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椒麻雞 青椒燉牛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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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8章 椒麻雞 青椒燉牛肉(十五)

  那紙包里的東西自是女孩子從鋪子裡買到的東西,看了眼鋪子裡那些討價還價挑選乾果、食材、香料的客人們,塗清輕笑了一聲,又轉身看向自己身後的鐵匠鋪。

  正對門的兩個鋪子,一個賣的是「食」,一個賣的是「器」。

  「這鐵匠鋪子很是有名,」女孩子循著他的目光落到那鐵匠鋪子門前那被風吹的獵獵作響的幡布上,「老字號,削鐵如泥。我有一套做菜的刀具就是這一家的,是林斐訂來送我的。」

  塗清摸著自己腰間的匕首,說道:「我見過送金銀首飾討娘子歡心的,送菜刀的倒是頭一回聽聞。」

  那被人攙著爬上塗清牽來的馬上的武婢聽到這裡也沒忍住翹了翹唇角,看向溫明棠,眼裡多了幾分親近。

  這位溫小娘子人生的極美,可說話做事真真接地氣,讓她好感頓生。

  便是同塗將軍說話,也自始至終立在她這一側,同那塗將軍之間隔著一匹馬,還有她0

  可要說這般做過於古板拘謹,落人臉面卻也沒有,因為溫小娘子一直在笑著同那塗將軍說話,看塗將軍面上的表情,並未見到任何不滿。

  「我在鋪子裡訂了一整套趁手得用的兵器,」隔著一匹馬連同馬上的武婢,塗清說道,「或許能派上用場。」

  說話的功夫,不等溫明棠說什麼,他轉頭又看了眼那鋪子的方向,正見方才兩個大膽表白心跡的小娘子從鋪子裡出來,對著那姓高的離去的方向戀戀不捨,他搖頭嘆道:「就這麼走一趟的功夫,就引人芳心暗許了。」

  「他知曉自己長得好,也知曉如何讓自己的長處擺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溫明棠想起那姓高的一身裝扮,看似只是不經意從軍營中出來而已,連甲冑都未來得及脫,可那一雙靴子卻是乾乾淨淨的。溫明棠想起那匹高頭大馬馬蹄抬起又落下之間便濺起了那麼高的塵土,說道,「看他那雙乾淨的靴子,當是進鋪子前才換了雙新的。」

  這話一出,塗清笑了:「特意換了雙新鞋來同你偶遇」,可見溫小娘子的份量不輕。」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雖也看不到他甲冑里的那顆心有沒有當真動了,可溫小娘子於他而言確實是有旁人沒有的長處的。」

  「我知道。」溫明棠說道,「可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人嘛,能自由自在的,隨心所欲的活著總是更好的,可這比起旁人有無可替代的長處」的衡量,卻不是對一個活生生」的,有七情六慾的人的考量,而是將人當成那沒有感情的棋子在衡量考慮的。」

  「確實。」塗清點了點頭,隔著一匹馬、一個武婢看向對面的女孩子,那張但凡經過,引的行人紛紛側目的臉在日光下更是晃的人有些眼花,他默了默,忽道,「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塗將軍請說。」女孩子點頭說道。

  「在那世人皆棋子」的那條道上,你那優勢實在是旁人無可匹敵的。這優勢的好處於很多人而言是不論怎麼努力都夠不到的存在。」他說道,「同我定親的鄭幽總是做些讓

  人扶額嘆息的事,她若是同你一道在掖庭,你可想過她會落得個什麼樣的光景?可她如今過的日子你也看到了,頂著鄭氏女的名頭,自小被人環繞左右,那些吃喝拉撒被人伺候之事便不提了。她悶了,有人主動上前與之結交,她到了成親的年歲,家裡人會上下出動為她主動鋪路。做了錯事,惹了爛攤子,也有人出面替她收拾。她什麼都不消做,不吃尋常人勞作的苦頭,不用殫精竭慮的思考如何撐住那個家族,享世間第一等的福,卻至此未見需要她任何付出。她所得的這一切不是因為她努力,而是因為她姓鄭。她一出生,就占住了那個最好的,多少人奔波一生也站不到的位子之上。」

  「占對了位子的優勢如此明顯,就似一出生手裡握著的就是旁人無法企及的籌碼一般。」塗清說到這裡,腳下慢了一慢,看向溫明棠,「溫娘子,在那一條道上,你的位子連鄭幽都眼紅,因為你握的這個鑰匙,不是尋常的努力就能拿到的。你是溫玄策之女,哪怕是溫玄策侄女,一字之差,都不行。這世事的無常加上血脈的鴻溝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只有你行,天生就是你的。你要麼開,要麼不用。旁人————想也不要想。」

  「換了你,你會用?」女孩子看向塗清,問他。

  「我有凌雲志,」塗清坦言,「但凡有凌雲志的,就不可能不用。」

  「可有凌雲志的你若是當時在掖庭,會老老實實勞作嗎?」女孩子看著他,笑問,「還是走另一條路?」

  塗清沉默了下來。

  「世事妙就妙在這裡,如今來看,你等都說我是個聰明人,我選對了,可昔日在掖庭時,很多人都說我不開竅來著。」女孩子嘆了口氣,伸手遮了遮自己的眼,「你若是鑰匙,處於局中,很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就算有人想告訴你,也必有人阻止,幫著捂嘴,不讓你知道。」

  「你不知道會有如今的亂世,作為一個有凌雲志的人能做的事其實是跳脫不出溫秀棠的那些事的。溫秀棠只是吃相太難看了,眼界太短了而已。你有的只有一身美麗的皮囊,皮囊就是花,錦上添花的花,飛花是需要去尋一段錦附著的。」溫明棠說道,「當然這段錦未必會似溫秀棠這般直接去尋裕王去教坊做那花魁,作為有凌雲志女子的你甚至可以去尋一個女子,用你的本事借她靠一靠。可既是借來的傘,總要還的。」想起那個名為妙善的女子在那清平公主府中留了那麼多年,她輕嘆了一聲。

  「或者還是乾脆不還,賴帳?」溫明棠笑了,見對面的塗清也搖頭笑了,她說道,「你有凌雲志,自知道賴帳的名頭一旦打出去了,下回再借傘就難了。」

  「我那時候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是想著出去,出宮而已。宮裡給我一種恍若牢籠的拘束感,讓我覺得很危險。」溫明棠說道,「我想做個自由自在活著的人,粗茶淡飯也能養活,僅此而已。」

  似她結交的趙司膳、梁紅巾也是這等人,彼時可不曾想過凌雲志的事。

  「因為不曾想過凌雲志,才會不曾用過這鑰匙。」女孩子又道,「這一把鑰匙就這麼攥在手裡,攥到如今,亂世風起了,大家看到了,眼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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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有凌雲志的話,這鑰匙多半捏不到現在的。」女孩子平靜的說道,「這個世道總是講那樸素的道理的,既有凌雲志,被蒙了眼的情況下還能捏著不用這鑰匙,多數情況下這兩者是不可能共存的。」

  「有些道理。」塗清嘆了口氣,說道,「我等也是到真相一步步揭開的今天,才發現

  你這把鑰匙的。不過你當時————」他說到這裡,神情忽地一肅,顯然是意識到了。

  溫明棠見狀笑了,她道:「眼下想想,昔日被蒙了眼的情形其實是在逼我用這把鑰匙,他們用那掖庭的搓磨反覆折磨人,讓人身處冰窖。人身處冰窖,那燭火之溫於她而言都是不可得的存在。捂熱一顆冰窖中的心,用燭火就夠了。所以,掖庭里那些善意」的宮人總是在我面前不斷替先帝說好話,先帝就是那燭火,也只用先帝這燭火就夠了。」

  「先帝後宮的美人————」塗清顯然是清楚其中的門道的,畢竟每個人的臉就擺在那裡,一眼可見,看美人也能品出「先帝」這燭火份量之輕,「他們是在————」

  「用買賣人的話講,他們在壓價,想用最低的價錢拿到那把鑰匙。拿出個先帝就想換我手裡這把鑰匙。」溫明棠說道,「比起先帝,裕王自是風度翩翩,不怪溫秀棠頭也不回的找裕王去了。」

  這話將塗清聽笑了,他說道:「那些人真精明,對外不止將好東西藏起來,不示於人。若不是溫小娘子你那美人母親讓不少風流才子惦記著,以長安城什麼風颳個幾日就歇了的情形,世人怕是早已將你忘的差不多了。」

  溫明棠點頭:「用買賣人的話講,就是對外將好東西藏起來,不示於人,不讓旁人知曉有這好東西;對內,因著那好東西捏在那個人的手裡,他們不能直接拿,必須通過那個人拿。因著外人不知,無人爭搶這東西,是以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反覆壓價」,左右拿著好東西的人是被蒙了眼的,很多事情拿著東西之人根本不清楚。既如此,想辦法叫那人妥協,就能用最低的價錢拿到那東西,叫人賤賣好東西了。」

  一旦那蒙眼之物被揭開,溫明棠自也看到了溫玄策之女」的真正價值,更摸清楚這個好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鳳凰!鳳凰!棲息梧桐!」溫明棠說道,「原來答案一直藏在我娘的名字里。」

  這是個燃燒自己,將自己化作登雲階梯的好東西。

  如此好東西,也不怪她今日接連遇上那個高將軍同塗清了。

  「天下大儒不止你爹一個,」塗清又道,「活著的他同虞祭酒他們沒什麼不同,可死了,且還死於這件事的他就不同了。」

  溫明棠笑了,看向塗清:「我只想好好過日子而已。

  塗清瞭然:「好。」就此收口,有些話也不再提了。

  雖不再提這話了,可一邊走還是一邊時不時的轉頭看向身旁的美人。

  她當然是極美的,可自幼長在世家大族,見慣了美人,也見過被各家大族藏起來的各式遠房表姐表妹的塗清自也見過同她各有千秋的美人。美人之美或許能有人與之比肩,那能同他談今日這些事的也不是沒有。只是既是那第一等的美人又能同他談這些事,更清楚該怎麼做的,卻是很難遇見了,更遑論她還是那把唯一的鑰匙。

  塗清輕笑了一聲:還當真是無可替代啊!

  「我便是不搭理你等,就這般等著,等到亂世之風落下,那位高將軍說的我在掖庭吃夠了討生活的苦頭,所能給出的那些彌補,我其實也能拿到。」對面的女孩子忽地說道。

  因為溫玄策是死在那件事裡頭的,要拿銀錢事做文章,必然要為溫玄策正名,溫家的家財也定會歸還的。

  塗清先是一怔,而後笑了,點頭坦然承認了:「不錯。」

  「所以,你等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郎君,其實也只是挑了對自己有利的說,話說了不假,也說的都是實話,卻沒有說全。」溫明棠說道,「我踏入其中能得到彌補不假,可我等著,不踏入其中,同樣也能得到所謂的彌補。」

  「我和他都在試圖用話不說全的法子試圖騙你,看看能不能騙住你。」塗清看了眼女孩子,忽地有些明白那姓高為何看著她的眼裡會有興味了,一個能看得懂他們在做什麼的女孩子,話能談得下去,說到心坎里,又怎會覺得無趣?即便她用那般古板正經的姿態說話,也即便隔著一匹馬一個武婢,依舊不會讓人覺得無趣。

  因為能接茬,聊得下去,當然,最重要的是騙不了她。

  「可你踏入其中,還能得個很多人眼裡的良人。」說這些話時塗清一點都不臉紅,從那些相看中,他顯然已經摸清楚在男女姻緣之上,他的出身、手腕、品貌這些加起來,叫他處於何等地位了。

  「我是個過日子的人,出宮的時候根本不曾想過這些。」溫明棠說道。

  一個人好端端的在街上走著,就被裹挾到了另一個時代,總是會想著有朝一日自己會不會被再次裹挾回去的。至於良人那些,彼時她根本沒想過。

  後來,又有了林斐。

  「若是你不曾遇到林斐————」塗清忍不住說著,卻見對面的溫明棠笑了,打斷了他的話,反問他,「你說我能得個很多人眼裡的良人?」

  「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個第一美人的母親?」溫明棠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個高將軍不也對我出奇的寬容,只是前提是我的顏色還在?」

  「就算不曾遇到林斐,我真想要良人」也不是得不到。」溫明棠說道,「左右你等這些良人都是後院花團錦簇的,如此————於後院的花而言,你等同李源那樣的也沒什麼區別啊!他模樣也生的不醜,既如此,我覺得我還是很容易就能尋到一個後院花團錦簇的良人的,畢竟很多人都是不介意在自家的花瓶里多插一枝花的。」

  這話聽的塗清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也對!」他說道,「這般一聊,才突然發現我等能給你的,你本來就能得到。」

  既然不提感情,只看無可替代的長處的話,那就將帳算清楚了。

  而算清楚了這筆帳,才發現那些他們能拿出來誘惑女孩子的籌碼,女孩子本來就有。

  原本見她在大理寺公廚灶台邊討生活,覺得能輕易給出她沒有的東西,誘惑她的心志,可帳算清楚了,才發現他們根本拿不出她沒有的東西。

  「帳算完了才發現,你同林斐同那尋常的豆腐西施嫁高門的故事還是不同的。也難怪你這般自在,不似那嫁高門的豆腐西施那般拘束。」塗清嘆了口氣之後,看著近在咫尺的大理寺衙門,喃喃道,「到了!」

  這一路邊走邊聊的,雖說走的不快,卻也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走了這一路,他並沒有勸服女孩子,相反————塗清看著那一側女孩子含笑的臉,下意識的伸手拭了拭額頭不知什麼時候析出的汗珠:他竟從那張一眼可見的美麗容貌之下,品出了幾分對方的有趣來。

  這可不妙啊!就似原本準備妥當的獵手不知不覺間成了獵物。緊張的咽了口唾沫,塗清撇過頭去,不再看女孩子美麗的臉。

  那咋咋唬唬頂著在世妲己」名頭的女子他不懼,可對這等沒有在世妲己」名頭,卻偏偏能讓他覺得有趣的女子,卻讓他本能的生出了一股警惕之感,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一旦踏出去了,他總有種好似即將踏入萬丈深淵的失控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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