什麼用？」
李自成道：「頂大用。」
「商站里有五百條槍，海上有炮。」
「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刀槍，是時辰。」
「你早到一刻，院裡就少死兩個人。」
火堆邊上靜了一息，隊副們齊齊應了一聲。
第二天下午，大王子那頭來了人。
還是那位老宦官，這回沒牽白象，坐了一輛牛車，車上除了土邦的回禮，還有一張單子。
單子上列的是大王子想買的東西，五十條火繩槍，兩門炮。
李自成把單子推了回去。
「老人家，回去跟殿下說，大明的章程，軍火不入買賣。」
「鐵器有，鋤頭有，犁有，針有，要多少有多少。」
老宦官捧著單子，面有為難：「將軍，殿下的城頭，缺的就是這個。」
李自成道：「殿下的城頭缺的不是炮。」
「臘月十八那天，葡萄牙人的兵船在海口外停了半天，一炮沒敢放。」
「殿下的城，是自己守住的。」
「大明的船在海上，海口就亂不了。」
「剩下的，是殿下自己的事。」
老宦官還要再說，李自成抬了抬手。
「老人家，你回去再勸殿下一句話。」
「城裡缺的不是槍，是人心。」
「臘月十八那天，抬水上城頭的婦人，比城頭的兵值錢。」
「大明的糧正月到，平價糶，殿下只管把治安住，別讓亂兵搶了市。」
老宦官怔了半天，深深彎下腰去。
「將軍這些話，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地帶到。」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殿下還說，若將軍有空，正月十五的燈節，請將軍到廟外的集市上走一走。」
「殿下自己，也會微服去。」
李自成挑了挑眉。
「知道了。」
老宦官回去了，帶著五十副犁、五百包針和一句回話。
正月十二，山下送來訊息。
小王子營里的人，跑了小一半。
餉斷了，葡萄牙人的槍又不給足，土兵不肯賣命。
正月十五，大神燈節。
廟牆外頭的集市，從上午就開了。
大明的棚子扎在街東頭，三丈長一丈寬，棚上掛著紅燈籠，棚下擺開棉布、針、白糖和鹽。
來趕集的本地人像潮水一樣，針棚前頭排起了長隊。
有個老婦人拿一籃子雞蛋，要換兩包針，夥計不敢收，請示林管事。
林管事道：「收，按集上的價收。」
「將軍交代過，燈節的棚子，做的是臉面，不是利錢。」
傍晚，李自成到了。
他沒帶刀，一身青布袍子，領著伊薩克和小雅各，在集市上走了一圈。
廟牆的塔門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半座城照成了金的。
大王子果然微服來了，一身本地商人的短打扮，隔著半條街，朝李自成舉了舉手裡的椰子，算是見禮。
兩個人都沒有走近。
這個距離，剛剛好。
大祭司站在塔門的高處，隔著人潮，朝這邊看了一眼。
李自成站定，朝塔門的方向，遠遠地拱了拱手。
大祭司沒有還禮，轉身進了廟。
這就夠了。
伊薩克擠在人群里，買了一包針，揣在懷裡，眼圈紅了。
他跟小雅各說：「你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針比銀子好使。」
「我那時候不信。」
「今日信了。」
正月十六清晨，錢德魯的情報送出了城。
小王子把人馬重新攏了一遍，剩一千二百人，三門炮，天沒亮悄悄拔了營。
方向不是城。
是海邊，是胡椒港。
李自成把塘報看完，遞給旁邊的郭千總。
「通知商站，封院。」
「通知船上，夜裡燈火不許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給古德洛爾陳經略遞個急報，就說葡萄牙人借土邦的內戰摸大明的商站，請經略司知悉。」
「這個章，我要先告。」
郭千總應聲去了，伊薩克湊過來，搓著手。
「將軍，小王子真敢打商站？」
李自成道：「他不敢。」
「可葡萄牙人敢攛掇他敢。」
「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刀遞到手裡，他就敢了。」
他望著帳外的夜色。
「打吧。」
「這一仗打完了，西海岸才真有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