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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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赴離開之前,剛剛換回粗布衣衫,廂房門被敲響。

  兩道深藍進士袍的身影矗立,風拂動皂紗之時,一派文人氣度。

  是張居正和楊繼盛。

  「閻兄,這些時日俗物纏身,今日得閒,才來相尋,勿怪。」

  張居正永遠對他保持著一份平等。

  這是其他新科進士不肯給的,在那些新科進士看來,對這個粗鄙糙漢平等相交,也是一種施捨。

  深藍袍服在客棧老桌前落定,小二上了酒水後轉身離去。

  張居正提壺滿上,與閻赴,楊繼盛二人對飲。

  酒水入喉,閻赴才好奇的看著張居正。

  「張大人似與這些新科進士不同?」

  張居正故作不悅,瞪了一眼閻赴。

  「你我乃是同年,張某稱閻兄,閻兄豈能稱大人。」

  話音落下,張居正再度添酒。

  「閻兄說說,有何不同?」

  眼見張居正不拘添酒,光風霽月,閻赴端著酒杯。

  「閻某雖然忝列三甲,但到底是三甲末流,遑論出身貧寒,身無依靠。」

  「似張兄楊兄兩位這般初入翰林院,便被徐大人看重的飽學才俊,如何肯與在下這等粗鄙糙漢相交?」

  張居正哈哈大笑,手中酒杯一飲而盡,這才端坐。

  「某欲效陽明先生格竹之法,格盡天下弊政。」

  「來日若得入閣,當執鐵尺丈量魚鱗圖冊,剜除豪強隱田毒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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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鑄鐵范重鑄洪武寶鈔,止錢法朽爛如江南梅雨。」

  「更擬效漢代刺史舊制,遣御史持節巡按,使州縣胥吏不敢奪老農半升糙米!」

  縱已知曉隱田之策將會面對怎樣阻力,張居正竟仍是初心不改,豪邁之處,似要一腳踢翻這積腐陳弊的世道!

  烈酒入喉,閻赴眼前亮起,宛若看到一團熱烈火光。

  怪不得張居正日後會成為權傾天下的攝政之輩,這般氣勢,果然非凡。

  楊繼盛也在飲酒,這位新科進士不似張居正那般無拘無束,端坐筆挺,願望也樸素許多。

  「楊某來日若得面聖,當效古聖賢,澄清吏治,天下再無黎庶顛沛,豐衣足食。」

  張居正大笑點頭。

  「正當如此,楊兄,你我滿飲此杯。」

  看著兩名讀書人一飲而盡,閻赴沒說話。

  果然性格決定命運。

  他想到之後歷史,楊繼盛上書彈劾嚴嵩,滿朝文武不敢妄議,落井下石之輩比比皆是。

  因擋了嘉靖修道財路,更是被嚴嵩關押在詔獄之中,筋肉腐朽而無醫藥,只得以碎碗瓷片割去腐肉,終落得個斬首下場。

  楊繼盛太直,直臣,總是會被算計的。

  皇帝算計,嚴嵩算計,甚至清流也需要一人身先士卒。

  酒過三巡,張居正眼底略有遺憾,連語調也低了幾分。

  「那一日放榜,曾看到閻兄之韜略,雖屈居三甲,但以閻兄胸中溝壑,即便外放地方,未來也必能做出一番成績。」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閻兄若不棄,這條犀帶是昔日湖廣巡撫顧璘顧大人所贈,希張某樹立遠大的抱負,做伊尹、顏淵,不要只做一個少年成名的舉人。」

  「今日便贈給閻兄。」

  眼見閻赴抬手接過,張居正目光熱烈。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

  昔日顧大人曾說過,自己是將相之才。

  今日犀帶贈閻赴,也是因為在他心底,閻赴才是真有將相之才。

  楊繼盛身無長物,只贈了一本翻閱多年的論語,批註極滿。

  閻赴接過禮物,拱手行禮,這一次多了幾分鄭重。

  「多謝。」

  三人落座時,張居正也深吸一口氣,看向楊繼盛。

  新科進士點翰林那一日,便都收到訊息,這一榜最末流的進士閻赴,將要被派往新城縣。

  「陝西之地,宛若大明突出一角,除南面接到朵甘思宣慰司外,其餘三面均在韃靼部範圍之內。」

  「當地多軍衛軍堡,軍政錯綜複雜,民風彪悍,匪患眾多。」

  「上一任縣令便死在山匪之手。」

  「加之此地交通不便,往往百姓前日種植,後日便有韃靼,山匪劫掠,實是破舊貧瘠之所。」

  「閻兄,若前往赴任,一定要小心謹慎才是。」

  閻赴看著桌案上的犀帶,論語,笑著點頭。

  張居正和楊繼盛面上擔憂並非作假。

  這兩人不錯,只是可惜,在座三人,日後的道路不盡相同。

  一個為天下百姓,為大明江山續命,不擇手段,不留餘地。

  一個為理字拋家舍業,不願同流合污。

  還有自己。

  「兩位兄台放心,閻某赴任之後,也有設想。」

  「一則整頓吏治,培養並無貪墨習性之班底。」

  「二則分析勢力,舉軍,政之力,逐一清掃當地匪患。」

  「三則疏通河道,興建水渠,以足百姓。」

  他描述的很詳細,只是內心卻平靜。

  自己赴任之後,陝西將會開始反!

  我要讓這次的農民造反浩浩蕩蕩,不是如嘉靖年數十次各地舉義,而是真正全面造反,席捲軍政百姓!

  張獻忠,李自成?

  我自己當便是!

  大明爛了,朝廷官吏貪墨成風,胥吏也敢為一點糧食逼人性命。

  軍中將領剋扣糧餉,邊軍更多有殺良冒功之事。

  那就從一縣之地,開始培養農民軍!

  一場酒喝到傍晚,張居正方才拍手,一名十六歲少年英武肅立。

  「閻兄此行山高水遠,張某有一童子,名為張煉,年十六歲,粗通武藝,也隨學了幾年文章。」

  「今日願贈與閻兄,以護周全。」

  這一刻,張居正盯著閻赴。

  其實此事張居正也思索了許久,才終於做下決定。

  廣交天下英才。

  尤其是閻赴的漢書三策,未來必定是治世之能臣,大明江山,需要這樣的人。

  閻赴沉默。

  桌案前酒水傾盡。

  他是真的很感動。

  其他新科進士落井下石,或冷眼旁觀時,唯獨他站出來,一直站在自己身側。

  客棧門外,夕陽光照,袍服影長。

  風聲獵獵中,三名嘉靖二十六年新科進士相互拱手。

  人影在道路上分開時,客棧門口終於閻赴不再是孤身一人。

  十六歲的張煉穿著下人袍服,閻赴就站在他身側,穿的比他還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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