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什麼?垂耳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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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場,動起來了。

  馬蹄踩過落葉的沙沙聲,獵犬低沉的吠叫,弓弦被拉緊又鬆開時,發出短促有力的振動……樹林深處,被設定好方向的箭道,正等待著它的靶心。

  整個獵場暗流涌動,唯有非狩獵區這邊的草坪,一片靜好。

  盧硯錚陪著自家小孩兒消磨了大半個時辰,看他踩著碎光追樹葉,和小馬嘀嘀咕咕說話。

  那笑音清甜的小模樣,讓盧小爺心底生出懶意——根本不想打獵,只想守著自家這天真的小傻瓜,讓他永遠無憂無慮不長大。

  可他是秋狩的主家,照規矩,開獵首箭必由他射出。

  首獵落矢,獵局方可正式開啟。

  推脫不得,也懈怠不得。

  盧硯錚斂了斂心底的繾綣念頭,想起方才給小孩兒「獵兔子」的承諾,抬手揉亂小東西的發頂,輕聲哄道:「寶寶,乖乖在這裡餵小馬,不要亂跑,叔叔去林子裡給你抓小兔子,很快就回來。」

  一聽要去抓小兔子,顧聽微眼裡迸發出星光,認認真真跟叔叔討價還價,軟聲軟氣卻格外有歪理:「叔叔,獵一隻白白的兔子好不好?」

  他認真蹙著小眉頭,細細解釋,「灰的、黑的,毛髒,看不出傷口,不知道它哪裡痛,有沒有好起來。」

  說著,他踮起腳尖,兩隻小手圈出一個大大的圓,眼神懇切得不行。

  「還要,大大的兔子!小小的不行,受傷會很痛、很怕疼,大兔子壯壯的,膽子大,我包紮,它也不會害怕。」

  他想得周全又仔細,說完還用力點頭,讓叔叔放心他:「我乖乖的,待著不亂跑,等叔叔,帶兔子回來,當小醫生,照顧它!」

  盧硯錚被一本正經的「小大夫」逗得眼底泛起笑意。

  他摸摸小東西束起的馬尾,嗓音低啞而縱容:「好,叔叔聽你的,去給你抓一隻最壯、最不怕疼的大兔子。」

  盧硯錚翻身上馬,動作利落。

  低頭勒韁繩時,視線又忍不住落到顧聽微一直仰著的小臉上。

  穿鎧甲的「小將軍」此刻站著,手裡是一把草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翻身上馬的人,像極了戲裡演的那樣——小妻子送丈夫去戰場,滿眼都是毫無保留的期盼。

  盧硯錚勒住韁繩,沒有立刻揚鞭。

  他停在原地,心口莫名感傷。這是他很多年都沒有過的情緒,柔軟得近乎陌生。

  又一次俯下身,盧叔叔捏了捏小東西軟乎乎的臉頰,繾綣又鄭重,是獨獨說給他心肝兒聽的私語:「等我回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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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要是叔叔回來晚了,你就罰我,罰我給你烤一整隻鹿,好不好?」

  顧聽微被他捏得臉頰微鼓,卻笑得眉眼彎彎:「好!叔叔快去快回……回來,只陪微微。」

  盧硯錚聽著這句軟糯的「只陪微微」,呼吸沉了半拍,扣住小孩兒的後頸,將他往自己身前帶了帶,低頭在小東西的耳側極輕地蹭了一下:「嗯,只陪你。」

  顧聽微被他親得縮了縮脖子,耳朵尖紅透了,卻乖乖地沒有躲,只是握緊了手裡的草穗,小聲「嗯」了一聲。

  盧硯錚這直起身,又一次叮囑保鏢寸步不離守著小孩兒後,策馬入林。

  以盧小爺的身手,獵一隻溫順的野兔易如反掌。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捕獲一隻,可看清獵物後,眉心一皺——

  野兔側腹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皮肉翻卷,血絲黏著絨毛,猙獰刺眼,分外噁心。

  這等慘烈血腥的畫面,若是讓心思柔軟的小東西看見,會被嚇哭吧?要是心裡留下陰影怎麼辦?

  盧叔叔自己可以殺伐果斷、雙手沾上血腥,但他可捨不得讓自家寶貝看見半分污穢。

  盧小爺看了看那隻兔子,周身覆上一層漠然,抬手直接丟給下屬:「處理掉,別讓小少爺看見。」

  不等下屬直起身,盧硯錚又提出要求,完全不管合不合理:「再去抓一隻適齡的野兔,要溫順、親人、不怕生的。」

  忽然想起小孩認認真真討價還價的表情,盧小爺又補了一句:「對了,要白色的,可愛一點。」

  頓了頓,繼續敲定「苛刻」的細節:「回來在它腿上劃一道,要表皮擦傷,出血量壓到最少,傷口要乾淨、要好看,只能泛點紅。」

  「記住,是輕傷。不許猙獰,不許嚇人。」

  下屬領命,快步追上另一名隨行的同事,遠離主位視野,才敢壓低聲音吐槽。

  「我真服了,別人家主子打獵拼戰績,咱們這位主兒打獵,純純讓咱們來當道具了?還是全能道具。」

  「可不是嘛,我是第一次跟來打獵,」旁邊同事腳步不停,附和道:「為了這次機會,我求了組長好長時間,還請他吃了一周的大餐,誰知道竟是來哄孩子的。」

  「而且,這要求也太離譜……深山老林全是野兔子,灰的、黑的遍地跑,凶得要命,哪來溫順親人的白兔?」

  「誰說不是?」另一個愁眉苦臉:「還要傷口好看、不猙獰、出血量最少?打獵打出精準醫美效果,我今天算是開眼了。這哪是抓獵物,是讓我現場定製完美小白兔。」

  同事輕嘆一聲,深表認同:「咱們秋狩,別人回去能吹牛,就咱倆專職伺候小少爺的童話……等著吧,回去肯定被七組那幫人笑話!」

  說歸說,怨歸怨,任務是不敢拖沓的,兩人匆匆去找兔子。

  不消片刻,下屬就喘著氣折返,聲音里透著邀功的急切:「小爺,找來了!白的,夠溫順、夠親人,而且絕對可愛漂亮!」

  盧硯錚滿懷期待地看過去,待看清下屬手裡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團雪白蓬鬆的東西,他差點自戳雙目。

  是白兔,是溫順,可他媽的是只垂耳兔!

  這種耳朵長長軟軟、渾身上下散發著「我連跑都不會跑」的嬌軟兔子,是能在深山老林里打獵打到的?!

  盧硯錚盯著那隻垂耳兔,沉默了足足三秒。

  下屬被他盯得後背發毛,硬著頭皮解釋:「小爺……您要求的溫順親人、不怕生、還要白色,我找遍了都沒找到。這隻……這只是我剛才跑到山腳,從護林員大爺那兒買的,傷口也是按您說的劃的……」

  盧硯錚深吸了一口氣,將到了嘴邊的「廢物」兩個字咽了回去。

  他伸手接過那隻垂耳兔,那隻兔子居然還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

  盧小爺低頭看著這團嬌軟的東西,又想起顧聽微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罷了,反正他家小糊塗蛋也不知道林子裡都有什麼兔子。

  「走吧,」他將兔子塞進懷裡,用獵裝外套裹住,嗓音沉得能擰出水來,「回去就說……是我從南坡深處獵到的稀有品種。」

  下屬跟在後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盧硯錚頭也不回,冷聲補了一句:「再笑一聲,今晚你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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