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孫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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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望火樓往下看,夜幕中的里坊全沒有白日的熱鬧。

  江州府是大景重要的織造地。

  這處名為錦花坊的坊市,規模極大,官設私營的織造坊,密集集中。

  夜色籠罩下,這片影影綽綽的里坊,好似一隻伏著的巨大怪物。

  吞下大量絲織棉材料,吐出大量精美的緞子。

  這裡匯聚的財富,估計就是隆慶帝都得眼饞。

  財富之下的黑暗,實在難以想像。

  趙鯉按著欄杆,試圖將白日發現的線索,全部串聯起來。

  正在此時,卻聽一個值夜的潛火卒來報,宮戰來了。

  趙鯉叫宮戰來,本只是需要他查些事幫把手。

  但看見一身喇唬打扮,借著夜色偽裝而來的宮戰,她就意識到事情將有大變故。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趙鯉她們匯集到擺著狴犴像的小屋中。

  鄭連捧著碗,一看宮戰的打扮,心裡咯噔一下。

  嘴裡像是被人填了一把黃連。

  來事了,還是大事。

  鄭連檢查了屋裡,絹娘乖覺,主動道:「我盯著些。」

  言罷,她垂下的袖中簌簌作響。

  一些在夜裡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細絲,順著屋子的縫隙,將這間小閣樓完全籠罩其中。

  稍有動靜,絹娘的蛛絲就能第一時間發現。

  這時,宮戰才苦著臉:「趙千戶,只怕有麻煩了。」

  宮戰三言兩語將酒席上,黃明堂的話複述完畢。

  說道黃明堂那一句孫公公不要加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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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人除了懵懂的絹娘,都是一怔。

  尤其鄭連,臉色灰暗得像是被人在襠上踢了一腳。

  宮戰不明白他臉色怎麼那麼差,小心問道:「怎麼了?」

  難道那火災有什麼牽扯?

  趙鯉有些抓狂。

  她就知道,來江州的路上那些風平浪靜都是假象。

  果然有大的在後面等著她!

  頭疼的抓了一把頭髮。

  「請問……」

  嚴焱簡直快哭出來,她弱弱的舉起手:「請問我現在走來得及嗎?這位大人說的孫公公,是我想的那個孫公公嗎?」

  天可憐見,她一生行善積德,好容易混上小官有自己的產業。

  就遇上這樣的倒霉事。

  嚴焱手哆嗦,小聲道:「我出了門就當什麼都沒聽到。」

  趙鯉有些愧疚的看了她一眼,無情的打破了她的幻想:「現在走,也不太可能了。」

  嚴焱踩進了這攤渾水,對上那個幕後截殺祭祀的人。

  只憑阿水,嚴焱不太可能全身而退。

  聞言,嚴焱喪氣垂下臉。

  在場只有絹娘一臉迷茫:「孫公公?」

  「可是江州製造司務孫農孫公公?」

  她有些不解道:「可是孫公公是好人啊。」

  絹娘除開種族不同,她的認知與江州百姓的認知是一致的。

  在大景咒罵太監憎惡閹黨的大環境下,有一個人格外顯眼。

  在百姓眼中,這個太監是好人。

  此人便是江州織造司的孫公公。

  這位孫公公十分有名望,且受兩代帝王信賴。

  難得的是,在閹黨和文人撕成烏眼雞的時候,他依舊是眾人眼中的好人。

  便是現在權傾朝野的沈之行,剛開始時也只是孫公公手下一個太監。

  後來沈之行坐大,與孫農數次交鋒取而代之,兩人也是點到即止,有些相互尊重的意味。

  孫農雖落敗,但無人落井下石。

  他年過六旬,想要歸家安度晚年,皇帝也極體面的給了他一個江州織造司的差事。

  江州富庶,織造司地位比不上京中,卻閒適安逸,尊貴富足。

  到了江州,孫農掛著織造司的名頭,卻幾乎不管事,隱居鄉下老家。

  在家鄉廣建善堂,修橋鋪路。

  水患嚴重,掏了自己攢下的棺材本賑濟災民。

  並且曾上書隆慶帝,奏請減稅。

  在沈家叔侄惡行傳遍天下時,孫農這些行為,便對比得如白蓮般純善。

  絹娘蹙眉不知道為什麼趙鯉她們那麼慎重。

  她做人沒兩年,只比阿水大一歲,哪曉得人類的彎彎繞繞。

  只道:「孫公公還出資修建了杭堤呢!」

  這年頭,出錢修橋鋪路在百姓眼裡,就是善人。

  趙鯉長嘆了口氣。

  「就是這樣,才更麻煩。」

  孫公公為人稱道的行為中,被百官讚頌的一項是在水患那一年,上奏陛下,體恤百姓,請免當年織戶稅務。

  現在,黃明堂醉言卻道,孫公公不要加稅。

  趙鯉倒是希望黃明堂只是貓尿喝多在胡說八道,但白日那場火災實在讓人不敢忽視。

  還有……

  聯想那場對多子鬼母的祭祀,趙鯉猛地攥緊拳頭。

  嚴焱似乎意識到自己上了賊船下不去,顫巍巍舉手道:「幾位,你們知道江州靖寧衛百戶孫元是孫公公義子的吧?」

  靖寧衛極可能有內鬼,你們知道的吧?

  嚴焱沒直說,但期盼的小眼神不容忽視。

  宮戰點了點頭:「知道!」

  不知道,他今日也不會費力偽裝前來了。

  嚴焱的發言,讓趙鯉留意到她,問道:「阿焱,江州城稅賦可有什麼新舉措?」

  她抱著些希望問嚴焱。

  但嚴焱哪曉得這些,正要搖頭,一個粗糲的聲音道:「我……或許知道。」

  宮戰和鄭連一驚,循聲找去。

  卻見一個胖乎乎的霧氣糰子,緩緩凝聚。

  灰白霧氣絨毛一樣輕動,目測手感極佳。

  一雙水汪汪藍眼睛,就是鄭連看了都心一軟。

  心想這是什麼珍奇異獸,若是送進宮裡去,陛下不得擼禿。

  只是下一秒,珍獸小可愛濾鏡打破,鄭連和宮戰聽見這玩意用摳腳大漢的聲音說道:「阿焱值夜時,我便出去玩。」

  「織造司一個官吏,娶了一個貌美小妾,那日正摟著小妾溫存閒話,叫我聽到了些東西。」

  宮戰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這玩意去玩,聽見人家和小妾溫存……

  它是去玩什麼?

  發現盲點的宮戰,終是沒問出口。

  阿水道:「那不濟事的小官,對身嬌體軟的小妾說,宮中有人要過生辰,皇子還要大婚,貴人指定要什麼緞,織造司歲造不及。」

  重點錯誤的阿水費力思考著:「還說,什麼今年要加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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