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賀蘭驛(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曦刺破夜幕,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一匹騾子馱著一個男子,蹄子敲在干硬的土路上,嘚嘚嘚的蹄聲不緊不慢。

  洛長元沒有坐在騾子上,他是趴在騾子上的。

  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卻捨不得睜眼。

  騾子上硌得人很不舒服,但洛長元不在乎。

  比起牢房的磚床,已經好很多了。

  晨光,暖風,嘚嘚的騾蹄聲。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只可惜少了一壺美酒。

  一想到酒,洛長元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撐著騾子的背,緩緩坐起了身體。隨後伸起懶腰,睜開朦朧的雙眼。

  下一瞬,全身像是定住了一般,動也不能動了。

  洛長元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握起拳頭,用拳頭揉了揉眼。

  緊接著又睜開了眼。

  一切如舊。

  洛長元坐在騾子上,彎著身子,手摸向了騾子背袋旁邊的劍。

  劍還在,還是那柄鏽劍。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隨即長嘆一聲:「既來之,則安之。」

  入眼處,早已沒了黃泥官路,也沒了雜草野樹。

  只是灰濛濛一片。

  灰濛濛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個牌樓。

  洛長元拍了拍騾子,朝著牌樓的方向趕了過去。

  漸漸近了。

  太陽也越升越高。

  霧卻一點沒有散。

  洛長元離牌樓的距離還有兩丈。

  牌樓足足有兩三個人那麼高,抬頭望去,牌樓上面刻著三個大字。

  賀蘭驛。

  這裡是賀蘭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這個地方看上去,實在不像個驛站。

  洛長元兩腿夾住騾腹,挺近牌樓。

  一個老太太坐在牌樓邊的凳子上,慢慢地剝著豌豆。

  一顆,又一顆。

  圓滾滾的,青得發亮。

  面前的菜籃里已經堆滿了豌豆。

  洛長元翻身下了騾子。

  他腳踩在地上,只感覺踩在了一堆茅草上,軟得不真實。

  看到洛長元過來,老太太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手裡還在剝著豌豆。

  豌豆已經堆滿了面前的菜籃,落在了籃子外面,她的手卻還是沒有停。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的全身上下,只有手在動。

  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豌豆一顆接著一顆,堆在籃子裡,又一顆接一顆滾到了外面。

  三顆,五顆,十顆。

  洛長元的喉結忍不住動了動。

  他又順著牌樓看過去,裡面三三兩兩的行人,來來回回地走著,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擺著攤子叫賣。

  這裡不像個驛站,倒像個村落。

  洛長元不動聲色地將騾子系在了牌樓口的柱子上,取下劍,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耳朵豎直,手掌握著劍。

  村子口,三三兩兩的行人,走來走去。

  叫賣聲不絕於耳。

  但沒人買,也沒有人討價還價。

  他們只是走,只是叫。

  重複著一樣的話。

  「賣燒餅。」

  「賣饅頭。」

  聲音有高有低,卻沒有遠近。

  明明有人從洛長元身邊經過,那叫賣聲聽起來卻像從霧裡面傳出來的。

  洛長元沒去看那些挑擔人,只是徑直走到一個男子的攤子面前。

  攤子前,男子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正按順序擺弄著酒盅。

  他雖然搭著毛巾,但額頭沒有汗。

  酒盅剛擺好,男子又將酒盅疊起來,重新擺了一遍。

  洛長元鬆開劍,手撐著腿,問男子:「老闆,什麼價?」

  男子連頭都沒抬:「大的三十文,中的十文,小的三文。」

  洛長元甩下一小塊碎銀子,嘴角勾了起來:「給我來十盅大的。」

  「自己拿。」

  男子只是冷冷一聲,依舊自顧自地擺弄著面前的酒盅。

  那塊碎銀子就擺在攤子上,他卻連碰都不碰。

  洛長元揉了揉鼻子,隨手拿起一個酒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沒有味。

  沒有酒味,也沒有香味。

  他的眉頭皺了皺,將酒盅放了下來。

  「賀蘭驛。」

  洛長元喃喃道:「這到底是個驛站,還是個村子?」

  「如果是驛站,空氣中卻沒有驛站的味道。」

  「沒有馬味。」

  「沒有草料味。」

  「沒有酒味。」

  「如果是村落……」洛長元又將臉轉過去,看向村子的盡頭。

  灰濛濛一片,像隔著一層舊紗。

  「沒有孩童的嬉戲聲。」

  「沒有雞狗聲,沒有笑聲。」

  「連夫妻間的吵架聲都聽不到。」

  他這話說出來,本就已經很荒誕。

  更弔詭的是,卻沒有任何人搭理他。

  剝豌豆的老太太還在剝豌豆,酒攤前的男子還在擺弄著酒盅,挑擔子的人還在叫賣,幾個行人還是這樣走著。

  走進霧裡。

  又從霧裡走出來。

  不打招呼,不說閒話。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挑眉。

  沒有人覺得這個剛進村的陌生人有什麼值得看上一眼。

  洛長元還在笑,但手掌又忍不住握住了劍柄。

  他離開了酒攤,走到一個挑擔人的身後,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肩膀很硬,硬得不像是肉。

  被拍的那人也沒有任何反應,不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進霧裡。

  洛長元站在原地,手心的劍柄越握越緊。

  他抬起頭,又看向村落的盡頭。

  空氣中沒有風,只有霧。

  霧裡,像是有人在朝他勾手。

  洛長元知道,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只是在走的時候,在心裡默默數起了腳步。

  一步,兩步。

  二十步之後,洛長元看見了一間青磚房,牆面爬滿了藤曼。

  磚房的大門是敞開的,洛長元順著門洞看進去,只能看見黑洞洞的一片,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

  像一張剛剛張開的嘴。

  洛長元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繼續走。

  空氣中,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只能聽見自己壓低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只有每隔二十步的一間青色磚牆,以及那個黑乎乎的門洞。

  霧,已攀上了肩頭。

  洛長元突然發現,前方的霧裡,立著一塊牌樓。

  就像是村口看見的那個。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轉彎。

  左腳,右腳,一直往前。

  腳下的路也始終是直的。

  可走著走著,卻又走到了村口。

  牌樓還在,系在牌樓柱子上的騾子卻已經不見了。

  酒攤,剝豌豆的老太太,走來走去的行人,都不在了。

  洛長元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牌樓上的字。

  賀蘭驛。

  這三個字還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