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洪流
武昌。
一年前，孫權向曹魏稱藩，受封吳王，把王城從建業遷到武昌。
這條浩浩蕩蕩的長江水道，由此成了東吳接受情報，統籌糧草，運送士卒的戰爭命線。
然而孫權怎麼也想不到，他得以仰仗的天塹，如今竟悄然一變，成為漢軍最為有力的進攻通道！
約莫一萬的精銳水師，旌旗蔽日，沿江東下，藉助湍急的水勢，僅數日就過枝江，下江陵，克巴丘。
順著湖廣密布的水泊，直指夏口，兵鋒幾乎轉瞬就要逼近武昌。
而那統率叛軍的將領，竟會是他的親密部下，陸遜是也！
這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炸響，孫權怎麼也想不通，陸遜為何反叛？
他也不清楚，陸遜遠在夷陵，一路之上如此多的東吳水軍重地，為何直到現在才有軍情送來？
收到軍情詔書那一剎那，他真有一股恍如夢中的不真實感。
此刻的小朝廷儼然吵鬧得不可開交，雙方各執一詞，這股紛亂的氣氛讓孫權沒來由地煩躁。
「夠了！別吵了！」孫權擲出酒杯，面色難看的可怕。
「如今，叛軍攻克夏口，馬上就要逼臨武昌，你們說該如何應對叛軍，解了武昌之圍。」
「大王，我已派信使向建業等各地通報軍情，勒令各地派軍勤王，同時將駐紮在城外的野戰軍盡數調入城內，準備據城固守，為大軍求援爭取寶貴的時間。」朱據回應，勉強保持了冷靜。
「做得好。」孫權誇讚了一句，望向諸臣：
「陸遜反叛已經讓我夠震驚了，據說那些士卒在戰鬥中高喊濟世天尊，言仙神降世，你們以為有這回事嗎？」
死一般的沉寂。
是儀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大王，幾十年前的黃巾叛軍，口誦『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勢頭席捲天下，最後還是被鎮壓了，怎麼不見他們口誦的仙神出來，幫助他們逆轉局勢。」
「你是說，這只是叛軍凝聚人心的口號。」
孫權恍然，他也曾了解黃巾軍的舊事，傳說那張角用靈水救世，廣播經文，凝聚了數十萬信眾。
他自稱天公將軍，在巨鹿起兵，一時之間東漢朝廷可謂危在旦夕。
坊間爭相傳誦張角為天師下凡，能溝通仙神，撒豆成兵。
此等人物最後卻也病死在廣宗。
而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曾有仙神下凡相助。
是儀點了點頭，認為這只是陸遜狼子野心，欲圖篡位，一旦大軍集結，他必將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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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心中的疑雲難消：「如果仙神只是一個幌子，那陸遜的叛軍為何到了夏口。」
「大王難道忘了呂大都督的白衣渡江了麼？」
是儀出言提醒：「呂蒙大都督在世時，陸賊就為他的副都督，恐怕也深諳此道，他讓士卒喬裝打扮扮作漁夫聚集在夏口附近，察覺時機已到圖窮匕見。」
孫權冷哼一聲。
如此，那陸遜的手段和用心就有點可怕了。
他想起兄長與吳郡陸氏的仇恨，如果劉備乘機許諾他裂土封王，那似乎就能解釋他為何反叛了。
而陸遜在夷陵盤桓那麼久，更像是一直在於大耳賊共謀，直到如今方才談妥。
孫權越想便越可怕，但又覺得一切都合理起來。
他腦海中陸遜謙卑順從的模樣漸漸與他的狼子野心緩慢重疊，讓他一想到就厭惡不止。
「朱據，既然是儀覺得陸遜陰養死士，兵力恐怕被軍報誇大了，不如你親率大軍，出城與陸遜交戰吧。」孫權看向朱據。
朱據當即擦了擦冷汗：「如今情況尚未明朗，貿然出擊只會正中敵軍下懷，微臣以為，現在的緊要之處是守好武昌，等待援軍。」
明明是心中存了怯弱之心，不敢出城應戰罷了。
不過他終究沒有發作，而是莫名地想到朱然。
想到這，就覺得群臣樣貌可惡，一言不發，背著手往行宮去了。
......
對於怎麼一支可謂憑空出現的大軍。
孫桓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當陸遜的水軍到達枝江，受到士卒盤問時，孫桓挺身而出，用他那孫氏宗親的臉面作保，幾乎未起衝突，便順利通過了一處水師重鎮。
到了江陵，又是孫桓主動接觸水師守將，乘著守將鬆懈時一刀讓其『心胸大開』，早有準備的士卒衝進來控制了水師眾將，江陵自然不攻即破。
到了巴丘，水師緩緩停靠之際，孫桓幾乎不由自主地從昏睡中起來，想要大展雄風，只是這次被陸遜和韓當按住了。
巴丘守將作為韓當曾經提拔的部曲，當韓當這老臉一出現，只當他們是得勝歸來，還心領神會地送了一些奇珍異寶上來。
看得孫桓那是一個嘖嘖稱奇，羨慕得緊。
所以這一路下來，大軍進展的異常順利，給人以強烈的不真實感，直到夏口才遭遇到了守軍的抵禦。
不過，此處守軍久未經軍事，軍備廢弛，面對陸遜率領的大軍，幾無半點抵抗之力。
只是遲滯了大軍半天的攻勢，便被砍殺得丟盔卸甲，投降求命了。
當聽到夏口守將粗魯的辱罵時，孫桓心裡終於湧現愧對孫氏宗族錦衣玉食數十年的優渥生活了。
他制止了欲圖杖擊守將的士卒，沒有理會對方難聽的叫罵，而是喚著了兩個士卒，把那守將關在自己的船倉上，又著人送去酒肉，好好款待起來。
夏口已經攻占，大軍馬上要攻向武昌，孫氏自孫堅起數代人的基業，似乎就要在不久後傾覆。
他忽然明白昔年歲月里那些仇家豪族冷麵以視，卻又無可奈何的滋味，心中突然有股沉重的宿命感。
就好像那些家破人亡的仇敵，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嘲笑他一步步喪縱家族的基業，而他們至少不會像一個懦夫般屈辱求存...
「罵我好辱也好，你們不知道我背負了什麼...人怎麼可能對抗的了仙神？」
孫桓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大軍浩浩蕩蕩，抵臨江邊，即刻放下船板，無數士卒密密麻麻如同洪流般衝上岸。
而他則站在城前，叫裡面的孫權投降。
如今夢似乎馬上要變為現實，他也整個地入墜冰窟。
莫說是孫桓，恐怕在這之前，沒有一個士卒能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命運洪流如注，裹挾的人看不清猜不透。
但無論如何。
武昌，近了。
迎著江岸邊絮絮的和風，孫桓自語：
「為了保存家族，我沒得選。」
一年前，孫權向曹魏稱藩，受封吳王，把王城從建業遷到武昌。
這條浩浩蕩蕩的長江水道，由此成了東吳接受情報，統籌糧草，運送士卒的戰爭命線。
然而孫權怎麼也想不到，他得以仰仗的天塹，如今竟悄然一變，成為漢軍最為有力的進攻通道！
約莫一萬的精銳水師，旌旗蔽日，沿江東下，藉助湍急的水勢，僅數日就過枝江，下江陵，克巴丘。
順著湖廣密布的水泊，直指夏口，兵鋒幾乎轉瞬就要逼近武昌。
而那統率叛軍的將領，竟會是他的親密部下，陸遜是也！
這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炸響，孫權怎麼也想不通，陸遜為何反叛？
他也不清楚，陸遜遠在夷陵，一路之上如此多的東吳水軍重地，為何直到現在才有軍情送來？
收到軍情詔書那一剎那，他真有一股恍如夢中的不真實感。
此刻的小朝廷儼然吵鬧得不可開交，雙方各執一詞，這股紛亂的氣氛讓孫權沒來由地煩躁。
「夠了！別吵了！」孫權擲出酒杯，面色難看的可怕。
「如今，叛軍攻克夏口，馬上就要逼臨武昌，你們說該如何應對叛軍，解了武昌之圍。」
「大王，我已派信使向建業等各地通報軍情，勒令各地派軍勤王，同時將駐紮在城外的野戰軍盡數調入城內，準備據城固守，為大軍求援爭取寶貴的時間。」朱據回應，勉強保持了冷靜。
「做得好。」孫權誇讚了一句，望向諸臣：
「陸遜反叛已經讓我夠震驚了，據說那些士卒在戰鬥中高喊濟世天尊，言仙神降世，你們以為有這回事嗎？」
死一般的沉寂。
是儀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大王，幾十年前的黃巾叛軍，口誦『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勢頭席捲天下，最後還是被鎮壓了，怎麼不見他們口誦的仙神出來，幫助他們逆轉局勢。」
「你是說，這只是叛軍凝聚人心的口號。」
孫權恍然，他也曾了解黃巾軍的舊事，傳說那張角用靈水救世，廣播經文，凝聚了數十萬信眾。
他自稱天公將軍，在巨鹿起兵，一時之間東漢朝廷可謂危在旦夕。
坊間爭相傳誦張角為天師下凡，能溝通仙神，撒豆成兵。
此等人物最後卻也病死在廣宗。
而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曾有仙神下凡相助。
是儀點了點頭，認為這只是陸遜狼子野心，欲圖篡位，一旦大軍集結，他必將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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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難道忘了呂大都督的白衣渡江了麼？」
是儀出言提醒：「呂蒙大都督在世時，陸賊就為他的副都督，恐怕也深諳此道，他讓士卒喬裝打扮扮作漁夫聚集在夏口附近，察覺時機已到圖窮匕見。」
孫權冷哼一聲。
如此，那陸遜的手段和用心就有點可怕了。
他想起兄長與吳郡陸氏的仇恨，如果劉備乘機許諾他裂土封王，那似乎就能解釋他為何反叛了。
而陸遜在夷陵盤桓那麼久，更像是一直在於大耳賊共謀，直到如今方才談妥。
孫權越想便越可怕，但又覺得一切都合理起來。
他腦海中陸遜謙卑順從的模樣漸漸與他的狼子野心緩慢重疊，讓他一想到就厭惡不止。
「朱據，既然是儀覺得陸遜陰養死士，兵力恐怕被軍報誇大了，不如你親率大軍，出城與陸遜交戰吧。」孫權看向朱據。
朱據當即擦了擦冷汗：「如今情況尚未明朗，貿然出擊只會正中敵軍下懷，微臣以為，現在的緊要之處是守好武昌，等待援軍。」
明明是心中存了怯弱之心，不敢出城應戰罷了。
不過他終究沒有發作，而是莫名地想到朱然。
想到這，就覺得群臣樣貌可惡，一言不發，背著手往行宮去了。
......
對於怎麼一支可謂憑空出現的大軍。
孫桓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當陸遜的水軍到達枝江，受到士卒盤問時，孫桓挺身而出，用他那孫氏宗親的臉面作保，幾乎未起衝突，便順利通過了一處水師重鎮。
到了江陵，又是孫桓主動接觸水師守將，乘著守將鬆懈時一刀讓其『心胸大開』，早有準備的士卒衝進來控制了水師眾將，江陵自然不攻即破。
到了巴丘，水師緩緩停靠之際，孫桓幾乎不由自主地從昏睡中起來，想要大展雄風，只是這次被陸遜和韓當按住了。
巴丘守將作為韓當曾經提拔的部曲，當韓當這老臉一出現，只當他們是得勝歸來，還心領神會地送了一些奇珍異寶上來。
看得孫桓那是一個嘖嘖稱奇，羨慕得緊。
所以這一路下來，大軍進展的異常順利，給人以強烈的不真實感，直到夏口才遭遇到了守軍的抵禦。
不過，此處守軍久未經軍事，軍備廢弛，面對陸遜率領的大軍，幾無半點抵抗之力。
只是遲滯了大軍半天的攻勢，便被砍殺得丟盔卸甲，投降求命了。
當聽到夏口守將粗魯的辱罵時，孫桓心裡終於湧現愧對孫氏宗族錦衣玉食數十年的優渥生活了。
他制止了欲圖杖擊守將的士卒，沒有理會對方難聽的叫罵，而是喚著了兩個士卒，把那守將關在自己的船倉上，又著人送去酒肉，好好款待起來。
夏口已經攻占，大軍馬上要攻向武昌，孫氏自孫堅起數代人的基業，似乎就要在不久後傾覆。
他忽然明白昔年歲月里那些仇家豪族冷麵以視，卻又無可奈何的滋味，心中突然有股沉重的宿命感。
就好像那些家破人亡的仇敵，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嘲笑他一步步喪縱家族的基業，而他們至少不會像一個懦夫般屈辱求存...
「罵我好辱也好，你們不知道我背負了什麼...人怎麼可能對抗的了仙神？」
孫桓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大軍浩浩蕩蕩，抵臨江邊，即刻放下船板，無數士卒密密麻麻如同洪流般衝上岸。
而他則站在城前，叫裡面的孫權投降。
如今夢似乎馬上要變為現實，他也整個地入墜冰窟。
莫說是孫桓，恐怕在這之前，沒有一個士卒能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命運洪流如注，裹挾的人看不清猜不透。
但無論如何。
武昌，近了。
迎著江岸邊絮絮的和風，孫桓自語：
「為了保存家族，我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