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棺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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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將至。

  雲錦漫天。

  將這蒼茫的天地染成一片赤橙之色。

  就連地上的影子都倒映著夕陽的余紅。

  洛長元走在一條泥土小路上,影子就飄蕩在小路旁的雜草叢裡。

  他隨手扯了一根野草,叼進了嘴裡。

  城南南郊的住戶少,路上人也安靜。只是偶爾能聽到小孩打鬧聲和雞鳴狗叫的聲音。

  風輕輕吹來。

  洛長元的眼角又彎了起來。

  他突然覺得很享受。

  他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

  吹著晚風。

  安安靜靜走在一條鄉間的小路上。

  如果再有一口美酒。

  就更完美了。

  洛長元的饞蟲又被勾了起來。

  他的心裡也越來越激動,腳步也越來越急。

  很快,就看到前方小路的一側蓋了三間小木屋。

  木屋很方正,像是方方正正的火柴盒上面頂了一個蓋子。

  木屋的門口都沒有人。

  只是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棺材。

  洛長元皺了皺眉,他快步走過去,停在了木屋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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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間的上面掛了一塊匾,寫了五個大字:成記棺材鋪。

  門是緊閉的。

  洛長元又去看第二間木屋。

  依舊是成記棺材鋪,木門緊閉。

  第三間也是。

  洛長元的眉頭皺得更緊,這三間木屋都是成記棺材鋪的店鋪,但門都是關著的。

  他的心底湧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手指扣了扣門頭,發出「咚咚」的聲音。

  沒人應。

  洛長元用力一推。

  「嘎吱」一聲,門居然開了。

  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

  是木屋的神台方向。

  神台上點了三柱香,香只燃了一半,上面還飄著煙。

  香的後面是一個小的鐵雕塑,供奉的正是工匠的集體祖師爺——魯班。

  洛長元目光掃過木屋,屋子裡除了擺在正中央的神台,就只剩下十幾個棺材,整整齊齊地擺在地面上。

  各種各樣的款式,有一口和他在太守府衙見過的一模一樣。

  一切正常。

  正常的都有點不正常。

  「有人嗎?」洛長元問了一句。

  他剛問完,就覺得有點多餘。

  滿屋子的棺材,哪裡有人。

  他轉身就要離開,卻突然聽到一道「嘶嘶」的聲音。

  洛長元豎起了耳朵,手掌握住了劍柄。

  又看向屋內。

  嘶嘶。

  嘶嘶。

  聲音還在繼續。

  是從棺材裡發出來的。

  洛長元跨步向前,想要看個明白。

  一隻手突然從棺材裡面伸了出來。

  搭在了棺材側板上。

  緊接著,一個中年男人從裡面坐了起來。

  然後伸了個懶腰。

  洛長元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

  這個人,好像是在棺材裡面睡覺?

  洛長元試探性地問道:「你,就是成記棺材鋪的主家?」

  那人揉了揉眼睛,聲音有點發冷:「我就是,你是來訂棺材的?」

  洛長元說:「不是,我來問點事。」

  然後又問道:「你就在棺材裡睡覺?」

  那人冷冷道:「棺材裡睡覺怎麼了?棺材裡涼快,有些人想睡還沒這個機會呢。」

  洛長元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還有人想在棺材裡睡覺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還是被那人聽到了。

  「我樂意。」那人一下子提高了聲音,好像有點不太高興。

  洛長元不再說話,想著這人真是個怪人。

  他思忖間,那人已經摸著棺材邊沿,準備從裡面爬出來。

  摸一下,動一下。

  再摸一下,再動一下。

  洛長元看著那人灰白的眼珠,失聲道:「你,你的眼睛?」

  那人居然是個瞎子。

  「眼睛怎麼了?我這樣都已經二十多年了。」

  「這樣還能做棺材?」

  那人的聲音更冷:「做棺材靠的不是眼睛。」

  「那是什麼?」

  「靠的是手。」

  「還有心。」

  那人摸著棺材,終於起了身。洛長元本來想去扶他,但轉念一想,這人一定有莫大的自尊心,斷然不肯接受別人的幫助。

  於是他退到了門外,等著那人出來。

  一步,兩步。

  那人摸著門,慢慢走了出來。

  「說吧,問什麼?先說好,我只知道棺材的事情。你要想學手藝,我是要考察你的。」

  他的聲音還是很冷。

  洛長元啞然,半晌才問道:「我不學藝,不過您沒有徒弟?」

  那人沉默,隨即苦笑了一聲:「收過幾個,後來都跑了。」

  洛長元沒再問下去,因為他知道,這人對自己的手藝要求極高,對徒弟必然也十分苛刻,沒幾個人能長期受得了。

  那人繼續問:「你到底要問我什麼?」

  洛長元趕緊將柳明蕭抬來的那口棺材以及太守府衙的那口棺材,描述了一遍。

  那人聽著洛長元的描述,摸著手,不停地思索著。

  他的手指指節和虎口處,長滿了老繭。

  片刻後,他開口道:「那一批棺材是三月初一做好的,三月初三官府來人將它們拉走的。」

  洛長元問:「這些你都記得?」

  「我做的棺材,有什麼記不得的。」

  洛長元點點頭,這人雖然有點怪,但確實如朱鎮所言,他已將做棺材這件事,當成畢生的事業,沒有絲毫馬虎。

  他說記得,那就一定記得。

  「你剛才說一批棺材,總共幾口?」

  「三口。」

  洛長元立刻皺起了眉:「三口?」

  原來這批棺材有三口。

  太守府衙有一口。

  柳明蕭那裡有一口。

  那還有一口呢?在哪裡?

  洛長元壓住了心中的疑惑,繼續追問道:「三口棺材是誰來取的,是不是都拉到了太守府衙?」

  那人的聲音更冷:「當然是太守府衙,不然拉到你家裡去?」

  洛長元笑了笑:「我家可用不著那麼多口棺材。」

  「那天來了六個衙役取棺材。衙役的名字我不會告訴你,這是我們的行規。」

  那人不再說話,手摸索著,蹲到一口棺材旁邊。然後從棺材裡取出一把雕刀,在花邊上刻了起來。

  「篤篤」,刻刀推進木紋里,木屑飛濺,花邊捲曲著,翹了起來。

  「能說的我都說了,你可以走了。」

  雖然知道他看不見,洛長元還是抱了抱拳,才轉身離去。

  腳踏在乾燥的泥土路上,背後還是刻刀刮著木板的聲音。

  洛長元的腦子裡,還想著那第三口棺材。

  「篤篤」聲漸漸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

  那人蹲在棺材旁,和這蒼茫的天地,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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