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仁義粥,斷魂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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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上那團破棉絮動一下。

  很輕。

  動靜和小貓撓門差不多。

  「爺……」

  這聲喚,細若蚊蠅。

  陳老根身子一抽,發了瘋一般撲到炕邊。

  那斗米「咣當」砸在地上,他看都沒看,一雙全是凍瘡和黑泥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掀被角。

  狗蛋的臉燒得滾燙泛紅,嘴唇乾得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

  「沒死……還沒死……」

  陳老根滿是血的嘴,笑了。

  「有救了!狗蛋!咱有救了!」

  他把冰涼的手在自己腋下焐半天,有點活人氣兒,才敢去碰孫子的額頭。

  燙!

  燙得心尖都在抖。

  「不怕,爺有藥!聖人府的神藥!」

  陳老根轉過身,手腳並用地去扒拉那個缺口的瓦罐。

  水是缸底的冰碴子,混著泥。

  他不嫌髒,把那包黑乎乎的藥渣子全倒進去。

  乾草根,黑土塊,還有幾顆羊糞蛋樣的東西。

  擱平時,打死他都不信這是藥。

  可現在,這就是救命的金丹!

  「孔家是大戶,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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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裡反覆念叨這句話,給自己壯膽。

  沒柴火了,他看了一眼屁股底下的斷腿凳子。

  「咔嚓!」

  凳子腿被他硬生生掰斷,塞進灶膛。

  他趴在地上,腮幫子鼓成一團,對著那點紅灰玩命地吹。

  「呼——呼——」

  濃煙嗆得他肺都要咳出來了,火苗子總算竄起來。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透著怪味,又腥又臭。

  陳老根長吸一口氣。

  「香……真香……」

  他閉著眼,一臉的享受。

  這就是神藥的味道,是能把孫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味道!

  他又抓過那個米袋子。

  一解開,霉味沖天。

  黑綠的米粒混著黃沙石子,髒得和糞坑裡撈出來的沒兩樣。

  陳老根沒挑。

  怎麼挑?

  一半都是沙子,等挑乾淨,狗蛋早涼透了。

  他抓了一大把,連沙帶米,全倒進破碗裡,抄起根木棍就死命地搗。

  「咯吱——咯吱——」

  聲音尖銳刺耳,和磨骨頭差不多。

  石子和米粒摩擦。

  陳老根額頭青筋暴起,他要把這石頭搗成粉,搗成面,這樣孫子吃下去才不剌嗓子!

  「爺……我想姑……」

  炕上的狗蛋哼了一聲。

  陳老根的手停住,木棍杵在碗裡,一動不動。

  「姑……姑享福去了。」

  他沒回頭,說話磨得慌。

  「姑去了大宅子,吃肉,穿新衣裳……那可是聖人府,地都是金子鋪的……」

  他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砸在那團黑糊糊的東西上。

  「等狗蛋好了,考了狀元,就去接姑回來……」

  「讓你姑坐八抬大轎……」

  他吸了吸鼻涕,手底下重新動起來。

  「咯吱!咯吱!」

  一刻鐘後。

  一碗黑粥,一碗黑湯,擺在炕頭。那粥里,還能看見白花花的石頭渣子。

  「來,狗蛋,張嘴。」

  陳老根跪在炕邊,先端起那碗湯。

  狗蛋燒得迷糊,本能地張開嘴。

  「咕嘟。」

  一口灌下去。

  那藥湯剛進嘴,狗蛋的小身子突然一挺,喉嚨里發出「呃」的一聲,臉一下憋成紫黑色。

  「喝!不准吐!這是命!」

  陳老根急瘋了,一手捏住孫子的鼻子,一手抬著下巴,硬往裡灌。

  「這是你姑換來的!是毒藥也得給爺咽下去!!」

  他紅著眼珠子吼。

  這不是餵藥,是在玩命。

  「咳咳咳!!」

  狗蛋咳得恨不得把肺掏出來,黑湯順著嘴邊流得到處都是。

  好不容易灌進去半碗。

  陳老根鬆開手,大口喘氣。

  他死死盯著孫子的臉。

  許是錯覺,狗蛋臉上的紅潮退了點,轉為死灰。

  「退了!退燒了!」

  陳老根無比開心,覺得女兒的換了的值得了:「聖人老爺顯靈了!真管用!」

  他趕緊端起那碗米糊糊。

  「餓了吧?吃飯,吃了飯就有勁兒了。」

  這一回,他不敢硬灌。

  他用樹枝挑了一小團,在嘴邊吹了吹。

  「啊——」

  狗蛋被折騰得只剩出的氣,嘴巴虛張著。

  那團東西送進嘴裡。

  沒有吞咽。

  狗蛋的喉結動一下,那雙半閉的眼驟然瞪得滾圓!

  「咯……咯……」

  怪聲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

  是沙子卡住氣管!

  是石子劃破喉嚨!

  「咽啊!使勁!!」

  陳老根慌了,伸手就去拍孫子的背,「咽下去就好了!!」

  「哇——!!」

  一口黑血,混著沒咽下去的沙石米漿,噴陳老根一臉。

  腥臭撲鼻。

  那血是黑紫色的,帶著內臟腐爛的味兒。

  狗蛋的身子活像離水的魚,在炕上狠挺了幾下,兩隻小手死死抓著破棉絮。

  「疼……爺……肚肚……疼……」

  孩子的聲音變得無比虛弱。

  那不是藥,是硃砂和觀音土!

  是孔家用來糊弄災民的穿腸毒藥!

  「不疼……不疼……」

  陳老根手足無措,眼看孫子的小肚子迅速鼓起來,變得硬邦邦的。

  「爺給你揉揉……」

  那雙糙手剛覆上去,手底下便傳來腸子打結、抽搐的動靜。

  「噗——」

  又是一口血,這次帶著幾塊爛肉。

  狗蛋的眼珠開始上翻,只剩眼白。

  那雙亂抓的小手慢慢垂下,最後一下,抓住陳老根的袖口。

  「爺……姑……接……」

  最後一口氣,散了。

  小手一松,滑落在炕沿上。

  「嗒。」

  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落進陳老根心裡,震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屋裡,陳老根釘在原地,手還貼在孫子涼透僵硬的小肚子上。

  「睡著了……」

  他木然地開口。

  他收回手,抓起一把米糊糊,塞進自己嘴裡。

  「咯嘣。」

  牙崩了。

  滿嘴的血腥味。

  「挺……好吃的……」

  他機械地嚼著。

  「就是有點硬……狗蛋牙嫩……」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

  他走回炕邊,把破棉絮給孫子蓋好,連頭都蒙住。

  「聖人府的藥……勁兒大……睡一覺就好了……」


  外面的雪更大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可村子裡,不止他一家在哭。

  隔壁老石家:「娘!!你別吐啊!這是米粥啊!!」

  對面李寡婦家:「我的兒啊!!娘餵了你砒霜啊!!」

  一聲聲慘嚎,穿透了風雪。

  這就是聖人府的恩典。

  陳老根站在雪地里,聽著。

  他沒哭。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最後那點光,滅了。

  只剩下黑洞洞的空。

  「騙子……」

  他低聲說。

  「都是騙子……」

  「什麼狗屁聖人……」

  他提著刀,赤腳踩進雪地里。

  他不回家,也不出村。

  他轉過身,面向那座巍峨的曲阜城,面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孔府。

  那裡,他的閨女正在被送上畜生的床。

  那裡,他的孫子剛被一碗粥爛穿了腸子。

  「我不活了……」

  陳老根笑聲尖銳得瘮人。

  「我也不活了!!!」

  他開始跑。

  這個餓了三天三夜,剛死了孫子、賣了閨女的老漢,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在雪地里狂奔,滿是尋仇的狠勁。

  他不找孔家,孔家是天,他夠不著。

  他要去縣衙!

  去找官老爺!

  官老爺是皇上派來的!

  這天下,總得有說理的地方!

  這大明朝的王法,准能給他一個公道!

  。。。。。。。。。。。。。。

  兗州府衙,後堂暖閣。

  屋裡的炭盆燒得正好,那是上好的紅羅炭,沒煙,還帶著股淡淡的松香。

  知府吳正道正半躺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嘩啦嘩啦」地響。

  他對面坐著的是師爺劉一筆,正拿著把小剪子,細細地剪著燈芯。

  「東翁,」劉一筆把剪子放下,壓低了嗓子,「孔府那邊的粥廠,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吳正道確是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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