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陳皮梅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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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夫妻兩個仍在說話。

  「不讓囡囡陷進去,就是為了方便好掉頭。」王爺說道,「說實話,若是當初還未定下,同時同姓高的和林楠相看,哪裡還用我等費這口舌?」

  「『建功立業真男兒』可不是好相與的,可不會隨便給我等機會。」王妃說道,「看他直接去見了那溫娘子,可見一則是個明白人,二則根本不理會那些世俗之見的。」

  「我還當他只會帶兵打仗,沒想到看得懂一個孤女的價值。」王爺說到這裡,忍不住點頭,「果然是個建功立業的真男兒!」

  聽著枕邊人與其中溢於言表的『欣賞』,王妃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你等主外的男子總是看著外頭的,只看外頭,高將軍當然是好的沒話說了,可女子不能當一輩子的新嫁娘,關起門來之後,似林楠這等讓囡囡覺得相處起來沒什麼不好之人,再加上好相處的侯爺、侯夫人以及妯娌這些,會讓囡囡過的順心如意的。」

  「我知曉這個,」王爺聞言嘆了口氣,卻道,「原本手頭有家底,想著再差家底擺在這裡,是以全想著讓囡囡怎麼自在怎麼來了,可眼下這等情況……能怎麼辦?」

  「讓囡囡依舊嫁林楠,我兩個老實交了家財,全被他們吃了麼?」王爺說道,「我等同他們綁在一起,他們若是成了,好處我等半點吃不到,若是出了事,反而定是會被他們推出去的。」

  「一件事好處沒我等的份,壞處我等先扛,便是你我兩個做那縮頭烏龜,林家那裡……不要交待?」王爺說道,「林家厚道不假,可不是傻子,也是有底線的,他們甚至能接受一個做廚娘的孤女,因為溫玄策已經是個死人了,好也罷,壞也罷,都擺在那裡了,塵埃落定成定局了,不會連累林家,可我等這裡不同,換了你我是林家,也要擔心會被我等連累了。」

  「是啊!親家做這等不清不楚的事,誰家不要考量?」王妃嘆道,「就算囡囡嫁進去了,連累了林家,林楠再老實也會說上兩句的。」

  「囡囡被我等捧在手心裡養著,到底同那溫玄策之女不同,」王爺頓了頓之後,又道,「她似根野草一般,自己也能養活自己,囡囡若是沒了我等,沒了家業,能怎麼辦?」

  「女兒是我等疼寵的,食指不沾陽春水,連繡喜帕之事都是底下人幫著做的,」王爺說道,「自己養出的女兒自己清楚,我等什麼都沒讓囡囡做過,只消囡囡每日過的開心、自在便成了,雖說帳是會看一些的,可主事夫人才需要看帳,若是你我不在了,又同林楠生了矛盾有了差池,她獨自一個人怎麼活?」

  「囡囡是那天生嬌養的花,那溫玄策之女是野草,到底不同的。」王爺說道。

  「其實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野草的,畢竟是溫玄策之女,只是最後活下來就成野草了。」到底沒有外人,王妃還是忍不住道了一句,「總將旁人的女兒當成草也不好,看似好似誇讚,可說的她好似天生就是做活的命一般。這等事侯夫人從來不曾做過。」她說到這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到底自己也有女兒,還是莫要如此了,就當為囡囡積點德吧!」

  「……算了!」王爺動了動唇,半晌之後才從口中吐出這兩個字,而後說道,「那姓高的先去見了野草,才來見我等的花,這叫人怎的忍得下這口氣?」

  「所以不能去質問那高將軍,便怪那野草麼?」王妃說到這裡,看向枕邊人,「王爺,說實話,當真有些過了!畢竟腿長在那高將軍自己身上。」

  「本王知道,可這裡沒人,便說兩句心裡話罷了,」王爺說到這裡,忍不住道,「你不知曉,建功立業的真男兒同貪美色不衝突的,他這般先去見了她……我怎的不擔心?」

  「所以,其實還是林楠最好了。」王妃說道,「他老實。」

  「你不懂,就是老實才沒辦法。」王爺嘆道,「囡囡同林楠兩個太淺了,淺到兩人在一起只能談些吃穿用度的東西,可這些……都是要銀錢支撐的。」

  「囡囡有家底在,吃用自己的東西同林楠聊相中哪家鋪子的首飾哪家鋪子的衣裳,林楠會覺得囡囡眼光真好,可若是沒有這家底,花著林楠的錢,聊這相中的首飾同衣裳,一年兩年還好,時間久了,帳上銀錢不夠了,這個還不曾為錢發過愁的侯府世子當家做了一家之主,要考慮這些事時,你覺得林楠還會覺得囡囡眼光真好?」王爺搖頭,道,「我是男人,也是從不當一家之主的小王爺過來的,我還會不知道這等只能聊吃穿用度這些外物的夫妻真正的命門在哪裡麼?」

  「家風再好,也不能保證家裡的兒子不會變心,一年兩年不會,這等十年二十年的相顧無言遲早出事。」王爺說道,「有了隔閡,就容易生事。」

  「只有一個囡囡,到底捨不得她吃苦頭,再者,也沒想到家底會出問題。」王妃在一旁唏噓著,「原本以為能叫囡囡一輩子都不用花旁人的錢,看旁人臉色的,眼下……實在太突然了。」

  「囡囡模樣可說算得圈子裡的上等了,原本再加上你我的家底,自是極好的。」王爺說道,「可一旦沒有家底,又食指不沾陽春水的,被夫君養著,那就搞不好要同那等第一等的以色侍人的美人相爭了。那溫玄策之女……說實話,我也知曉她不會同囡囡有什麼交集爭什麼,可想到她那張臉,我就想到那些『遠房』表姐表妹們,難免心裡窩火。囡囡碰上那些人,定是要吃虧的。」

  「林楠再老實,也不能保證沒我兩個在背後撐腰,他不會變。一旦變了,學會享受美人了,他這等都看不出那些美人心計的男子是會讓囡囡吃大虧的,」王爺說道,「還不如這建功立業真男兒呢!至少不會被那些女人牽著鼻子走。」

  王妃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緩緩說道:「人心這種東西,誰敢賭?」

  「是啊!就是不敢賭啊!」王爺說道,「林楠不變,自還是最好的,可萬一變了,於囡囡而言,在變了的林楠那裡吃到的苦頭可比在姓高的那裡吃到的苦頭多的多了,因為林楠看不懂美人心計,拎不清的。偏這個拎不清的又是個男人,一家之主的男人,家裡大小事都由他說了算的男人。他向著誰,誰就是天,萬一碰到這等情形,那乖的、老實的註定要吃大苦頭的。」

  「若是有家底,自是不懼這個,可眼下我等自身難保啊!」王爺忍不住再次唏噓了一聲。

  「侯爺、夫人,林斐還有妯娌,甚至林楠眼下看著品行都不錯,手頭若是有家底,賭人的品行無妨,因為輸了我等還有家底在,一旦贏了,囡囡一輩子都會過的順心如意的;可手頭若是沒了家底,哪怕只有一成輸的可能,一旦輸了,囡囡連條退路都沒有的。」王妃說道,「世間雖說還是有大德大善之人的,可你我不信這個的。」她說著,目光轉到不遠處牆上供著的一尊狐仙像之上,「又怎敢去賭品行?」

  「原本想著有那群宗室遺老、有那些折騰的笠陽、興康在前頭擋著,我等行事又那般低調,按理來說,宗室不會連根拔起的,畢竟是宗室,大家都姓李,清理了那些心大的,總也要留些聽話的,乖順的用來制衡,」王爺說道,「卻沒想到陛下反被人架成了空殼子,若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我等背靠大樹好乘涼,根本不會有今日之禍。因為在位的君主會保下我等。畢竟宗室就剩這麼些人了,總要留些自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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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裡來的那麼多天降雄主?」王妃無奈道,「原本以為熬過了那麼昏聵的先帝,到了陛下這個比尋常人還聰明些的皇帝總歸要好些的,卻沒想到反而更壞了。」

  「景帝留下的棋子到了知天命的時候了,沒辦法,這是閻王爺在喊人吶!」王爺說道,「以至於我等要站出來自己謀劃了。」

  「囡囡雖悟性差了些,可直覺一向不差的,那高將軍於她而言……」王妃嘆了口氣,頓了頓,又道,「確實會叫她不自在的,除非高將軍願意主動遷就她。」

  「這就要看你我的本事了,以及有沒有那個叫你我施展機會的本事。」王爺眼神閃了閃,說道,「至少如此……我等還能籌謀一番。」

  「可囡囡未必願意,」王妃想了想,說道,「她自在慣了!」

  「所以,再看看吧!」王爺說道,「總是只有一個閨女,若是那建功立業的真男兒實在不好相與……畢竟同我等說好了都會先去尋那溫玄策之女,可見這不是善茬。不管到最後如何,就算是林楠,你我沒了家底,身陷囹圄,我怎的也要想辦法給囡囡留些東西在手裡,好叫囡囡沒有那般被動的。」

  即便不得不賭品行了,卻也不能只賭品行,總要有些旁的東西的。

  ……

  從女孩子手裡拿了顆陳皮梅子丟入口中,又轉頭看向那些正寫『過節』的官差、小吏們,聽女孩子忍不住說道:「羅山不是不懂人性,他是太懂人性了。」

  給人留個傷,逼著人妥協,那傷扛不過去的,自己死了,扛過去的那受害之人自己還會不計較了。

  「所以肆無忌憚的戳人七寸,因為知曉自己多數情況下不會受到報應的,也不會被人尋仇的。」女孩子說道,「真壞啊!」

  品著口中酸甜的陳皮味道,林斐點頭,對女孩子道:「在這裡再等等吧!」

  女孩子「嗯」了一聲,看向周圍,見幾個官差、小吏正在看他們,遂笑問:「要不要來一些?」

  不知是不是那酸甜的陳皮味道有些勾人,還是等著眾人寫『過節』著實有些無聊,伸過來討要的手不少。

  溫明棠一一給過之後,那蓄鬚官差一邊吃著陳皮梅子,一邊笑問:「這梅子可是在白日裡那高將軍也去過的鋪子裡買的?」

  溫明棠「嗯」了一聲,笑道:「差爺也聽說這事了?」

  那蓄鬚官差點頭:「下午的時候就聽人說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同張讓走得近,這位年歲稍長的官差對他們大理寺一行人態度可說親近非常了,他道,「說實話,這也不是因為溫娘子的關係,是因為那位高將軍,衙門裡頭好多大人都在提呢!」

  溫明棠看了眼一旁笑而不語的林斐,問官差:「那位高將軍很厲害嗎?」

  「我不曾親眼見過,不過約莫是厲害的。」那蓄鬚官差顯然是個謹慎的,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因為衙門裡好幾個大人都在提好多人在打聽高將軍可有婚配之事,既然打上這主意了,那自跟榜下捉婿一個樣,估摸著是看好他,想結兩姓之好了。」

  「衙門裡那些大人還在道這般狀況,同林少卿當年高中探花郎時的情形有的一拼,幾乎人人都在打聽。」那蓄鬚官差說著,看向林斐,見林斐望著溫明棠在笑,又道,「畢竟再如何神童那也只是耳聞,進士榜首加上探花郎才算是實打實坐實了神童的身份。在此之前,很多人都只當林少卿是個傳聞而已。」

  「畢竟科考實打實的成績擺在這裡,做不得假的。」溫明棠看向林斐,見林斐搖了搖頭,又道,「既如此,當時是如何回絕的?」

  「我還不曾弱冠,年歲擺在這裡,自是有回絕的理由。」林斐說著,看向那蓄鬚官差,笑著問他,「今日不值夜,你怎的不回去?難道也是同張讓一般同人換了?」

  那蓄鬚官差聞言一怔,待到回過神來之後,詫異的看向林斐:「林少卿怎知我今日不值夜?您好似還沒看過我等今日值夜的名單啊!」

  「方才離開的人數再加上這裡幾個,值夜的人夠了。」林斐說著掃了眼那正立在那些寫『過節』的官差、小吏身旁等著收『口供』的官差、小吏們,說道,「再者,他們都在做事,你不做事,反而同我等閒聊,可見不在今日值夜名單之上。」

  這話聽的蓄鬚官差笑了,他對林斐說道:「林少卿若是不提,我也要想辦法套個近乎,而後藉機提這個的,眼下林少卿既主動提了,那也省了我搜腸刮肚的尋藉口了。」他說著,向後退了一步,對著林斐俯身一禮,「確實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林少卿通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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