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陳皮梅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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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自盡之人提前想好死法,興許也算順從心意,由此面上會露出釋然的笑容也不奇怪。」劉元隨口道了一句。

  顯然對羅山這個人,劉元並不喜歡。

  當然,不喜歡羅山的不止劉元一個,到了刑部衙門,看著坐在外頭石階上就著下酒菜吃酒,間或打趣笑鬧兩聲的值夜官差同小吏們,林斐掃了一眼周圍,對劉元道:「不喜歡羅山的確實不少。」

  「這是自然的,他的鑽營、通融叫他眼睛總是只盯著上頭之人看,莫說底下做事的官差、小吏了,就是我等這些與他官階相當的同僚都不被他放在眼裡,甚至反過來還要打壓一番。」走過來的張讓說道。

  「今日是你值夜?」林斐看他過來,有些驚訝,「我記得前兩日你值過夜了。」

  刑部衙門同大理寺時有交接,似今日交接這等小案子的事不少,原先張讓不常來,不過同林斐關係轉暖之後,他時常親自帶人過來,藉著交接案子的工夫也會同林斐閒聊上兩句。

  張讓前兩日值過夜的事也是從那些隨口的閒聊中得知的。

  「今日值夜的那個同僚家裡有事,我同他換了。」張讓說著,看了眼林斐,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立時解釋道,「發現羅山屍體時還不到下值的時辰,他可不是死在我值夜這檔口的,而是他死了,值夜才開始的。」

  這先後還是要說清楚的,畢竟作為一個查案官員,面對這等人死了,不是自己值夜,卻剛好換班換到他的情形總是要詢問一番的。

  林斐笑道:「我知曉。」他說道,「刑部衙門的官員死了,你等同一個衙門之人為避嫌,必是不能接手這案子的,此案除了讓大理寺接手還有哪個衙門能接手?若是你同此事有關,白日裡就不會提羅山的怪異舉動了。」

  「是啊!」提起這個了,張讓頓了頓,繼續說了起來,「我看他這般舉止怪異,其實還擔心他又要做什麼事了呢!畢竟向來都是他整旁人,鮮少遇到旁人整他的情況。」

  羅山是死者不假,可他卻不是一般的死者,身在刑部衙門,他做過很多事,也懂很多事。

  「他那死前面露笑意的怪異舉動……說實話,若是換個人的話,我會以為是中了什麼招了,魔怔了。」張讓說道,「可這些時日,除了面上笑意不減,心情不錯之外,旁的……看不出什麼不同來,還是那個羅山。」

  「那些下三濫的招數,羅山這等人沒理由察覺不出來的。」張讓說著,看向躺在那裡,被仵作查驗屍體的羅山,頓了頓,忍不住又道,「說實話,看他突然死了,大家還在發愣,甚至看到時,還有人嚷嚷總覺得怪異,感覺他好似下一刻就要爬起來發作大家一般。」

  「畢竟如此老實的羅大人,實在不曾見到過。」一旁那蓄鬚官差說道,「反而是躺著裝死,而後跳起來,陰測測的發作大家之事發生過很多次了。」

  「不是有人常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對上向自己看來的林斐同張讓,蓄鬚官差解釋道,「羅大人這等人……做了那麼多事,實在一副百無禁忌的樣子,行如此多惡,也不見報應,而是活蹦亂跳的,誰知道他竟突然死了。」

  林斐「嗯」了一聲,看向不遠處躺在那裡,面上帶著笑意,好似做了什麼美夢睡著了一般的羅山微微眯起了眼。

  雖然刑部衙門為避嫌不能插手,不過到底也算此道行家,張讓接著說道:「沒見什麼傷,就似是中毒了一般,他自盡之說也不是說不通。」

  「雖說也可能是串供,可兩個獄卒能互相作證從羅山進大牢,到巡邏發現羅山死,兩人都沒離開過對方的視線,至於下毒……更是沒同羅山接觸過。」張讓又道。

  林斐點頭,問張讓:「近些時日他心情好的緣由可有蛛絲馬跡?」

  「他這等人若不是他自己想說,我等也不可能從他口中問到什麼的。」張讓搖了搖頭,頓了頓,卻又道,「不過說他是自盡確實也有違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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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曉的,」看向朝自己望來的林斐,以及不遠處站著沒有出聲的溫明棠,張讓說道,「羅山這個人沒有成家。」

  這也不奇怪,做了太多陰私事之人,成家的不多。

  「偶爾也去青樓消遣一番,先時那個溫秀棠在這裡……說實話,這等事真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張讓說道,「溫秀棠有那意思,羅山也肯接才成。若不然,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

  「羅山露水夫妻的事不少,這麼個人……我等以為他是不會成家了,畢竟看得出他對女人沒什麼憐香惜玉之心,也就是消遣罷了。」張讓說道,「只是近些時日,卻忽地聽他托紅娘給他找人,說是有成家立業的打算了。」

  這話聽的林斐忍不住挑眉,看得出連他都有些驚訝:「你是說羅山想要成家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血來潮,畢竟只聽他提過一次。」張讓說道,「也有人問他是不是相中什么女子了,他道沒有,只是覺得年紀到了,該成家,有個後什麼的了。」

  「他還道以他的條件,有宅子有俸祿的,想成家還是容易的,畢竟什麼都不缺。」張讓又道,「因為只提過一次,也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當真這麼想的。」

  「他做的事……說實話,便是成家,也是險的很,不好說的。」林斐說道。

  「是啊!」張讓點頭道,「先前就從來不提這個,偏近些時日提了這個,且還心情不錯的樣子,簡直就似……就似……」

  「就似他將自己洗乾淨了一般。」林斐接過張讓的話頭,說道,「雖說我等外人眼裡看著羅山還是那個羅山,可他自己看自己卻是好似洗乾淨了,原先那個做了那麼多陰私之事的羅山不再是他,如今的他只是刑部衙門一個再尋常可見的官吏。」

  「也不知如何覺得他自己洗乾淨了的,」張讓嘆了口氣,說道,「且還是他羅山眼裡的洗乾淨。」

  林斐沒有說話,又將目光落到那些散落一旁的刑具之上。

  「這間牢房可說就是他羅山一個人用的,」張讓見林斐在看這些,又道,「我等平日裡也不進去,裡頭好些東西……說實話,我等都不曾看到過。」

  連看都不曾看到過的東西自是不大會去碰的,況且用刑這等事,便是同衙門的張讓也沒那麼喜歡做,反而是羅山……如那些官差、獄卒所言,一日要過來七八回,喜歡的緊。

  「若是毒藥的話,沒見他中了什麼下三濫的,叫人神智不清的招數。」張讓再一次重複了一遍先前說過的話,他道,「更何況他如此精通這個,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不大可能騙過他的。」

  「諸此種種,怎麼看都似是羅山神志清醒的愉悅著,覺得自己洗乾淨了的。」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張讓見周圍不少官差、小吏都在看自己,『咳』了一聲,對林斐道,「我說的太多了,再說下去怕是明日會被有些同僚『刺』上幾句『多事』了,先走了。」

  林斐點頭,也清楚刑部衙門裡頭事不少,對張讓道:「多謝。」

  「那倒不必!」張讓說道,「更不是為羅山沉冤昭雪什麼的,而是到底是發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且又是素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那些知道的事情便俱同你說一說罷了。」

  林斐「嗯」了一聲,待張讓走後,周圍時不時還有往這裡打量而來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還不待他說什麼,一旁憋了好一會兒的劉元道:「林少卿,你方才同張大人說話的工夫,我一直在看,這些或被留下來問話或值夜的一直在看我等,而且是審視的那等。」

  「刑部衙門不比大理寺,人多,事也多。」林斐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轉向四周,似是特意對什麼人說的一般,「我等只管查案就是了。」

  這一句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在這一聲之後,明顯察覺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不少,不少並未被扣下問話的值夜官差也同人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少了些人,周圍空了不少,林斐這才轉向身後不遠處站著的溫明棠,對女孩子說道:「明棠,待趙由過來後,你同他回大理寺。」

  「好。」溫明棠應了下來。

  這一聲回應方才落下,便有一旁被扣下的小吏開口了:「查案便查案,林少卿還帶個娘子來做什麼?」

  「我等是在騾馬市找到的林少卿同溫小娘子,」那總跟著張讓的蓄鬚小吏解釋道,「眼下又是下值時辰,林少卿可不知道會有案子發生。」

  「那找到人了,自讓她回去便是。」那問話的小吏繼續說道,「讓個同查案不相干的女眷在這裡做甚?」

  「今日明棠不過去乾果鋪子裡逛一回,就遇到一位姓高的將軍搭訕了,」林斐看向那問話的小吏,見那小吏一怔,他笑道,「所以讓明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還是你覺得眼下入了夜,能讓明棠獨自回大理寺?」

  看著那不遠處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的女孩子,雖是不吭一聲,可那副模樣……再聽這位大理寺少卿的話,好似還當真不能叫小題大作。

  問話的小吏沉默了下來,沒有再說話了。

  一旁的劉元卻是眼神古怪的瞥了眼林斐,又看了看一旁的溫明棠。他若沒記錯的話,好似沒人回去找趙由,讓趙由過來送溫師傅回去啊!

  以趙由那讓做甚就做甚的性子,沒人讓他來,在這裡等上十天半個月,他都不會來的。


  劉元抿了抿唇,卻沒說什麼,只認真打量起了身邊這些刑部衙門的官差同小吏們。

  若說同羅山不對付……這刑部衙門上下搞不好大半人都同他有過過節,就連張讓都有。之所以沒讓張讓留下來,是因為張讓那等過節比起被扣在這裡之人而言都屬同羅山「關係好」的那等了。

  到底是刑部衙門的人,都不消他們主動問,早已取了紙筆將自己同羅山的過節寫下來了,看著好些人一張紙都寫不完的『過節』,劉元忍不住搖頭,走過去,掃了眼那些『篇幅不短』的過節,粗粗掃了一遍之後,他回到林斐身邊,說道:「對這些底下做事的官差同小吏,過節離不開一個『錢』字。」

  「不奇怪!我若要讓你做什麼,『罰俸』二字一出那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林斐說著,看著劉元一下子繃直了的身子,笑了,「長安城的宅子那麼貴,長安城紙醉金迷的地方也不少,在長安城裡,想要錢夠花是一件很難的事。對付底下做事的官差同小吏,用『錢』就夠了。」

  「這是『七寸』。」林斐又道,「雖說打中七寸,一下子就聽話老實了。可若是貪懶,一招鮮,總盯著人的七寸打,也不知收斂,不招人恨才怪了。」

  「這等事……羅山不知道嗎?」劉元聞言,忍不住道,「我想起茜娘一家的事了,看他玩弄那一家於鼓掌之中,險些讓茜娘一家替自己背了鍋,顯然當是通人性的。」

  「他當然懂,他只是不在意而已,因為總被打七寸,難受憤怒的不是他。」林斐說道,「羅山這等人……不會感同身受的去感人所痛的,讓他收手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不敢。所以對那鑽營、通融之人他一副面孔,對底下做事的官差、小吏,他又是另一幅面孔。」

  「且用『錢』對付人通常還不至於一下子逼急了對方,甚至對方自己咬咬牙,還能自己從那痛中走出來。就似我罰你一次俸祿,你或是下個月省著些花,自己慢慢就從罰俸之痛中緩過來了。」林斐看向劉元,「有些人忘性很大的,不痛了,也就慢慢忘了。所以,用『錢』打七寸既能讓人一時痛了妥協低頭,又會隨著時間,自己慢慢消化了這曾經的痛楚。」

  「至於你道若是沒消化了這痛楚的怎麼辦?別忘了這痛楚是隨著時間消化的,時間在,這痛楚就會慢慢消化,換言之,若是痛楚未被消化,是因為『時間』不在了。」林斐說著,看幾個正在寫『同羅山過節』的官差突然紅了眼,他對劉元道,「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大榮……還是有沒銀錢被餓死或者病死之人的。那些熬過來的,若是能回到尋常人的生活,對這來之不易的尋常人生活又怎會不珍惜?看在這來之不易的尋常人生活的份上,很多人不會計較多年前險些被人用錢剋扣,『餓死』的處境的。畢竟,他已經熬過來了,就算不想『算了』,事也好,周圍的人也好,甚至如今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都會勸他『算了』,畢竟他已經熬過來了。再計較,生出波折,壞了自己平靜的生活,那對他而言是一種更大的痛苦。所以,只能選擇放下,選擇寬容,因為沒辦法。」

  熬過來的多數不會再同羅山計較,沒熬過的……那些被難倒的時間不在了的英雄好漢則已經死了,更不會同他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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