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十八里雪路
「礪山到縣城十八里，雪再大也得有人走這一趟。」
周硯川扶著車把，沒有立刻踩上去，車輪在雪地里壓出兩道窄印，又調頭往衛生所去。
陳國梁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你怎麼又回去了，藥房可不等人！」
「跟家裡說清楚。」
唐明德沒攔，只看著他推車出了團部院門。
衛生所里，梁月琴剛給安安換過額頭上的濕毛巾，煤油燈擺在診室桌角，燈芯燒得短，屋裡一股藥水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晚秋坐在床邊，手裡捏著處方單。
安安燒退了些，人還迷迷糊糊，掌心攥著那隻紅蝴蝶結，布邊全讓汗打濕了。
門帘掀開，風雪卷進來。
林晚秋抬頭，看見周硯川回來，先看他手裡那輛自行車。
「怎麼又回來了？」
「把路和時間說清楚。」
周硯川將車靠在牆邊，從軍裝內袋取出處方單，放到桌面。
杜長青抬眼問他。
「決定走哪條路了？」
「走公路。」
「沿河土路近四里，雪壓實了也滑，夜裡還沒人走。公路繞遠，糧站和橋頭有人家，出事能找人。」
「走公路。」
林晚秋把處方單拉到面前，一項項看。
「青黴素兩支，磺胺片，退熱後的鞏固藥，還有止咳化痰的糖漿。杜醫生，縣醫院夜裡是哪個窗口開藥？」
杜長青拿出鋼筆，在藥單底下補了一行。
「急診樓西邊小窗口，門衛會先查處方。藥房十點關窗，過了時間，除非急診醫生重新開單，不然誰去都拿不到。」
林晚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現在八點四十。」
「從這兒到縣醫院，走公路二十二里。」
杜長青說完，又看向周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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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騎車不能按平日算，橋面要下車推。真遇上車壞，先找有人家的地方停，不要一個人頂著雪去鑽河堤。」
周硯川點頭。
「我帶了修車包。」
林晚秋打開藍布包，摸出兩塊錢，塞進處方單折頁里。
周硯川按住她手。
「錢夠。」
「藥費，修車，熱水，留著。」
「團部借的車，修車錢我有。」
「你帶著。」
「你去取藥，不是去比誰兜里硬氣。縣醫院夜裡開窗，藥師若讓你補票補錢，不能站那兒翻半天口袋。」
周硯川看著那兩塊錢，沒再推回去。
「回來記帳。」
「回來再說。」
「記清楚。」
「藥費，修車費，路上用的火柴錢，都記。」
周硯川這才把錢夾進藥單里，又從林晚秋手裡接過鋼筆，在處方單背面寫字。
林晚秋湊過去看。
「你寫什麼？」
「出門時間，路線，藥名。」
「還有什麼？」
「若十點四十前沒回衛生所，讓梁護士打縣醫院電話，問我到沒到藥房。」
梁月琴正整理藥盤，聽見這話，立刻走過來。
「縣醫院總機號我知道，十點四十聯繫一次。若沒到呢？」
周硯川看向杜長青。
「再過二十分鐘，聯繫縣醫院門衛和公路養護站。」
杜長青沉著臉。
「夜裡找人也得有個範圍。你若十點半還沒到縣醫院，門衛會留意。過了十一點還沒回音，我給駐地打電話，按失聯報。」
林晚秋將牆上的掛鍾記進心裡。
「你從衛生所出去，八點四十五。十點四十沒有消息，梁護士聯繫縣醫院。十一點還沒有消息，杜醫生聯繫團部。」
周硯川看她。
「你留在這裡，別亂跑。」
「我守著安安。」
「北北那邊？」
「趙嫂守著。」
梁月琴插了一句。
「趙秀茹剛來問過，北北不肯睡，抱著學生冊坐在爐子邊，說要等妹妹回來。她會看住孩子。」
安安聽見大人說話，手指動了動。
「媽媽。」
林晚秋俯身。
「媽媽在這裡。」
「周叔叔呢？」
周硯川走到床邊，蹲下來。
「我去縣醫院拿藥。」
安安睜開眼，眼皮發紅，先看見他軍裝上的雪水，又去抓他袖口。
「外頭雪大。」
「我走公路。」
「你別去。」
「藥得去拿。」
安安手指越抓越緊。
「是不是我不乖，才讓你夜裡出去？」
周硯川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小手。
「誰跟你說生病是不乖？」
「我借圍巾了，還讓鞋襪濕了，還不肯喝薑湯，還說我不冷。」
「這些是你沒照顧好自己，改了就行。」
安安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
「可你要去那麼遠。」
周硯川替她把汗濕的頭髮撥開。
「生病不是欠債，孩子不用拿懂事來還。」
安安看著他。
「那我不用還嗎？」
「不用。」
「我以後少吃飯，也不用還嗎？」
「不用。」
「我不戴蝴蝶結呢？」
「你想戴就戴。」
安安抓著紅蝴蝶結，聲音發虛。
「我怕你回來晚。」
「我按時間回來。」
林晚秋伸手摸了摸女兒額頭。
「周叔叔拿藥，是因為醫生說你要用。你在這裡喝水，退燒，等藥，也是在幫自己。」
安安看向杜長青。
「醫生叔叔，我能等到周叔叔回來嗎？」
杜長青把聽診器收進盒子裡。
「你先把這半杯水喝完，等會兒再量一次體溫。能不能等到人回來，要看你肯不肯好好配合。」
安安捧住搪瓷缸，喝了兩口，又抬頭問。
「我喝完了，他就回來嗎？」
杜長青被問得沒法答，咳了一聲。
「他走得快不快，看車鏈子和路。你喝不喝水，看你自己。」
安安小聲嘀咕。
「車鏈子不要壞。」
周硯川站起身，將棉帽戴好，手套拉到手腕上。
林晚秋把藥單塞進他內袋，隔著軍裝按了按。
「藥房若只有一部分藥，先按醫生開的拿。缺什麼，當著藥師面問清楚，別自己換藥。」
「知道。」
「孩子的劑量也要寫在藥袋上。」
「知道。」
「到縣醫院先打電話回來。」
「拿到藥就打。」
林晚秋看著他左眉骨那道舊傷。
「路滑，別搶那幾分鐘。」
「十點關窗。」
「關窗前趕到就行。」
杜長青拿出一塊油布，遞給周硯川。
「把藥單包上。雪進懷裡，紙一濕，藥房不給你配。」
周硯川接過去，把處方單包好，貼身放進軍裝內袋。
梁月琴從櫃檯後拿了個空玻璃藥瓶。
「藥房要是沒有合適的小瓶，糖漿用這個裝。瓶子乾淨，今晚剛煮過。」
「謝了。」
「回來再謝，路上當心。」
周硯川推車走到門口，安安忽然撐著胳膊坐起來。
「周叔叔。」
他回頭。
安安把紅蝴蝶結舉起來。
「等我好了，我還戴這個。」
「好。」
「你回來要看。」
「我看。」
安安又問。
「你會帶藥回來嗎？」
周硯川扶住門帘，雪光落在軍裝肩頭。
「你等我回來，藥和人一個都不會少。」
周硯川扶著車把，沒有立刻踩上去，車輪在雪地里壓出兩道窄印，又調頭往衛生所去。
陳國梁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你怎麼又回去了，藥房可不等人！」
「跟家裡說清楚。」
唐明德沒攔，只看著他推車出了團部院門。
衛生所里，梁月琴剛給安安換過額頭上的濕毛巾，煤油燈擺在診室桌角，燈芯燒得短，屋裡一股藥水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晚秋坐在床邊，手裡捏著處方單。
安安燒退了些，人還迷迷糊糊，掌心攥著那隻紅蝴蝶結，布邊全讓汗打濕了。
門帘掀開，風雪卷進來。
林晚秋抬頭，看見周硯川回來，先看他手裡那輛自行車。
「怎麼又回來了？」
「把路和時間說清楚。」
周硯川將車靠在牆邊，從軍裝內袋取出處方單，放到桌面。
杜長青抬眼問他。
「決定走哪條路了？」
「走公路。」
「沿河土路近四里，雪壓實了也滑，夜裡還沒人走。公路繞遠，糧站和橋頭有人家，出事能找人。」
「走公路。」
林晚秋把處方單拉到面前，一項項看。
「青黴素兩支，磺胺片，退熱後的鞏固藥，還有止咳化痰的糖漿。杜醫生，縣醫院夜裡是哪個窗口開藥？」
杜長青拿出鋼筆，在藥單底下補了一行。
「急診樓西邊小窗口，門衛會先查處方。藥房十點關窗，過了時間，除非急診醫生重新開單，不然誰去都拿不到。」
林晚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現在八點四十。」
「從這兒到縣醫院，走公路二十二里。」
杜長青說完，又看向周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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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騎車不能按平日算，橋面要下車推。真遇上車壞，先找有人家的地方停，不要一個人頂著雪去鑽河堤。」
周硯川點頭。
「我帶了修車包。」
林晚秋打開藍布包，摸出兩塊錢，塞進處方單折頁里。
周硯川按住她手。
「錢夠。」
「藥費，修車，熱水，留著。」
「團部借的車，修車錢我有。」
「你帶著。」
「你去取藥，不是去比誰兜里硬氣。縣醫院夜裡開窗，藥師若讓你補票補錢，不能站那兒翻半天口袋。」
周硯川看著那兩塊錢，沒再推回去。
「回來記帳。」
「回來再說。」
「記清楚。」
「藥費，修車費，路上用的火柴錢，都記。」
周硯川這才把錢夾進藥單里，又從林晚秋手裡接過鋼筆，在處方單背面寫字。
林晚秋湊過去看。
「你寫什麼？」
「出門時間，路線，藥名。」
「還有什麼？」
「若十點四十前沒回衛生所，讓梁護士打縣醫院電話，問我到沒到藥房。」
梁月琴正整理藥盤，聽見這話，立刻走過來。
「縣醫院總機號我知道，十點四十聯繫一次。若沒到呢？」
周硯川看向杜長青。
「再過二十分鐘，聯繫縣醫院門衛和公路養護站。」
杜長青沉著臉。
「夜裡找人也得有個範圍。你若十點半還沒到縣醫院，門衛會留意。過了十一點還沒回音，我給駐地打電話，按失聯報。」
林晚秋將牆上的掛鍾記進心裡。
「你從衛生所出去，八點四十五。十點四十沒有消息，梁護士聯繫縣醫院。十一點還沒有消息，杜醫生聯繫團部。」
周硯川看她。
「你留在這裡，別亂跑。」
「我守著安安。」
「北北那邊？」
「趙嫂守著。」
梁月琴插了一句。
「趙秀茹剛來問過，北北不肯睡，抱著學生冊坐在爐子邊，說要等妹妹回來。她會看住孩子。」
安安聽見大人說話，手指動了動。
「媽媽。」
林晚秋俯身。
「媽媽在這裡。」
「周叔叔呢？」
周硯川走到床邊，蹲下來。
「我去縣醫院拿藥。」
安安睜開眼，眼皮發紅，先看見他軍裝上的雪水，又去抓他袖口。
「外頭雪大。」
「我走公路。」
「你別去。」
「藥得去拿。」
安安手指越抓越緊。
「是不是我不乖，才讓你夜裡出去？」
周硯川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小手。
「誰跟你說生病是不乖？」
「我借圍巾了，還讓鞋襪濕了，還不肯喝薑湯，還說我不冷。」
「這些是你沒照顧好自己，改了就行。」
安安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
「可你要去那麼遠。」
周硯川替她把汗濕的頭髮撥開。
「生病不是欠債，孩子不用拿懂事來還。」
安安看著他。
「那我不用還嗎？」
「不用。」
「我以後少吃飯，也不用還嗎？」
「不用。」
「我不戴蝴蝶結呢？」
「你想戴就戴。」
安安抓著紅蝴蝶結，聲音發虛。
「我怕你回來晚。」
「我按時間回來。」
林晚秋伸手摸了摸女兒額頭。
「周叔叔拿藥，是因為醫生說你要用。你在這裡喝水，退燒，等藥，也是在幫自己。」
安安看向杜長青。
「醫生叔叔，我能等到周叔叔回來嗎？」
杜長青把聽診器收進盒子裡。
「你先把這半杯水喝完，等會兒再量一次體溫。能不能等到人回來，要看你肯不肯好好配合。」
安安捧住搪瓷缸，喝了兩口，又抬頭問。
「我喝完了，他就回來嗎？」
杜長青被問得沒法答，咳了一聲。
「他走得快不快，看車鏈子和路。你喝不喝水，看你自己。」
安安小聲嘀咕。
「車鏈子不要壞。」
周硯川站起身，將棉帽戴好，手套拉到手腕上。
林晚秋把藥單塞進他內袋，隔著軍裝按了按。
「藥房若只有一部分藥，先按醫生開的拿。缺什麼，當著藥師面問清楚，別自己換藥。」
「知道。」
「孩子的劑量也要寫在藥袋上。」
「知道。」
「到縣醫院先打電話回來。」
「拿到藥就打。」
林晚秋看著他左眉骨那道舊傷。
「路滑，別搶那幾分鐘。」
「十點關窗。」
「關窗前趕到就行。」
杜長青拿出一塊油布，遞給周硯川。
「把藥單包上。雪進懷裡，紙一濕，藥房不給你配。」
周硯川接過去，把處方單包好，貼身放進軍裝內袋。
梁月琴從櫃檯後拿了個空玻璃藥瓶。
「藥房要是沒有合適的小瓶，糖漿用這個裝。瓶子乾淨，今晚剛煮過。」
「謝了。」
「回來再謝，路上當心。」
周硯川推車走到門口，安安忽然撐著胳膊坐起來。
「周叔叔。」
他回頭。
安安把紅蝴蝶結舉起來。
「等我好了，我還戴這個。」
「好。」
「你回來要看。」
「我看。」
安安又問。
「你會帶藥回來嗎？」
周硯川扶住門帘，雪光落在軍裝肩頭。
「你等我回來，藥和人一個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