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的乾淨
鍾敘一夜沒睡。他守在死牢里直到天亮，三長兩短的敲擊聲也沒有再響過。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早晨。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話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他也沒打算去說。三個月前，在一個叫做「現代」的地方，他因為連續加班到深夜而昏倒，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被關押在南城大獄的值班房中。腦子裡又多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生：會發光的方盒子（後來才知道是手機），在地上行走的鐵皮殼子（汽車），飛翔於天空的大鐵鳥（飛機）。過了好幾天他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又活了過來，在一個叫做「大衡」的地方成了一個叫鍾敘的獄卒。
原主的記憶是一本舊書，可以翻閱，但是有些地方缺失了。他知道二皮是誰，牢里的規矩是什麼樣的，南城大獄的每一面牆又是什麼樣子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母親葬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受過多少次打。他自定一條規矩：把鍾敘做好。不讓人發現，把生活過下去。
三個月來，他當獄卒已經做得很好了。除了他那雙眼睛越來越能看透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王屠戶的死法，來得蹊蹺。可死牢里這樣的「暴斃「，三年來就沒斷過，年年都有，個個沒人接。偏偏這一個，像是專門等他這雙眼睛來破的。
天亮之後，秦不眠派人叫鍾敘去刑部那裡，說要驗王屠戶的屍體，請他一起去仵作房幫忙。
仵作房位於府衙西側，是一處灰撲撲的小院子，在院子裡有一排屍體架子。鍾敘跟著獄卒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青灰色官服的女子蹲在屍架前拿著銀簽細細地檢驗屍體。
女子大約十七八歲，臉色蒼白得不像樣子，好像很少見陽光。她聽到腳步聲也不抬頭，說話的聲音很平穩，仿佛在背誦一篇非常熟悉的文言文：
「死者男性，年約四十，體表無外傷。頸部未見勒痕、掐痕。口鼻無異物。四肢無骨折。驗完了。」
她收回銀簽之後，站起身來：「死因，待定。」
待定。鍾敘心中一沉。仵作驗屍沒有查出死因就寫「待定」，王屠戶果然不是獄神收的。
「大人，」帶路的獄卒陪著笑說道，「這是南城大獄的鐘敘，秦頭叫來的。」
女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鍾敘。她目光很平和，並不冷酷也不熱情，仿佛在看一份驗屍單：「你是誰的人？」
「秦不眠秦頭手底下，看牢的。」鍾敘說，「王屠戶臨死之前，我跟他說過話。」
女子沒有回答，低頭看了看屍體之後又問道：「你見過在監獄裡暴斃的死囚嗎？」
「見過。」
「暴斃的死囚屍體是什麼樣子的？」
鍾敘想了想說：「體表沒有受傷，死相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不對。」女子說。
鍾敘一愣：「哪裡不對？」
「暴斃的死囚，死相不會安詳。」女子說，「人的非正常死亡都會有掙扎的表現，比如抓地，衣衫凌亂，面目扭曲等。但是這具屍體卻乾乾淨淨的，死相安詳，好像在睡覺一樣。我三年來檢驗屍體，還沒有見過像這樣乾淨的屍體。好像有人把他的死從他身上拿走了。」
鍾敘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句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一根弦。他蹲下身來仔細觀察王屠戶的脖子。別人看來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是他自己卻能看見一圈青灰色的指印，而且比昨天還要淡一些——術的痕跡會隨時間流逝而逐漸消失。
他距離屍體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屍體的脖子了。青灰色的「氣」在他的眼裡越來越清楚，一圈指印正在逐漸消散，就像一炷燒到盡頭的香。
「你看夠了沒有？」
女子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很平和，但是讓他的後頸感到一陣涼意。鍾敘這才發現，自己蹲在屍體旁邊，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擋在了她驗屍的地方。
「……看完了。」他站起身來，咳嗽了一下，很不好意思。鼻子一熱，一滴血無聲地落下來——看「術」太入迷了，老毛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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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來得及擦拭的時候，女子就把手中的銀簽換到了左手，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帕子遞到他的面前。
鍾敘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擦拭。」女子說，「你的鼻子出血了。血滴到了驗屍台上，很不乾淨。」
很髒。鍾敘默默的接過手帕，心中暗想：這個姑娘長得很像玉，說話卻很生硬。
「大人，」鍾敘突然說道，「我可以觸摸一下屍體嗎？」
女子看了他一眼之後就讓開了。
鍾敘蹲下身來，將手指放在王屠戶脖子旁邊的地方輕輕一碰。青灰色的指印在他的手指之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好像被驚動了的一般。
「大人，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他抬起頭來，「你去過監獄裡看死刑犯嗎？三年來南城大獄的情況。」
女子說：「已經檢驗過了。」
「那麼你還記得他們屍格上『死亡時辰』那一欄里填寫的是什麼嗎？」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都是子時。」
鍾敘的手停在了空中。
子時。十三。三年時間。同個時間。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南城大獄近三年來有多少個死囚暴斃而亡？」
「十三。」女子回答得很快，像是背誦一樣，「三年，十三個，一個個暴斃，一個個死得安詳，一個個死在子時。我查了七個人的情況。」
「你還有十三張屍格嗎？」
「刑部的屍格按照法律規定保存五年。」女子說，「怎麼樣？」
「我想看一下這個字。」鍾敘說，「十三張屍格里，『死亡時辰』那一欄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女子沒有開口。她過了一會才說：「對。」
同一個人寫的字。
鍾敘後背的汗馬上都出來了。
十三名暴斃的死囚，死狀很乾淨，都是子時死亡，屍體上都有一支筆。這不是獄神顯靈，而是有人在牢里替人辦「滅口」的事，一辦就是三年，辦得乾乾淨淨。
「大人，」鍾敘抬起頭來問道，「你叫什麼？」
「姜時雨。」女子說，「刑部仵作。」
「姜大人，」鍾敘說，「你是刑部的仵作，我是南城大獄的獄卒。一個負責檢驗屍體，一個負責接待生者，在屍架上遇見就是緣分。屍格的事，我查我的，你驗你的，誰也別藏著掖著。」
姜時雨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反駁，只是說：「隨你。查到結果之後到檔案室來找我。」
「姜大人，我再問一個問題。」鍾敘說，「你們刑部，鎮魔司，大理寺，這個案子歸誰管？」
姜時雨的眼眸稍微有些轉動，似乎沒有想到獄卒會問起這件事。她想了想之後說：「鎮魔司只管妖魔鬼怪，刑部只管人，大理寺只管官員。這個案子，人已經死了，術也是妖法，人和妖都有關係，但是兩邊都不接。因此三年來沒有人去查這件事情。」
鍾敘的心裡又緊張了一些。人和妖都有關係，但是兩邊都沒有牽扯到——這個案子已經三年了，並不是沒有人看到，而是沒有人願意接手。
「姜大人，」他壓低聲音說道，「王屠戶死的那天晚上，在他死牢隔壁關著誰？」
姜時雨垂下眼帘，翻閱著手邊的卷宗說道：「王屠戶的死牢旁邊就是空牢。但是對面隔著過道關著一個人，上月初，因'香火惑眾'被拿進大獄的和尚，法號淨塵，白馬寺的外門弟子。」
香味很濃。一半字，香。白馬寺。香火旺盛。打掃乾淨。
鍾敘腦海里嗡的一聲。
「姜大人，」他忽然問道，「淨塵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上月初三。」
「上月初三。」鍾敘又說了一遍，然後突然抬頭問道，「你記得三個月前南城大獄發生的事嗎？」
姜時雨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起這件事：「南城大獄調過一次崗。原來的值夜獄卒，換成了你。」
鍾敘原地不動，後脊樑一寸一寸地發麻。
三個月前，他被調到南城大獄值夜班。三個月前，他能看見「術」了。
「三個月前，」鍾敘看著姜時雨問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姜時雨想了想說：「三個月前，青雲觀的人到刑部來查白馬寺的帳。查了三天也沒有查出結果就放棄了。」
鍾敘腦海中「咔噠」一聲，好像有東西咬合在一起了。
三個月之前。青雲觀去白馬寺查帳。穿越之後，眼睛就可以看到術了。同時。
他站起來給姜時雨請了假之後就直接去了南城大獄找淨塵。
淨塵盤膝坐在牢中，閉目養神，聽到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也不睜眼，自言自語地說：
「施主是來問王施主的事情的嗎？」
鍾敘站在鐵欄外面問：「大師你怎麼知道的？」
「佛家講因果報應。」淨塵說，「王施主死於因果，施主又問因果，貧僧當然知道。」
「那麼大師您覺得他看到了什麼呢？」
淨塵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佛說不可說。」
鍾敘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大師說：「大師，你是『香火惑眾』進來的和尚吧？每天給死刑犯講經說法。是佛教的教義還是其他的呢？」
淨塵合十道：「施主您說笑了。貧僧所講的是度人之法。」
鍾敘盯著他大約三息的時間。他的目光落到淨塵的臉上，淨塵的臉白白淨淨，面帶笑容，心地善良。但是鍾敘越看就越覺得不對勁。
「大師，」他說，「你說你度人。那麼請問一下，你第一個度過的死囚死在什麼時辰？」
淨塵的手，在膝上輕輕抖了一下。
「施主說笑了。」他說，「貧僧已經記不清了。」
「記不清。」鍾敘說，「大師講經度人，不知道度過的第一個是誰——是記不清呢，還是不敢說？」
淨塵也沒有再開口。
鍾敘出了大獄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二皮追了上來，臉色很難看地說：「鍾哥！鍾哥出事了！」
「怎麼了？」
「王屠戶死牢里的那面牆上，『香』字不見了。」二皮氣得說不出話來，「我親眼看見的，昨天還在呢！今天早上就沒有了，跟沒有刻過一樣。」
鍾敘突然停了下來。牆上的字，一夜之前消失了。
「二皮，」他看著二皮說，「你昨天晚上在死牢那邊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二皮的眼神飄了一下：「沒、沒有啊，我睡死了——」
鍾敘看著他。三個月以來，他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看著二皮的時候，能感覺到二皮臉上的「氣」明顯在抖。
二皮在撒謊。
「二皮。」鍾敘說，「你再想想。」
「鍾哥我沒聽見。」二皮縮了縮脖子說，「我就是後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死牢那邊有人影一閃就不見了。我怕，我就沒敢過去。」
鍾敘盯著他，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道：「二皮，你害怕鬼。但是你更怕的是牢頭扣你的月錢。到了晚上看到有人影也不敢報告，害怕上頭說你值班不力。對不對？」
二皮的嘴巴張開，眼眶一紅：「鍾哥……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怪你。」鍾敘說，「但是你要記住，你瞞我一次，我就相信你一次。再有下次，你自己去找秦頭去說。」
二皮點頭如搗蒜。
鍾敘不理他了。他站在死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牆壁。香字已經沒有了，但是心裡對香字的印象卻越來越深。
有人不希望那個字印在牆上。王屠戶臨死之前所看到的東西，他不希望別人知道。
而「香」字與白馬寺，淨塵以及三個月前的青雲觀都有關係。
鍾敘出了南城大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之後，就沿著南城最繁華的一條街回家。
到了教坊司門口的巷子之後，他停住了。
衡京的教坊司，是城裡最熱鬧的聲色場所。隔著一條街就可以聞到脂粉的味道，聽到絲竹之聲。門口掛著兩排紅燈籠，男人們進進出出，個個衣冠楚楚，笑眯眯的像是過年。
鍾敘一個看牢的，平時路過這裡的時候都是低著頭快步走，倒不是怕什麼，而是怕遇到熟人，回頭讓爹知道他又「逛」教坊司，那頓竹筍炒肉是跑不了的。
今天他卻多看了幾眼。
十三張屍格中有一個死者，生前是教坊司的常客。
正想著，教坊司側門發出「吱呀」的聲音打開了，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之後，然後整個人溜了出來。
十五六歲的姑娘懷裡抱著一匹青色的綢緞，在燈籠下面看的時候，綢緞上好像有水一樣。她溜出門去，貓著腰走了兩步之後，一抬頭就看見了鍾敘，愣住了。
「哥哥。」
鍾敘也是一呆：「小魚？」
鍾小魚，她的妹妹，在南城綢緞莊當學徒。她看著鍾敘，又看了看他站的地方，也就是教坊司的大門口，眼睛一點一點眯了起來。
「哥哥，」她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路過。」
「路過教坊司門口嗎？」鍾小魚手裡拿著綢緞，上上下下地看著他，「哥，你是不是想嫖？」
「放屁！」鍾敘臉都漲紅了，說，「我是來查案子的。」
「查案查到教坊司了嗎？」鍾小魚長嘆短吁地說，「哥哥，你爹教給我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臉皮是很好的東西，在需要的時候要撿起來用。你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二兩銀子，教坊司的姐姐們喝一杯茶都要三兩銀子。你嫖的起嗎？」
鍾敘：……
「別瞪著我哦。」鍾小魚把綢緞換到另一隻手上，說，「我是來送東西的。教坊司的姐姐們做衣服一季就要好幾匹綢緞，我師傅的店鋪全部包下了。她們還說我送得太慢，耽誤她們上台。」
「你一個姑娘家，往這種地方跑？」
「我跑得比你勤快！」鍾小魚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我告訴你，教坊司的姐姐們嘴可碎可碎了，什麼都能聽見。我每次來送料子，都能聽一耳朵。」
鍾敘心中一動，問道：「那你最近有沒有聽說什麼『和尚』的事情？」
鍾小魚歪著頭想了想：「和尚……對了！哥你這麼說，上個月，有個和尚，老來到教坊司後門的那條小巷子裡給倒泔水的婆子們講經。婆子們說那和尚講的經可瘮人了，全是『死』字打頭的。什麼死生無常啦，死即是生啦。有一個婆子聽了一耳朵，當晚就做了噩夢，夢見自己躺進一口棺材裡，棺材蓋上還刻著個'香'字。」
鍾敘的後背頓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死字打頭的經。棺材蓋上刻著「香」字。
淨塵在監獄裡給死囚講經，所講的內容都是以「死」字開頭的因果。王屠戶的棺材蓋上沒有刻字，但是牆上那個「香」字卻在一夜之間被人抹除了。
但是鍾敘又想起了一件事，心裡一沉。
淨塵上月初三就被抓進了大獄。教坊司的婆子們說，上個月那個和尚還經常到後巷去講經呢——怎麼還能去教坊司？
那不是淨塵。是另外一個人。
西邊來的和尚，不止一個。
「小魚，」他看著妹妹，「那個和尚，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鍾小魚說，「婆子們說白白淨淨的，像菩薩一樣。另外她們還說那個和尚講話的調子，聽著像西邊來的。」
西邊。西陲。佛國古道。
鍾敘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哥，」鍾小魚見他面色不美觀，就抱著綢緞走過來問道，「你怎麼了？你臉色好白。」
「沒事。」鍾敘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把料子送完就回家，別跟爹說我碰見你了——就說今夜我值夜，回不來。」
「又值夜？」鍾小魚撇了撇嘴說道，「哥，你上個月值了二十天夜。爹說你再這麼下去，媳婦都娶不著。」
「娶媳婦哪有破案要緊。」鍾敘說，「走了。」
他往南城大獄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鍾小魚就在後面喊：
「哥！」
「嗯？」
「那個婆子做噩夢那天，」鍾小魚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教坊司里有個唱曲的姐姐，第二天就沒來上工。媽媽說她是染了風寒。可我聽另一個姐姐說——她是看見了一個『不該看見的東西』，連夜捲鋪蓋走了。」
鍾敘站住了。
他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回家去，別回頭。」
他加快腳步，往死牢走去。教坊司的絲竹聲在身後漸漸遠了，他耳朵里，只剩下一個聲音：
棺材蓋上，刻著「香」字。
不對，刻著香字的，從來不是棺材。是那座廟。
那夜，鍾敘又坐回了死牢里。他貼著牆，等那三長兩短的敲牆聲再響。
等到三更，敲牆聲沒來。
可牆那邊，響起了另一種聲音--極輕，極細，像有人用指甲，在牆的另一面，一下一下地刮
鍾敘的後背，一層雞皮疙瘩炸了起來。。
他緩緩抬起手，在牆上也敲了三下。
牆那邊的刮擦聲，停了。
過了很久，牆那邊傳來了一個極低極低的聲音，好像是從牆縫裡擠進來的一樣：
「……鍾哥。」
那聲音，是王屠戶的。
可王屠戶，明明已經死了兩天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早晨。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話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他也沒打算去說。三個月前，在一個叫做「現代」的地方，他因為連續加班到深夜而昏倒，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被關押在南城大獄的值班房中。腦子裡又多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生：會發光的方盒子（後來才知道是手機），在地上行走的鐵皮殼子（汽車），飛翔於天空的大鐵鳥（飛機）。過了好幾天他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又活了過來，在一個叫做「大衡」的地方成了一個叫鍾敘的獄卒。
原主的記憶是一本舊書，可以翻閱，但是有些地方缺失了。他知道二皮是誰，牢里的規矩是什麼樣的，南城大獄的每一面牆又是什麼樣子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母親葬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受過多少次打。他自定一條規矩：把鍾敘做好。不讓人發現，把生活過下去。
三個月來，他當獄卒已經做得很好了。除了他那雙眼睛越來越能看透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王屠戶的死法，來得蹊蹺。可死牢里這樣的「暴斃「，三年來就沒斷過，年年都有，個個沒人接。偏偏這一個，像是專門等他這雙眼睛來破的。
天亮之後，秦不眠派人叫鍾敘去刑部那裡，說要驗王屠戶的屍體，請他一起去仵作房幫忙。
仵作房位於府衙西側，是一處灰撲撲的小院子，在院子裡有一排屍體架子。鍾敘跟著獄卒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青灰色官服的女子蹲在屍架前拿著銀簽細細地檢驗屍體。
女子大約十七八歲，臉色蒼白得不像樣子，好像很少見陽光。她聽到腳步聲也不抬頭，說話的聲音很平穩，仿佛在背誦一篇非常熟悉的文言文：
「死者男性，年約四十，體表無外傷。頸部未見勒痕、掐痕。口鼻無異物。四肢無骨折。驗完了。」
她收回銀簽之後，站起身來：「死因，待定。」
待定。鍾敘心中一沉。仵作驗屍沒有查出死因就寫「待定」，王屠戶果然不是獄神收的。
「大人，」帶路的獄卒陪著笑說道，「這是南城大獄的鐘敘，秦頭叫來的。」
女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鍾敘。她目光很平和，並不冷酷也不熱情，仿佛在看一份驗屍單：「你是誰的人？」
「秦不眠秦頭手底下，看牢的。」鍾敘說，「王屠戶臨死之前，我跟他說過話。」
女子沒有回答，低頭看了看屍體之後又問道：「你見過在監獄裡暴斃的死囚嗎？」
「見過。」
「暴斃的死囚屍體是什麼樣子的？」
鍾敘想了想說：「體表沒有受傷，死相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不對。」女子說。
鍾敘一愣：「哪裡不對？」
「暴斃的死囚，死相不會安詳。」女子說，「人的非正常死亡都會有掙扎的表現，比如抓地，衣衫凌亂，面目扭曲等。但是這具屍體卻乾乾淨淨的，死相安詳，好像在睡覺一樣。我三年來檢驗屍體，還沒有見過像這樣乾淨的屍體。好像有人把他的死從他身上拿走了。」
鍾敘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句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一根弦。他蹲下身來仔細觀察王屠戶的脖子。別人看來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是他自己卻能看見一圈青灰色的指印，而且比昨天還要淡一些——術的痕跡會隨時間流逝而逐漸消失。
他距離屍體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屍體的脖子了。青灰色的「氣」在他的眼裡越來越清楚，一圈指印正在逐漸消散，就像一炷燒到盡頭的香。
「你看夠了沒有？」
女子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很平和，但是讓他的後頸感到一陣涼意。鍾敘這才發現，自己蹲在屍體旁邊，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擋在了她驗屍的地方。
「……看完了。」他站起身來，咳嗽了一下，很不好意思。鼻子一熱，一滴血無聲地落下來——看「術」太入迷了，老毛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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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來得及擦拭的時候，女子就把手中的銀簽換到了左手，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帕子遞到他的面前。
鍾敘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擦拭。」女子說，「你的鼻子出血了。血滴到了驗屍台上，很不乾淨。」
很髒。鍾敘默默的接過手帕，心中暗想：這個姑娘長得很像玉，說話卻很生硬。
「大人，」鍾敘突然說道，「我可以觸摸一下屍體嗎？」
女子看了他一眼之後就讓開了。
鍾敘蹲下身來，將手指放在王屠戶脖子旁邊的地方輕輕一碰。青灰色的指印在他的手指之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好像被驚動了的一般。
「大人，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他抬起頭來，「你去過監獄裡看死刑犯嗎？三年來南城大獄的情況。」
女子說：「已經檢驗過了。」
「那麼你還記得他們屍格上『死亡時辰』那一欄里填寫的是什麼嗎？」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都是子時。」
鍾敘的手停在了空中。
子時。十三。三年時間。同個時間。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南城大獄近三年來有多少個死囚暴斃而亡？」
「十三。」女子回答得很快，像是背誦一樣，「三年，十三個，一個個暴斃，一個個死得安詳，一個個死在子時。我查了七個人的情況。」
「你還有十三張屍格嗎？」
「刑部的屍格按照法律規定保存五年。」女子說，「怎麼樣？」
「我想看一下這個字。」鍾敘說，「十三張屍格里，『死亡時辰』那一欄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女子沒有開口。她過了一會才說：「對。」
同一個人寫的字。
鍾敘後背的汗馬上都出來了。
十三名暴斃的死囚，死狀很乾淨，都是子時死亡，屍體上都有一支筆。這不是獄神顯靈，而是有人在牢里替人辦「滅口」的事，一辦就是三年，辦得乾乾淨淨。
「大人，」鍾敘抬起頭來問道，「你叫什麼？」
「姜時雨。」女子說，「刑部仵作。」
「姜大人，」鍾敘說，「你是刑部的仵作，我是南城大獄的獄卒。一個負責檢驗屍體，一個負責接待生者，在屍架上遇見就是緣分。屍格的事，我查我的，你驗你的，誰也別藏著掖著。」
姜時雨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反駁，只是說：「隨你。查到結果之後到檔案室來找我。」
「姜大人，我再問一個問題。」鍾敘說，「你們刑部，鎮魔司，大理寺，這個案子歸誰管？」
姜時雨的眼眸稍微有些轉動，似乎沒有想到獄卒會問起這件事。她想了想之後說：「鎮魔司只管妖魔鬼怪，刑部只管人，大理寺只管官員。這個案子，人已經死了，術也是妖法，人和妖都有關係，但是兩邊都不接。因此三年來沒有人去查這件事情。」
鍾敘的心裡又緊張了一些。人和妖都有關係，但是兩邊都沒有牽扯到——這個案子已經三年了，並不是沒有人看到，而是沒有人願意接手。
「姜大人，」他壓低聲音說道，「王屠戶死的那天晚上，在他死牢隔壁關著誰？」
姜時雨垂下眼帘，翻閱著手邊的卷宗說道：「王屠戶的死牢旁邊就是空牢。但是對面隔著過道關著一個人，上月初，因'香火惑眾'被拿進大獄的和尚，法號淨塵，白馬寺的外門弟子。」
香味很濃。一半字，香。白馬寺。香火旺盛。打掃乾淨。
鍾敘腦海里嗡的一聲。
「姜大人，」他忽然問道，「淨塵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上月初三。」
「上月初三。」鍾敘又說了一遍，然後突然抬頭問道，「你記得三個月前南城大獄發生的事嗎？」
姜時雨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起這件事：「南城大獄調過一次崗。原來的值夜獄卒，換成了你。」
鍾敘原地不動，後脊樑一寸一寸地發麻。
三個月前，他被調到南城大獄值夜班。三個月前，他能看見「術」了。
「三個月前，」鍾敘看著姜時雨問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姜時雨想了想說：「三個月前，青雲觀的人到刑部來查白馬寺的帳。查了三天也沒有查出結果就放棄了。」
鍾敘腦海中「咔噠」一聲，好像有東西咬合在一起了。
三個月之前。青雲觀去白馬寺查帳。穿越之後，眼睛就可以看到術了。同時。
他站起來給姜時雨請了假之後就直接去了南城大獄找淨塵。
淨塵盤膝坐在牢中，閉目養神，聽到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也不睜眼，自言自語地說：
「施主是來問王施主的事情的嗎？」
鍾敘站在鐵欄外面問：「大師你怎麼知道的？」
「佛家講因果報應。」淨塵說，「王施主死於因果，施主又問因果，貧僧當然知道。」
「那麼大師您覺得他看到了什麼呢？」
淨塵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佛說不可說。」
鍾敘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大師說：「大師，你是『香火惑眾』進來的和尚吧？每天給死刑犯講經說法。是佛教的教義還是其他的呢？」
淨塵合十道：「施主您說笑了。貧僧所講的是度人之法。」
鍾敘盯著他大約三息的時間。他的目光落到淨塵的臉上，淨塵的臉白白淨淨，面帶笑容，心地善良。但是鍾敘越看就越覺得不對勁。
「大師，」他說，「你說你度人。那麼請問一下，你第一個度過的死囚死在什麼時辰？」
淨塵的手，在膝上輕輕抖了一下。
「施主說笑了。」他說，「貧僧已經記不清了。」
「記不清。」鍾敘說，「大師講經度人，不知道度過的第一個是誰——是記不清呢，還是不敢說？」
淨塵也沒有再開口。
鍾敘出了大獄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二皮追了上來，臉色很難看地說：「鍾哥！鍾哥出事了！」
「怎麼了？」
「王屠戶死牢里的那面牆上，『香』字不見了。」二皮氣得說不出話來，「我親眼看見的，昨天還在呢！今天早上就沒有了，跟沒有刻過一樣。」
鍾敘突然停了下來。牆上的字，一夜之前消失了。
「二皮，」他看著二皮說，「你昨天晚上在死牢那邊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二皮的眼神飄了一下：「沒、沒有啊，我睡死了——」
鍾敘看著他。三個月以來，他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看著二皮的時候，能感覺到二皮臉上的「氣」明顯在抖。
二皮在撒謊。
「二皮。」鍾敘說，「你再想想。」
「鍾哥我沒聽見。」二皮縮了縮脖子說，「我就是後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死牢那邊有人影一閃就不見了。我怕，我就沒敢過去。」
鍾敘盯著他，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道：「二皮，你害怕鬼。但是你更怕的是牢頭扣你的月錢。到了晚上看到有人影也不敢報告，害怕上頭說你值班不力。對不對？」
二皮的嘴巴張開，眼眶一紅：「鍾哥……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怪你。」鍾敘說，「但是你要記住，你瞞我一次，我就相信你一次。再有下次，你自己去找秦頭去說。」
二皮點頭如搗蒜。
鍾敘不理他了。他站在死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牆壁。香字已經沒有了，但是心裡對香字的印象卻越來越深。
有人不希望那個字印在牆上。王屠戶臨死之前所看到的東西，他不希望別人知道。
而「香」字與白馬寺，淨塵以及三個月前的青雲觀都有關係。
鍾敘出了南城大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之後，就沿著南城最繁華的一條街回家。
到了教坊司門口的巷子之後，他停住了。
衡京的教坊司，是城裡最熱鬧的聲色場所。隔著一條街就可以聞到脂粉的味道，聽到絲竹之聲。門口掛著兩排紅燈籠，男人們進進出出，個個衣冠楚楚，笑眯眯的像是過年。
鍾敘一個看牢的，平時路過這裡的時候都是低著頭快步走，倒不是怕什麼，而是怕遇到熟人，回頭讓爹知道他又「逛」教坊司，那頓竹筍炒肉是跑不了的。
今天他卻多看了幾眼。
十三張屍格中有一個死者，生前是教坊司的常客。
正想著，教坊司側門發出「吱呀」的聲音打開了，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之後，然後整個人溜了出來。
十五六歲的姑娘懷裡抱著一匹青色的綢緞，在燈籠下面看的時候，綢緞上好像有水一樣。她溜出門去，貓著腰走了兩步之後，一抬頭就看見了鍾敘，愣住了。
「哥哥。」
鍾敘也是一呆：「小魚？」
鍾小魚，她的妹妹，在南城綢緞莊當學徒。她看著鍾敘，又看了看他站的地方，也就是教坊司的大門口，眼睛一點一點眯了起來。
「哥哥，」她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路過。」
「路過教坊司門口嗎？」鍾小魚手裡拿著綢緞，上上下下地看著他，「哥，你是不是想嫖？」
「放屁！」鍾敘臉都漲紅了，說，「我是來查案子的。」
「查案查到教坊司了嗎？」鍾小魚長嘆短吁地說，「哥哥，你爹教給我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臉皮是很好的東西，在需要的時候要撿起來用。你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二兩銀子，教坊司的姐姐們喝一杯茶都要三兩銀子。你嫖的起嗎？」
鍾敘：……
「別瞪著我哦。」鍾小魚把綢緞換到另一隻手上，說，「我是來送東西的。教坊司的姐姐們做衣服一季就要好幾匹綢緞，我師傅的店鋪全部包下了。她們還說我送得太慢，耽誤她們上台。」
「你一個姑娘家，往這種地方跑？」
「我跑得比你勤快！」鍾小魚理直氣壯地說，「哥哥，我告訴你，教坊司的姐姐們嘴可碎可碎了，什麼都能聽見。我每次來送料子，都能聽一耳朵。」
鍾敘心中一動，問道：「那你最近有沒有聽說什麼『和尚』的事情？」
鍾小魚歪著頭想了想：「和尚……對了！哥你這麼說，上個月，有個和尚，老來到教坊司後門的那條小巷子裡給倒泔水的婆子們講經。婆子們說那和尚講的經可瘮人了，全是『死』字打頭的。什麼死生無常啦，死即是生啦。有一個婆子聽了一耳朵，當晚就做了噩夢，夢見自己躺進一口棺材裡，棺材蓋上還刻著個'香'字。」
鍾敘的後背頓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死字打頭的經。棺材蓋上刻著「香」字。
淨塵在監獄裡給死囚講經，所講的內容都是以「死」字開頭的因果。王屠戶的棺材蓋上沒有刻字，但是牆上那個「香」字卻在一夜之間被人抹除了。
但是鍾敘又想起了一件事，心裡一沉。
淨塵上月初三就被抓進了大獄。教坊司的婆子們說，上個月那個和尚還經常到後巷去講經呢——怎麼還能去教坊司？
那不是淨塵。是另外一個人。
西邊來的和尚，不止一個。
「小魚，」他看著妹妹，「那個和尚，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鍾小魚說，「婆子們說白白淨淨的，像菩薩一樣。另外她們還說那個和尚講話的調子，聽著像西邊來的。」
西邊。西陲。佛國古道。
鍾敘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哥，」鍾小魚見他面色不美觀，就抱著綢緞走過來問道，「你怎麼了？你臉色好白。」
「沒事。」鍾敘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把料子送完就回家，別跟爹說我碰見你了——就說今夜我值夜，回不來。」
「又值夜？」鍾小魚撇了撇嘴說道，「哥，你上個月值了二十天夜。爹說你再這麼下去，媳婦都娶不著。」
「娶媳婦哪有破案要緊。」鍾敘說，「走了。」
他往南城大獄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鍾小魚就在後面喊：
「哥！」
「嗯？」
「那個婆子做噩夢那天，」鍾小魚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教坊司里有個唱曲的姐姐，第二天就沒來上工。媽媽說她是染了風寒。可我聽另一個姐姐說——她是看見了一個『不該看見的東西』，連夜捲鋪蓋走了。」
鍾敘站住了。
他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回家去，別回頭。」
他加快腳步，往死牢走去。教坊司的絲竹聲在身後漸漸遠了，他耳朵里，只剩下一個聲音：
棺材蓋上，刻著「香」字。
不對，刻著香字的，從來不是棺材。是那座廟。
那夜，鍾敘又坐回了死牢里。他貼著牆，等那三長兩短的敲牆聲再響。
等到三更，敲牆聲沒來。
可牆那邊，響起了另一種聲音--極輕，極細，像有人用指甲，在牆的另一面，一下一下地刮
鍾敘的後背，一層雞皮疙瘩炸了起來。。
他緩緩抬起手，在牆上也敲了三下。
牆那邊的刮擦聲，停了。
過了很久，牆那邊傳來了一個極低極低的聲音，好像是從牆縫裡擠進來的一樣：
「……鍾哥。」
那聲音，是王屠戶的。
可王屠戶，明明已經死了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