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船
「快點！再快點！」
一架偽裝成普通運貨車的馬車上，甘棠城城防司衛劉大人此時一邊催促著車伕，一邊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
馬車飛馳在城外的土道上，車輪捲起大片塵土。
「老爺……長寧軍的人沒追上來吧？」車廂內，一名美艷的婦人也是臉色發白，聲音顫抖的問道。
劉大人偷偷掀開車廂的帘子向後看了一眼。
後方的道路盡頭毫無動靜。
他重重鬆了口氣。
「沒事，看來長寧軍那群惡賊還沒發現咱們逃出來了。」劉大人重重喘著粗氣，他摘下頭頂那頂灰色的瓜皮帽，只覺得最近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般。
原本自己在甘棠城地位尊貴，和城主一般無二。
除了昆布之外和終果寺之外，他便是最大的那個官。
可隨著長寧軍進了城，他就成了一個擺設。
而且最重要的是……長寧軍占了甘棠城，王族肯定會派兵來平叛，倒是若是真打起來，無論結果如何，他這個城防司衛結局都會很慘。
王族若是贏了，他作為甘棠城大人，肯定會被追究防衛不嚴、私通外敵的罪名。
長寧軍贏了，他一個外人，肯定也得不到李牧的重用。
思前想後之下，劉大人還是決定逃走。
「老爺，咱們走的也太匆忙了吧？府中的金銀細軟什麼都沒來得及收拾，那可都是咱們攢了一輩子的家產……」美艷夫人越說越委屈，忍不住拿著手絹擦起了眼淚：「這日後咱們可怎麼活啊……」
「蠢貨，我們可是在逃命，你以為是外出探親麼？」
劉大人聞言，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句：「提前收拾細軟，萬一被長寧軍的人發現，咱們肯定會被關起來！哪裡還有逃命的機會？」
「更何況錢算什麼？都是些身外之物罷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旁邊一個錦盒，將蓋子開啟，取出裡面的幾張布帛，沉聲道：「只要有這東西在，將它獻給國王陛下，我依然算是立下大功，可以被重新賜予官位，金銀財寶還不是想掙多少就能掙多少？」
「老爺，這是什麼？」美艷夫人有些愕然。
「城防圖。」劉大人開口，「甘棠城的城防圖！我當了這個多年的城防衛大人，城中許多暗道機關、大小地道我都知曉的一清二楚，再加上這份城防圖，便可知曉甘棠城的任何資訊。」
「某處城牆內部塌陷，某處大門年久失修……」
「這上面都記錄的一清二楚！」
美艷夫人頓時明白了。
如今李牧正在加固擴建甘棠城的城池，但他畢竟才來了不到十日，不可能完全將城池修建的煥然一新。
只要將城防圖獻給國王的大軍，他們便可知曉城池的缺陷何在，對準這些區域猛攻，便可事半功倍，輕而易舉的拿些城池！
「老爺真是高瞻遠矚。」美艷夫人嬌滴滴的稱讚了一句。
劉大人長舒一口氣：「為官多年，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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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老爺……長寧軍有騎兵，這一帶又是昆布的地盤，咱們的馬車能逃出去嗎？」婦人又有些擔心。
甘棠城一帶共計方圓數百里。
想要憑藉一輛馬車逃出範圍之外，只怕把馬累死都做不到。
「我早就安排好了。」劉大人滿臉自信：「我已經讓人在青殺口碼頭提前準備了船隻，咱們沿著小路繞過去，正要繞過長寧軍在運河上設立的吊橋，只要乘上船，任憑長寧軍的戰馬再快也無濟於事。」
劉大人在此地主政多年，自然對附近的地勢、各方勢力了解很深。
長寧軍此番一千八百名騎兵入境，在平原上幾乎勢不可擋，但水路卻是他們的短板。
李牧手下沒有水兵。
而昆布手下也只有幾條老舊的破船。
只要登上船入了水，李牧根本不可能再追的上。
聽聞此話，美艷婦人這才放下心來。
一路無話。
大概一個時辰後。
前方的小路已經快要接近盡頭。
劉大人站起身來，遠遠眺望著遠處出現的滔滔大河。
岸邊有一艘中等大小的船隻停靠著，桅杆上懸掛著一面黃色的旗幟。
劉大人臉上露出喜色。
那正是他之前約定好的船。
「夫人，瞧，就是那艘船！」劉大人遙遙指了指那隻船。
美艷婦人剛要走出車廂瞧一眼。
就在此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隆隆的馬蹄聲。
這聲音一開始很小，但很快便加大了，宛若擂鼓一般。
連帶著地面似乎都有些震動。
劉大人一愣，而後臉色大變，轉頭向後方看去。
只見在後方數百米外，有數十名騎兵正在向他快速追來，身上穿著的正是長寧軍的軍服！
「不好！是長寧軍追來了！」
劉大人被嚇的亡魂皆冒。
他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立刻搶過車伕手中的鞭子，用力抽打在拉車的馬匹身上：「快，快跑！」
馬匹吃痛嘶鳴一聲，四蹄翻飛，拉著馬車瘋狂地朝河岸方向衝去。
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整個車廂劇烈顛簸。
美艷婦人一個趔趄撞在廂壁上。
身後的馬蹄聲已經無比清晰。
一聲銳響破空而來。
篤！
伴隨著沉悶的碰撞聲，一支羽箭釘在車廂後板上，箭尾嗡嗡震顫。
緊接著又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落在馬車周圍的泥土裡，濺起一簇簇塵土，偶爾有一兩支釘在馬車上，鑽入車廂中！
「老爺，有箭射.進來了！」婦人看著一支落在自己腿邊的箭矢，連說話聲都顫抖起來。
「低下身子，躲著些！」劉大人臉色慘白如紙，額上豆大的汗珠滾進衣領里，手裡的鞭子像雨點般落在馬背上，「再快些！到河邊咱們就能活了！」
車伕此時被嚇的魂不附體，只顧拼命攥著韁繩。
後方的長寧軍騎兵中傳來粗獷的喊話聲，被風攪得斷斷續續。
「前頭……站住！」
「執迷不悟……」
「殺！」
劉大人對那些威脅之語充耳不聞，他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河岸，那艘掛著黃旗的船隻輪廓已經清晰可見，甲板上隱約有人影在走動。
「到了！快到了！」
五十息……
四十息……
二十息……
馬蹄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見身後戰馬粗重的鼻息聲。
一支箭從天空落下，精準無誤的扎進車伕的肩頭。
車伕慘叫一聲從車轅上滾落下去。
馬車失去控制猛地一歪，似乎要翻倒在地，
劉大人顧不得許多，一把拽過韁繩強行穩下馬車，另一隻手攬住已經癱軟的夫人，在馬車衝到河岸淺灘前的最後一瞬，幾乎是拼盡了全身力氣連滾帶爬的跳下馬車。
泥水濺了一身，靴子陷進河灘的淤泥里。
他踉蹌著朝那艘船撲去，嘶聲大喊：「是我！是我劉金鼎，開船……快開船！」
船頭跳下幾個精瘦的漢子，兩步躥過來，一把架住劉大人的胳膊往船上拖。
「大人快點，追兵快到了！」
旁邊那名美艷的婦人，也在眾人的連拖帶拽中被拉了上去。
兩人剛被拖上甲板，腳踝處的木板便猛地一顫。
船伕們直接砍斷了系在岸邊大石上的纜繩，將手中的長篙狠狠撐向河底，伴隨著雙臂發力……船身猛地離岸朝河心蕩去。
幾乎就在三四個呼吸之後，幾十匹戰馬踏著煙塵衝到了岸邊。
為首的騎兵勒馬收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看著駛入河中的船隻，眾騎兵們拉弓搭箭，再次射出一輪箭雨。
篤篤篤……
幾十支長箭凌空飛來，釘在船舷和甲板上。
甚至有支箭擦著劉大人的耳廓飛過，帶出一絲血線。
可船已經離岸十餘丈。
箭矢力道漸衰，紛紛墜入濁黃的河水中，被浪頭一卷便沒了蹤影。
劉大人癱坐在甲板上，後背抵著一隻木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直到船隻離開岸邊數丈遠，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泥污，又看了看身邊驚魂未定、鬢髮散亂的夫人，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大人的笑聲又尖又響，在空曠的河面上迴蕩，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癲狂。
他扶著木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撣了撣衣袖上的泥漿，朝岸邊那群勒馬不動的長寧騎兵拱了拱手，臉上笑紋堆疊，眉梢眼角都是劫後餘生的得意。
「諸位長寧軍的壯士！辛苦了！回去替我給李將軍帶句話……就說劉某人此番離去，來日必當報答他的送別之情。」
數十名騎兵沉默不語。
那美艷夫人突然站起身，扶在護欄上大笑喊道：「你們不是要追麼？你們馬快，下水來追啊！哈哈哈！這河水寬得很，你們若是有本事就騎著馬游過來，我們在這船上備了好酒，等著犒勞各位呢！」
「你們倒是來啊！」
騎兵們依然不作聲。
劉大人看著逐漸遠去的河岸線，一股勝利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感覺全身緊繃的肌肉和精神鬆弛下來，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大笑著拍打膝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來長寧軍也不過如此！還不是被我甩的團團轉？」
劉大人將裝著城防圖的錦盒抱在懷中，這東西是他的命根子，即便方才那般緊張的情況下，他也依然沒忘將這東西帶在身上：「等我面見了國王陛下，獻上城防圖，今日受到的驚嚇，我要李牧百倍奉還！」
他仰頭望向兩岸倒退的景色，河風吹在臉上，涼意沁人。
他只覺得天也寬了，水也闊了，連呼吸都變得無比順暢。
「大人，甲板上河風發寒，您與夫人剛才受了驚嚇，還是先去船艙內休息一番吧。」旁邊有幾名船工走了過來，恭敬道。
「你們方才做的不錯，要不是你們幫忙，我和夫人可能真要落到長寧軍手中，我有賞。」劉大人從懷中摸出一塊隨身攜帶的玉佩，丟到為首的船工手中：「將它拿去賣了，至少能換一百兩銀子，你們幾個分一分吧。」
「多謝大人。」那船工接過玉佩，再次邀請道：「請大人與夫人去船艙歇息片刻。」
「不用了，我想在這裡吹吹風。」劉大人擺了擺手。
船工面無表情的站直身子，平靜道：「劉大人，還是先進船艙吧。」
聽到對方有些不太對勁的語氣和要求，劉大人終於察覺到了情況似乎有些異常。
他轉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船艙，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涌了上來。
「有位老朋友，在船艙里等了你很久了。」船工嘴角微微翹起。
老朋友？
劉大人愣了一下，緊接著瞳孔驟然緊縮，猛然瞪大了眼睛。
一道身影，從黑暗的船艙中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穿青衫，腰配長刀的年輕人。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匹異常高大妖異的黑尾白馬！
等看清對方面孔的那一刻，劉大人只覺得如雷轟頂，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李牧！」
「怎麼可能是你！你怎麼可能在這兒？」
李牧走到甲板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癱倒在地的劉大人，揉了揉眉心，饒有興致的問道：「剛才你說……要怎麼讓我百倍奉還來著？」
一架偽裝成普通運貨車的馬車上，甘棠城城防司衛劉大人此時一邊催促著車伕，一邊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
馬車飛馳在城外的土道上，車輪捲起大片塵土。
「老爺……長寧軍的人沒追上來吧？」車廂內，一名美艷的婦人也是臉色發白，聲音顫抖的問道。
劉大人偷偷掀開車廂的帘子向後看了一眼。
後方的道路盡頭毫無動靜。
他重重鬆了口氣。
「沒事，看來長寧軍那群惡賊還沒發現咱們逃出來了。」劉大人重重喘著粗氣，他摘下頭頂那頂灰色的瓜皮帽，只覺得最近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般。
原本自己在甘棠城地位尊貴，和城主一般無二。
除了昆布之外和終果寺之外，他便是最大的那個官。
可隨著長寧軍進了城，他就成了一個擺設。
而且最重要的是……長寧軍占了甘棠城，王族肯定會派兵來平叛，倒是若是真打起來，無論結果如何，他這個城防司衛結局都會很慘。
王族若是贏了，他作為甘棠城大人，肯定會被追究防衛不嚴、私通外敵的罪名。
長寧軍贏了，他一個外人，肯定也得不到李牧的重用。
思前想後之下，劉大人還是決定逃走。
「老爺，咱們走的也太匆忙了吧？府中的金銀細軟什麼都沒來得及收拾，那可都是咱們攢了一輩子的家產……」美艷夫人越說越委屈，忍不住拿著手絹擦起了眼淚：「這日後咱們可怎麼活啊……」
「蠢貨，我們可是在逃命，你以為是外出探親麼？」
劉大人聞言，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句：「提前收拾細軟，萬一被長寧軍的人發現，咱們肯定會被關起來！哪裡還有逃命的機會？」
「更何況錢算什麼？都是些身外之物罷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旁邊一個錦盒，將蓋子開啟，取出裡面的幾張布帛，沉聲道：「只要有這東西在，將它獻給國王陛下，我依然算是立下大功，可以被重新賜予官位，金銀財寶還不是想掙多少就能掙多少？」
「老爺，這是什麼？」美艷夫人有些愕然。
「城防圖。」劉大人開口，「甘棠城的城防圖！我當了這個多年的城防衛大人，城中許多暗道機關、大小地道我都知曉的一清二楚，再加上這份城防圖，便可知曉甘棠城的任何資訊。」
「某處城牆內部塌陷，某處大門年久失修……」
「這上面都記錄的一清二楚！」
美艷夫人頓時明白了。
如今李牧正在加固擴建甘棠城的城池，但他畢竟才來了不到十日，不可能完全將城池修建的煥然一新。
只要將城防圖獻給國王的大軍，他們便可知曉城池的缺陷何在，對準這些區域猛攻，便可事半功倍，輕而易舉的拿些城池！
「老爺真是高瞻遠矚。」美艷夫人嬌滴滴的稱讚了一句。
劉大人長舒一口氣：「為官多年，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過老爺……長寧軍有騎兵，這一帶又是昆布的地盤，咱們的馬車能逃出去嗎？」婦人又有些擔心。
甘棠城一帶共計方圓數百里。
想要憑藉一輛馬車逃出範圍之外，只怕把馬累死都做不到。
「我早就安排好了。」劉大人滿臉自信：「我已經讓人在青殺口碼頭提前準備了船隻，咱們沿著小路繞過去，正要繞過長寧軍在運河上設立的吊橋，只要乘上船，任憑長寧軍的戰馬再快也無濟於事。」
劉大人在此地主政多年，自然對附近的地勢、各方勢力了解很深。
長寧軍此番一千八百名騎兵入境，在平原上幾乎勢不可擋，但水路卻是他們的短板。
李牧手下沒有水兵。
而昆布手下也只有幾條老舊的破船。
只要登上船入了水，李牧根本不可能再追的上。
聽聞此話，美艷婦人這才放下心來。
一路無話。
大概一個時辰後。
前方的小路已經快要接近盡頭。
劉大人站起身來，遠遠眺望著遠處出現的滔滔大河。
岸邊有一艘中等大小的船隻停靠著，桅杆上懸掛著一面黃色的旗幟。
劉大人臉上露出喜色。
那正是他之前約定好的船。
「夫人，瞧，就是那艘船！」劉大人遙遙指了指那隻船。
美艷婦人剛要走出車廂瞧一眼。
就在此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隆隆的馬蹄聲。
這聲音一開始很小，但很快便加大了，宛若擂鼓一般。
連帶著地面似乎都有些震動。
劉大人一愣，而後臉色大變，轉頭向後方看去。
只見在後方數百米外，有數十名騎兵正在向他快速追來，身上穿著的正是長寧軍的軍服！
「不好！是長寧軍追來了！」
劉大人被嚇的亡魂皆冒。
他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立刻搶過車伕手中的鞭子，用力抽打在拉車的馬匹身上：「快，快跑！」
馬匹吃痛嘶鳴一聲，四蹄翻飛，拉著馬車瘋狂地朝河岸方向衝去。
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整個車廂劇烈顛簸。
美艷婦人一個趔趄撞在廂壁上。
身後的馬蹄聲已經無比清晰。
一聲銳響破空而來。
篤！
伴隨著沉悶的碰撞聲，一支羽箭釘在車廂後板上，箭尾嗡嗡震顫。
緊接著又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落在馬車周圍的泥土裡，濺起一簇簇塵土，偶爾有一兩支釘在馬車上，鑽入車廂中！
「老爺，有箭射.進來了！」婦人看著一支落在自己腿邊的箭矢，連說話聲都顫抖起來。
「低下身子，躲著些！」劉大人臉色慘白如紙，額上豆大的汗珠滾進衣領里，手裡的鞭子像雨點般落在馬背上，「再快些！到河邊咱們就能活了！」
車伕此時被嚇的魂不附體，只顧拼命攥著韁繩。
後方的長寧軍騎兵中傳來粗獷的喊話聲，被風攪得斷斷續續。
「前頭……站住！」
「執迷不悟……」
「殺！」
劉大人對那些威脅之語充耳不聞，他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河岸，那艘掛著黃旗的船隻輪廓已經清晰可見，甲板上隱約有人影在走動。
「到了！快到了！」
五十息……
四十息……
二十息……
馬蹄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見身後戰馬粗重的鼻息聲。
一支箭從天空落下，精準無誤的扎進車伕的肩頭。
車伕慘叫一聲從車轅上滾落下去。
馬車失去控制猛地一歪，似乎要翻倒在地，
劉大人顧不得許多，一把拽過韁繩強行穩下馬車，另一隻手攬住已經癱軟的夫人，在馬車衝到河岸淺灘前的最後一瞬，幾乎是拼盡了全身力氣連滾帶爬的跳下馬車。
泥水濺了一身，靴子陷進河灘的淤泥里。
他踉蹌著朝那艘船撲去，嘶聲大喊：「是我！是我劉金鼎，開船……快開船！」
船頭跳下幾個精瘦的漢子，兩步躥過來，一把架住劉大人的胳膊往船上拖。
「大人快點，追兵快到了！」
旁邊那名美艷的婦人，也在眾人的連拖帶拽中被拉了上去。
兩人剛被拖上甲板，腳踝處的木板便猛地一顫。
船伕們直接砍斷了系在岸邊大石上的纜繩，將手中的長篙狠狠撐向河底，伴隨著雙臂發力……船身猛地離岸朝河心蕩去。
幾乎就在三四個呼吸之後，幾十匹戰馬踏著煙塵衝到了岸邊。
為首的騎兵勒馬收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看著駛入河中的船隻，眾騎兵們拉弓搭箭，再次射出一輪箭雨。
篤篤篤……
幾十支長箭凌空飛來，釘在船舷和甲板上。
甚至有支箭擦著劉大人的耳廓飛過，帶出一絲血線。
可船已經離岸十餘丈。
箭矢力道漸衰，紛紛墜入濁黃的河水中，被浪頭一卷便沒了蹤影。
劉大人癱坐在甲板上，後背抵著一隻木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直到船隻離開岸邊數丈遠，他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泥污，又看了看身邊驚魂未定、鬢髮散亂的夫人，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大人的笑聲又尖又響，在空曠的河面上迴蕩，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癲狂。
他扶著木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撣了撣衣袖上的泥漿，朝岸邊那群勒馬不動的長寧騎兵拱了拱手，臉上笑紋堆疊，眉梢眼角都是劫後餘生的得意。
「諸位長寧軍的壯士！辛苦了！回去替我給李將軍帶句話……就說劉某人此番離去，來日必當報答他的送別之情。」
數十名騎兵沉默不語。
那美艷夫人突然站起身，扶在護欄上大笑喊道：「你們不是要追麼？你們馬快，下水來追啊！哈哈哈！這河水寬得很，你們若是有本事就騎著馬游過來，我們在這船上備了好酒，等著犒勞各位呢！」
「你們倒是來啊！」
騎兵們依然不作聲。
劉大人看著逐漸遠去的河岸線，一股勝利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感覺全身緊繃的肌肉和精神鬆弛下來，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大笑著拍打膝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來長寧軍也不過如此！還不是被我甩的團團轉？」
劉大人將裝著城防圖的錦盒抱在懷中，這東西是他的命根子，即便方才那般緊張的情況下，他也依然沒忘將這東西帶在身上：「等我面見了國王陛下，獻上城防圖，今日受到的驚嚇，我要李牧百倍奉還！」
他仰頭望向兩岸倒退的景色，河風吹在臉上，涼意沁人。
他只覺得天也寬了，水也闊了，連呼吸都變得無比順暢。
「大人，甲板上河風發寒，您與夫人剛才受了驚嚇，還是先去船艙內休息一番吧。」旁邊有幾名船工走了過來，恭敬道。
「你們方才做的不錯，要不是你們幫忙，我和夫人可能真要落到長寧軍手中，我有賞。」劉大人從懷中摸出一塊隨身攜帶的玉佩，丟到為首的船工手中：「將它拿去賣了，至少能換一百兩銀子，你們幾個分一分吧。」
「多謝大人。」那船工接過玉佩，再次邀請道：「請大人與夫人去船艙歇息片刻。」
「不用了，我想在這裡吹吹風。」劉大人擺了擺手。
船工面無表情的站直身子，平靜道：「劉大人，還是先進船艙吧。」
聽到對方有些不太對勁的語氣和要求，劉大人終於察覺到了情況似乎有些異常。
他轉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船艙，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涌了上來。
「有位老朋友，在船艙里等了你很久了。」船工嘴角微微翹起。
老朋友？
劉大人愣了一下，緊接著瞳孔驟然緊縮，猛然瞪大了眼睛。
一道身影，從黑暗的船艙中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穿青衫，腰配長刀的年輕人。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匹異常高大妖異的黑尾白馬！
等看清對方面孔的那一刻，劉大人只覺得如雷轟頂，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李牧！」
「怎麼可能是你！你怎麼可能在這兒？」
李牧走到甲板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癱倒在地的劉大人，揉了揉眉心，饒有興致的問道：「剛才你說……要怎麼讓我百倍奉還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