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我對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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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臥的房門敞著,幾名手腳利落的傭人正在忙碌。

  為了讓小東西住得舒適,盧硯錚專門回了老宅一趟,將珍藏在庫房的一套十二扇紫檀木隔扇搬了過來。

  這套隔扇是家傳舊物,形制恪守古制,格心與裙板按古法四六分,上半部格心剔透玲瓏,雕著淺淡的步步錦與冰裂紋,格心內側裱覆兩面上等絹紗。

  下半部的裙板上,匠人用極細的刀法淺浮雕著纏枝蓮紋,線條婉轉流暢。

  中間兩扇可啟閉的隔扇外側,特意安了黃銅簾架,垂著一層豆綠軟紗簾,風偶爾拂過,宛如輕夢。

  「絹紗顏色有點兒舊了,先生說院子裡綠植過多,暗沉沉看得眼暈,小少爺喜歡明亮一點的色調,讓換成鮮嫩的鵝黃色。」

  盧敘看過來的時候,幾個傭人正圍著專門請來的室內軟裝師,七嘴八舌說著主家的要求。

  傭人們忙忙碌碌,沒一個人停下腳步主動給他打招呼。

  傭人也是人,大家最近心裡是有氣的。

  盧家這樣的百年門第,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體面」與「擔當」。

  底下人替主子頂罪,那是規矩、是本分,可主子若連護一護的場面話都懶得說,只由著底下人被發落,那便是怯懦、無能、毫無擔當了。

  在漱玉台這些熬成了人精的傭人眼裡,前段時間小李、吳管家被罰,盧敘袖手旁觀,早都讓他們看清了這位少爺的人品。

  既沒有護短的膽識,也沒有御下的手腕,不過是個遇事只會躲、靠賣底下人來保全自己的軟骨頭罷了。

  此刻,他站在這裡幹嘛?難道又要找傻子替他出頭,阻止顧小少爺搬進來?簡直可笑至極。

  沒有人主動上前搭話,盧敘待了一會兒,臉上浮現惱怒之色。

  他惱得不是傭人們不理他,這些人怎麼看他,根本不在他這個上位者的考量範圍內。

  他惱的是從今往後,顧聽微要住在這裡,與他的小叔共處室。

  一隔紗扇,朝夕相近。這怎麼可以?!

  他費盡心思想離小叔近一些,逼走了顧聽微。可還不到一周,小叔竟親自將他安置到自己的主臥。

  那,他算什麼?他費盡心機搶來的那間離主臥最近的客房又算什麼?!

  站在門口,盧敘胸口一股火氣驟然炸開,瞬間翻湧上來的委屈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絞盡腦汁謀劃,擠占房間,刻意製造既成事實,忍下數日的冷遇,到頭來竟是為旁人做了嫁衣。

  小叔沒有讓他搬走,卻直接把顧聽微接到了自己的主臥。這哪裡是顧念他的情分,這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不甘、妒意、傷心攪作一團堵在喉頭,盧敘站在廊下,攥著拳頭,眼眶漲得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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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聽微那個狐狸精,不過是個裝可憐、扮柔弱的賤種!

  他憑什麼?就憑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幾句夾著尾巴的嗚咽?

  他把小叔哄得團團轉,連我盧家嫡孫的位置都敢來覬覦!

  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踏進小叔的主臥,也配享受本該屬於我的榮寵?!

  盧敘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猩紅和不甘死死壓下去,硬生生擠出一個委屈至極的表情,大步走進了書房。

  盧硯錚戴著金絲邊眼鏡,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靜靜地晾著來人。

  「小叔……」盧敘忍不住先開了口。

  他在書桌前站定,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鼻息,「您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是因為換臥室的事嗎?」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惹顧少生氣,」他頓了頓,眼眶恰到好處地紅了一圈,表情中透著被拋棄的哀傷。

  「我知道您喜歡他,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他一個外人,憑什麼離您這麼近,得到您那麼多寵愛?我小時候一直跟著您……您對我一點情分都沒有了嗎?這些年我在國外,您都不管我,現在,您眼裡是不是只有他了?」

  他試圖用「情分」二字,去喚醒、綁架眼前這個男人。

  盧硯錚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和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人窒息的漠然。

  「說完了?」盧硯錚問。

  盧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就出去。」盧硯錚說。

  盧敘的臉色瞬間煞白:「小叔……」

  「我說,出去。」盧硯錚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不走,」養尊處優的少爺被怒火沖昏了頭,帶著哭腔,咬牙切齒道:「您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我到底哪裡做錯了?就因為我搶了那個賤……」

  「盧敘!」盧硯錚打斷了他,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走到這個陌生的小侄兒面前。

  這是那個他足足帶了三年,曾經膽小得連打碎一隻茶杯,都能嚇得掉眼淚的小童嗎?他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那個會紅著眼眶、拽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喊「小叔」的孩子,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嫉妒和怨毒,啃噬成了眼前這副面目可憎的模樣?

  盧硯錚失望的目光,讓盧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以為,我在意的是你換客房,欺負微微?」盧硯錚緩緩地說,「微微於我而言,的確很特別,看他受傷害也難免生氣……可我真正在意的,是出了事之後你的態度。」

  「自私自利、沒有擔當,遇事只會躲在後面裝死,連替身邊人求一句情的膽量都沒有,我們盧家人的風骨都讓你丟盡了。」

  盧敘的臉白了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父親去後,我和你大伯,最初是不贊成你跟著她出國的。她出身低,沒有個正經身份,本來是擔不起教養盧家子的責任,」盧硯錚看著他,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神色。

  「但你堅持離開,我們也就允了。你在國外跟著你母親,這些年沒人管、沒人教。我以為你只是被寵壞了,可今天我才發現,你不是被寵壞了,你是根本沒有盧家人的骨頭。」

  盧敘渾身一震,像被一記重錘砸在了胸口。

  「你身邊的人替你頂罪,你躲得乾乾淨淨。」盧硯錚字字誅心,「你以為這是聰明?不,這是怯懦。你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你拿什麼去爭、去搶、去接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盧敘漲得通紅的臉上,語氣里最後一絲溫度也褪了。

  「我對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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