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驚蟄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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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糧生存訓練結束的當晚,營地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躁動。

  在張停風和施文龍這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活寶暗中串聯和教唆下,那群被教官們用烤肉「折磨」了七天的孩子們……

  終於「揭竿而起」,對平日裡「作惡多端」的教官們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卻又控制著分寸的「報復」。

  一時間,營地各處都傳來了教官們「狼狽」的驚呼和少年們壓抑著興奮的鬨笑聲。

  有人被悄悄抬起來扔進了水潭,有人睡覺的營房被從外面悄悄繫上了死結……

  更有甚者,教官們珍藏的肉乾、零嘴不翼而飛,出現在了普通隊員的枕頭底下……

  趙子義對這場以下犯上的「暴動」心知肚明,卻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方面,這是緊張訓練後必要的情緒宣洩,有助於維繫團隊內部的活力;

  另一方面,他自己在這次訓練中也「深受其害」——他所在的小隊被教官們「特殊關照」,安排的路線和任務絕對是全軍難度最大、最刁鑽的。

  某種程度上,他也是「受害者」之一,樂得見教官們吃點小虧。

  鬧騰過後,趙子義宣布全體休整五日。

  利用這五天時間,他對這支經歷了嚴酷淘汰和考驗的三千少年,進行了正式的軍事編制:

  · 十人為一小隊,設小隊長一名。

  · 十小隊(一百人)為一大隊,設隊長一名。

  · 十大隊(一千人)為一軍,設統領一名。

  · 三千人,共編為三軍。

  更關鍵的是,他引入了 「挑戰制」 來確立和維持軍官的權威與能力:

  每月有一次公開挑戰的機會。

  普通隊員可挑戰任何小隊長,小隊長可挑戰任何隊長,隊長可挑戰任何統領。

  挑戰獲勝,則立即取代其職位;挑戰落敗,則未來三個月內失去挑戰資格。

  此令一出,所有少年眼中都燃起了鬥志的火焰。

  這意味著,職位並非固定,能者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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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獲得尊重和指揮權,就必須擁有壓倒同儕的實力!

  一股尚武爭先的風氣,瞬間在隊伍中瀰漫開來。

  同時,趙子義再次通過加密渠道,向長安以及各據點下達了一道命令:

  全力收集各地山匪、貪官污吏、惡跡昭彰的胥吏、以及世家大族中罪孽深重的敗類名單。

  務必詳錄其姓名、地址、主要罪行,並建立檔案,保持動態更新。

  各地負責人接到這道命令,皆感不明所以,不知小郎君意欲何為。

  但基於長期的信任和服從,無人提出異議,立刻依令行事,一張記錄著世間醜惡的無形之網,開始悄然編織。

  五日休整期結束,伴隨著初夏的蟬鳴,最為枯燥、也最為考驗意志的 「持械耐力訓練」 ,正式開始了。

  訓練場上,三千少年手持特製的、略重於常規制式的訓練刀或訓練馬槊,按照要求平舉,保持固定姿勢,紋絲不動。

  趙子義自己也身處其中,平舉著雙刀。

  僅僅一刻鐘後,他就感覺手臂如同灌滿了鉛,又酸又脹,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肢體,連帶著雙腿都因為長時間的站立而開始麻木顫抖。

  我是怎麼想出這種反人類的訓練方式的?

  我是不是骨子裡就有受虐傾向?

  趙子義內心瘋狂吐槽,臉上卻還得維持著風輕雲淡的表率模樣。

  而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旁邊還有專職的教官。

  如同念經一般,開始了他們的「精神攻擊」:

  「哎呦,手酸了吧?酸了就放下唄,又沒人笑話你。」

  「就是,咱們這就是訓練,松松垮垮也沒事,反正又不是真在戰場上,敵人的刀又不會真的砍下來。」

  「放心,就算你現在放下了,天也不會塌下來,敵人的刀也不會真的落到你脖子上。」

  「快看快看,你的手抖得像篩糠了,還堅持個什麼勁兒啊?早點放棄,早點舒服!」

  這些話語如同魔音灌耳,不斷侵蝕、瓦解著少年們的意志。

  不少人心神動搖,手臂一軟,「噹啷」一聲,兵器已然落地。

  一旦有人開頭,放棄便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噹啷」、「噹啷」之聲此起彼伏。

  在一旁觀摩的謝弘,看得嘴角直抽搐。

  這種耐力訓練本就極其考驗意志,旁邊還有這麼一群「賤人」不停地用言語誘惑、打擊,這誰受得了?

  但他轉念一想,心中又不得不升起一股佩服之情。

  趙子義的設計,堪稱誅心之舉!

  這些教官的話語,看似是勸降,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反向提醒他們 「為何而練」——

  正是在模擬未來戰場上,當體力耗盡、手臂酸軟抬不起時,面對敵人冰冷屠刀的那一刻!

  現在多忍受一分誘惑,多堅持一瞬,將來在戰場上,或許就能快零點一秒抬起手臂,擋住致命的攻擊,救下自己或同袍的性命!

  漸漸地,場上還能堅持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包括趙子義在內的少數意志最為堅定者,依舊在苦苦支撐。

  周圍的隊員們看著年紀最小、身份最尊貴的小郎君竟然也和他們一樣。

  承受著同樣的痛苦,並且堅持得比絕大多數人都久,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而此時的趙子義,早已放棄了與身體痛苦的正面對抗,他正瘋狂地在腦子裡單曲循環: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試圖用完全不相干的旋律和畫面來轉移注意力。

  當晚用餐時,場面極為「壯觀」。

  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正常抬手使用筷子,只能像雛鳥一樣,艱難地「吧啦」著食物。

  至於怎麼回到營房的,很多人事後回憶都一片模糊,只記得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

  第二天,更痛苦的折磨來臨——繼第二天,續訓練。

  當教官下令「舉械」時,幾乎所有少年都面露痛苦之色,手臂如同折斷般難以抬起。

  「我知道大家的手臂都很痛,像針扎一樣,像灌了鉛一樣!」

  趙子義站在隊伍前,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清晰,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提高:

  「但是,還是要舉!無法平舉,就盡你最大的能力,能舉多高算多高!

  我們要做的,就是從這鑽心的痛,練到麻木,練到習慣,練到不痛!

  從只能堅持一盞茶的時間,練到一炷香,練到一個時辰,練到一整天!」

  「相信我,也相信你們自己!」

  他斬釘截鐵地喊道,「前期是最難的,但只要咬牙撐過前面七天!

  我保證,七天之後,你們的手臂將不會再感受到這種劇痛!

  你們能堅持的時間,也一定會一天比一天長!」

  他的話語如同強心劑,注入了少年們幾近崩潰的心中。

  大家再次咬緊牙關,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哪怕手臂顫抖得像風中的殘葉,也依舊努力維持著姿勢。

  奇蹟般的,正如趙子義所言,大約五、六天後,那蝕骨般的酸痛感果然開始顯著減輕。

  而且每個人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每天能堅持的時間,確實比前一天要長上那麼一點點。

  希望的曙光碟機散了陰霾,訓練的勁頭更足了。

  時光飛逝,轉眼已至八月。

  持續了數月的持械耐力訓練,已將這群少年的手臂力量與意志力錘鍊得遠超常人。

  這一日,許林匆匆上山,找到了正在訓練的趙子義,臉上帶著一絲找到目標的興奮,卻又混雜著為難之色。

  「小郎君,您讓我尋訪的馬槊高手,有眉目了。只是……此人恐怕極難請動。」

  「哦?是何方高人?連許叔都覺得為難?」趙子義來了興趣。

  「此人名叫沈孤雲。」許林沉聲道,

  「其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前隋煬帝楊廣的驍果衛『內仗宿衛』,官至鷹揚郎將。

  當年在江都宮中,人稱 『驚蟄槊』 。」

  「驚蟄槊?」趙子義咀嚼著這個名號。

  驍果衛他知道,趙子義看過一部動漫《鏢人》,裡面的主角就是前驍果衛。

  「不錯。」許林解釋道,

  「他的馬槊技法,名為 『驚蟄二十四式』 。

  其意便是如春日驚雷,蟄蟲盡出,寓指他的攻勢一旦發動,便如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迅猛無比,連綿不絕。

  往往在敵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生死便已判定。

  這個名號,在當年的江都宮禁之內,足以令人敬畏。

  只是宮變之後,煬帝身死,他這個名號,也隨舊主一同被埋葬了。」

  許林繼續介紹著探聽來的詳情:

  沈孤雲出身關中軍事世家,少年時便以勇力過人和對馬槊的精湛技藝而聞名。

  因此被選拔進入精銳的驍果衛,成為隋煬帝的親衛。

  他不僅武藝超群,更難得的是通曉文墨,並非一介莽夫。

  他對那位功過難評的煬帝,懷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複雜忠誠。

  他親眼見證了大隋王朝的極盛與煬帝開疆拓土的雄心,也目睹了龍舟下的民怨沸騰與三征高句麗的慘烈悲壯,內心充滿了矛盾與掙扎。

  「江都宮變當夜,沈孤雲正率領小隊在宮外巡哨。

  當他聽聞宮內有變,火速率領麾下驍果殺回宮內企圖護駕時,一切都晚了……煬帝已然遇害。」許林的聲音帶著一絲歷史的沉重,

  「他親眼目睹了宇文化及等人提著皇帝首級的場景。

  他當時悲憤交加,憑藉一身高超武藝,浴血廝殺,硬是從亂軍之中殺了出去,得以身免。」

  「然而,隨後天下分崩離析,李淵、王世充、竇建德等群雄並起,他痛苦地發現,他所效忠的『大隋』已經不存在了。

  而各路諸侯爭奪的,不過是那皇帝的寶座,並無一人是真心想為那個昏聵卻又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君王復仇。」

  許林最後嘆道:「他的歸隱,並非貪生怕死,而是因為 『道窮』——他所效忠的『國』與『君』皆已毀滅,他的馬槊,不知該刺向何方。

  巨大的忠誠與巨大的失望交織,讓他心灰意冷。

  最終,他將伴隨自己半生的馬槊沉入大江,自此銷聲匿跡。

  我們費盡心力,才探聽到他化名隱居在江夏之地。」

  聽完許林的敘述,趙子義沉默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悲劇性前朝遺臣,一身絕藝,卻因信念的崩塌而自我放逐。

  他的「道」隨著隋朝的滅亡而窮盡。

  「道窮?」趙子義緩緩抬起頭,眼中卻閃爍起銳利的光芒,「那就給他指出一條新的『道』!」

  「許叔,備一份特別的『聘禮』。」

  趙子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要親自去一趟江夏,會一會這位『驚蟄槊』沈孤雲。

  我倒要看看,他的槊,是否真的甘心永遠沉於江底,他的『驚蟄』,是否真的再無雷響之日!」

  他知道,招攬這樣的人,金錢、權勢都是徒勞。

  唯有能觸動其心扉,能為其重新找到揮槊之「道」的理由,才有可能請動這尊大神出山。

  而這,無疑將是他面臨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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