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玄你是我姑奶奶
鍾敘摸黑出去了。昨天晚上崔公說的話還在他耳邊迴蕩，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不睡了。
他前腳邁出槐樹巷，後腳巷子對面那間賃屋的門就開了，阿玄披著灰布道袍出來，袖著手，不緊不慢地跟在他三步之外。
這是沖虛真人交給她的差事。從青雲觀下來的那天起，她就在鍾家隔壁賃了屋，白天黑夜，鍾敘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鍾敘開始的時候還不習慣，後來也習慣了——有個道姑跟著自己，晚上出去的時候總感覺有點兒底氣。
「姐姐，碼頭上應該有賣豆腐腦的，辦完事之後請你吃？「
「貧道不食人間煙火。「
「那麼就給你帶一個素的。「
「再貧。「阿玄露出嗔怒的表情看著他。
鍾敘看到後老實的不說話了。
漕運碼頭與槐樹巷之間有兩條街的距離。鍾敘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碼頭上就忙碌起來。號子聲一個接著一個，光膀子的腳夫扛著麻袋在跳板上排成兩行，船老大叼著煙杆子罵罵咧咧地說今天這趟貨把船幫都壓低了三寸。
漕船是在半夜的時候進的京城，一靠岸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鍾敘蹲在跳板旁邊的石墩上吃燒餅，法眼一看之下，船幫上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水光，這就是借過字留下的痕跡，跟他在屍格，帳本上見到的一模一樣。有一個船夫正在掀開艙蓋搬糧，他在艙口處看到麻袋下面壓著鐵皮邊，鐵皮縫隙中露出一角銀錠。
鍾敘把燒餅咽下去之後心裡想：「崔公說得對，這船里裝的哪是貨，是帳。「
他正盤算著怎麼上船，碼頭上忽然就靜了下來。
就像是鬧市區里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那種寂靜。腳夫們不再叫號子了，船老大把煙杆子從嘴裡拿出來，連江面上的水鳥都撲稜稜飛走了一片。
鍾敘回頭一看，有一隊人從街口走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人他是認識的。鐵橫江，也就是公主府四大護法中的第一座黑塔，五品罡氣，在幾天前，公主府門口幾個字就把他壓得膝蓋磕在青磚上的那個。後面跟著二三十個壯漢，個個腰粗膀大，腰間鼓鼓囊囊的，不是別刀就是傢伙，一看就是漕幫或者公主府養的武人。
鐵橫江走到棧橋前面站住，沒急著開口。他彎下腰把拴在棧橋邊的一段舊鐵鏈撿起來，鐵鏈很粗，鏈頭已經磨得發亮，隨手往青石板上一甩。
嘩啦一聲。
石板沒有裂開，但是鍾敘感覺到腳下一麻，聲音順著地面傳上來，從腳心一直傳到頭頂。鐵橫江沒有動，鍾敘的呼吸也是一頓，鐵鏈上有一層罡氣正在往上爬，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好像給生鐵鍍上了一層黑漆。
五品罡氣注入到外界的物體當中。這截鐵鏈比鐵橫江本人還要沉重。
「鍾百戶，來得好早。「鐵橫江說話的聲音很大，連橋板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鍾敘吃完燒餅之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說：「鐵爺也早。「
「這船你不能動。「鐵橫江不羅嗦。
「奉崔公之命查漕運香火錢。「
「崔公的面子我記著。「鐵橫江向前邁了一步，橋板發出吱呀的聲音，「但是這條船上的帳目是漕運司，白馬寺，公主府三家的。你一個提刑百戶只要揭開了一家的蓋子，哪一家都得找你說話。鍾百戶，你扛得住哪一家？「
鍾敘心裡罵了一句娘，但是臉上還是笑呵呵地說：「鐵爺，我就是來看看。昨天晚上崔公說船上有東西，我總要給衙門瞧瞧，回去好向上面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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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鐵橫江也笑了，但是笑紋都沒有動，「鍾百戶，你腰間掛著筆，眼睛裡長著鉤子。你這麼一瞧，我這船上的貨物就說不清了。「
「說不清楚才好說。「鍾敘說，「我最擅長的就是把說不清楚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鐵橫江的笑容收了起來。
鍾敘沒有再等他說，下去就先動了。他身子一矮就貼到了棧橋旁邊的貨堆上，兩步就到了跳板前面，手裡拿著判官筆，筆尖對著那層青灰色的水光，小聲說了個字：
「斷！「
筆尖一亮。船幫上水光「嗤「地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下面一行被遮掩起來的文字，在借字印痕之下是戶部漕運的官印以及「裴定坤「三個字，清清楚楚。
鍾敘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刑部檔房裡姜時雨曾說過的話：「我師傅一生填屍格，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東城宅子的屍格、教坊司的帳本、這船幫上的字，是同一隻手借的。姜時雨要是在這兒，怕是又要說那句話了。「
證據就在眼前。
鐵橫江幾步跟上來，鏈身橫在鍾敘面前，墨色罡氣嗡的一聲擴散開來，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壁將鍾敘逼退了兩步。鍾敘胸口很悶，喉嚨里還有一股鐵鏽味，五品罡氣距離他三步遠的時候就已經壓到了他的身上，他八品明鏡的底子，連喘氣都費勁。
他手裡拿著青玉符。沖虛真人送筆的時候，從袖子裡順出一塊青玉牌塞給他，說「拿好。遇著要命的，捏碎。「
「鍾敘！「阿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火氣，「把手收回來！「
鍾敘的手停了下來。
「用道聖的東西來嚇唬一個五品武夫？「阿玄冷冷的說道，「你今天一出現，明天全衡京都知道青雲觀是給誰撐腰的。等到後面最需要的時候，你怎麼辦？「
鍾敘把那股鐵鏽味咽下去，手從懷裡抽了出來，心裡一陣後怕。沖虛的青玉牌，那可是是壓箱底的東西，用來兌一個鐵橫江，虧到姥姥家了。
那邊廂，阿玄已經進了人群。
打手們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她就揮動拂塵，白絲如雪一般纏住了兩個漢子的手腕，一提之下，兩人便「哎喲「一聲飛了出去，撞翻了一排麻袋。有人拔刀的時候，刀剛出鞘一半，阿玄的拂塵梢就觸到了刀背，鐺的一聲，那漢子虎口發麻，刀脫了手。
「青雲觀的！「有人驚叫。
「認得就好。「阿玄不理他，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黃符，往地上一按。青石板上發出嗡的一聲，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符紋，將衝上來的七八個打手圍在了中間。幾個漢子拿著刀斧向外砍去，但是符紋紋絲不動反而越來越緊，把他們擠到了一起，背靠背動彈不得。
「困字符。「阿玄拍拍手，「識相的，歇著。「
有不信邪的暴起，阿玄拂塵往江面一引，一股水汽卷著江水兜頭澆了那漢子一身。那漢子嗆了口水，還沒站穩，又被符紋拽迴圈里，老老實實蹲下了。這一下，再沒人敢上前。
鐵橫江帶來的漢子，還能站著的已經不多了。他自己手裡拿著鐵鏈，在距離鍾敘三丈遠的地方看著他。
鍾敘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兩步。
「鐵爺，「他說得很慢，「船幫上的字我已經斷出來了。下面是戶部漕運的官印以及裴定坤的名字。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鐵橫江不動。
「你不看也行。「鍾敘笑著說道，「「反正我看過了。這船上的貨，是白馬寺的香火錢勻出來的。香火錢走漕運，三成存庫，七成出京——出京的七成餵了誰，鐵爺你比我清楚。「
碼頭上安靜得可以聽到江水的聲音。
「我是鎮衡司的提刑百戶，查案是本分。「鍾敘看著他，不急不慢地說，「可這案子不是我要查的，而是崔公讓我去查的。崔公讓我查是因為陛下在問。鐵爺，你今天把這船拖走，我不攔你。可要是御前問起來，船上的東西怎麼少了一角，你替誰答？「
鐵橫江盯著鍾敘看了很久。
鍾敘法眼一直沒有關。他看得很清楚，鐵橫江周身的黑罡氣在「陛下「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五品罡氣不怕鎮衡司，不怕崔公，怕的是皇權，怕的是那個坐在龍椅上、金口一開就有人頭落地的四海之主。
他後面的漢子們都在等他開口，可他半天都沒有開口。
鐵橫江將鐵鏈從地上撿起來，向後退了半步：「鍾百戶，你很好。「
「鐵爺客氣了。「
「我回去查證。「鐵橫江一字一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要查。查證清楚之前，這案子，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再伸。「
鍾敘只是看著他，臉上還笑著：「鐵爺請便。「
鐵橫江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鍾百戶，我敬你是個明白人。你記住，這衡京的天，是陛下的天。陛下眼皮子底下的帳，不是誰想查就能查的——也不是誰想藏就能藏住的。「
說完之後他很快帶著一幫人走出視線。鐵橫江一走，那些漢子們就一下子圍到了船邊，把棧橋上的貨物，連同漕船一起押走。鍾敘看著那艘船被拖出碼頭，在江面留下一道水痕，心裡很憋悶。證據在船艙里，差一點他就把蓋子掀開了，但是別人一句話「查證「，就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這樣的感覺比被鐵鏈壓趴下還要難受。
鍾敘看著他們漸漸遠去，心中暗自想道：公主那小娘們。前世夜店門口一排短裙姑娘，個個都叫自己公主，他嫌她們矯情。如今真公主來了，一句話就掐斷他一條證據鏈——她不是怕他查，她是懶得怕，因為她爹是四海之主，衡京的天都姓阿里。
臭富二代。這筆帳，老子早晚教訓你。
碼頭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阿玄走過來，手裡拿著拂塵問道：「怎麼，不甘心嗎？「
「不甘心。「鍾敘老實說，「那船上的字我斷出來了，證據就在眼前，差一點就要掀開蓋子了。「
「看見了，就是掀不開。「阿玄說，「你八品明鏡，人家五品罡氣，中間隔著三品。今日要不是貧道在，你連看見的資格都沒有。「
鍾敘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話。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漕船越來越遠。江風吹得燒餅渣飛到他臉上，但是他沒有去擦，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對阿玄說：「阿玄，教我一些道法吧。「
「不教。「
「為啥。「
「你學的是刑名訣，也就是法家的東西。「阿玄瞥了他一眼說，「青雲觀的道法只傳給內部的人，你是法家的弟子，學了也是白費勁。「
「那我跟你學點別的。「
「什麼都不教。「
「阿玄——「
「叫姑奶奶也不教。「
鍾敘眼睛一亮：「叫姑奶奶就教？「
阿玄：……
「姑奶奶！我的親奶奶！「鍾敘跳起來，追著她喊，「我爺爺要是在天有靈，見孫子認了這麼個道姑奶奶，他肯定高興！奶奶，你教不教？「
阿玄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他，這樣的眼神讓鍾敘覺得十分不安。
「鍾敘，「阿玄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鍾敘收起了笑容。
他蹲下身來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來畫去。畫了好久之後才悶聲說道：「阿玄，今天打不過鐵橫江，明天還會有鐵某某。小魚昨兒送貨，都有人跟著了。我爹我哥我妹，現在都在明處，公主一句話，就能把他們請去喝茶。我不能老靠著崔公，老靠著真人，還有你，你們能擋一次，能幫我擋一輩子嗎？「
阿玄沒有開口。
「今天被別人壓得說不出話，但是我可以忍。「鍾敘抬起頭來看著她，「可我要是哪天讓人把我家人按進池子裡，我這一輩子都得跪著活。我跪著活不要緊，我家裡人不能跟著我跪。「
江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了。他臉上還有燒餅渣，十分狼狽，但是那雙眼睛卻很明亮。
阿玄看他很久。
「……好啦。「她說，「貧道服了你了。「
鍾敘：？
「叫姑奶奶，貧道就教你。「阿玄轉身就走，「明天一早，在碼頭那棵老柳樹下站樁，先站滿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鍾敘追上去說道，「奶奶，親奶奶，我能不能少站一會兒……「
「再貧，四個時辰。「
「……站，我站。「
阿玄走在最前面，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之後又很快壓了回去。
白天剩下的時辰，鍾敘來到教坊司門口轉了一圈。老鴇守在門口，臉拉得很長，說紅袖姑娘身子還沒有好利索，不上台。鍾敘站在胡同口，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脂粉味，想起池子裡的紅袖——她還掛著，主絲還拴著她的魂。
他轉身走了。那天夜裡，他回到槐樹巷，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門外小太監細小的聲音。
「鍾百戶？崔公說太晚了，讓我給你帶句話——「
鍾敘披衣出去。小太監提著燈籠站著，身後跟著個黑甲的漢子，是崔公的人。小太監湊近了些，靠著鍾敘的耳朵壓低聲音：「鐵護衛回去查證了。查證的結果是，公主府連夜把漕船上的貨，連同漕運司同知裴定坤，一併接走了。這案子，從明日起歸公主府接管，鎮衡司不得再碰。「
鍾敘心沉了下去。裴定坤。他還沒有見到這個人，人就已經被「接走「了。
「崔公的意思就是，「小太監停頓了一下，「船上的蓋子不能掀。但是帳目要記清楚。這案子他心裡有數，你不用過問。「
鍾敘點頭之後就拿了一些銅錢遞給對方：「麻煩公公跑一趟。「
小太監沒收，反倒往後退了半步，賠著笑說：「鍾百戶，您這是要見天顏了，奴才哪敢收您的茶錢。「
鍾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天顏。皇上。阿里晟，四海之主，泥腿子出身的。崔公曾說過，泥腿子皇帝最喜歡看泥腿子發跡。此時他心中沒有一點得意之情，只覺得後背發冷。
「宮裡派人來傳話，「小太監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了，「陛下明日召您入宮回話。說是，漕運的香火錢，怎麼走到教坊司地下去了。「
小太監已經走了。鍾敘站在這院子裡，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隔壁傳來父親和大哥說話的聲音，鍾小魚的房間裡不時地傳出夢話，還在念叨紅袖姐姐的裙子。
他躺下來看著房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漕船上的暗格，鐵皮夾層里的銀錠，船幫上斷掉的借字，鐵橫江的鐵鏈，阿玄的困字符，以及「查證「二字。
紅袖還掛在池底，主絲還拴著她的魂。裴定坤被公主府接走了，證據鏈斷了最後一環。可他知道，那船上的東西，終究會有一個說法。
鍾敘摸了摸懷中的判官筆和提刑印，一冷一熱。忽然間他的法眼不自覺地睜開了，在枕頭下面的官銀上，「戶部漕運「四個字上面浮起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水汽，仿佛有東西隔著半座城，一筆一筆地算著這筆帳。
是教坊司地下的東西。
它順著香火錢的氣息，找到了那錠銀子。它在尋找裴定坤的印章，找到之後又縮了回去。
鍾敘坐起來之後，後背都是冷汗。池子裡的東西隔著半個衡京也能順著香火錢摸到這裡，那麼它到底有多深？
他想起沖虛曾說過的話：紅袖的曲子在衡京是最旺的一爐香火。
最旺的一爐香火。燃燒的是誰的命？
鍾敘握緊判官筆，筆尖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好像是想延宕天慢些亮起來。
他前腳邁出槐樹巷，後腳巷子對面那間賃屋的門就開了，阿玄披著灰布道袍出來，袖著手，不緊不慢地跟在他三步之外。
這是沖虛真人交給她的差事。從青雲觀下來的那天起，她就在鍾家隔壁賃了屋，白天黑夜，鍾敘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鍾敘開始的時候還不習慣，後來也習慣了——有個道姑跟著自己，晚上出去的時候總感覺有點兒底氣。
「姐姐，碼頭上應該有賣豆腐腦的，辦完事之後請你吃？「
「貧道不食人間煙火。「
「那麼就給你帶一個素的。「
「再貧。「阿玄露出嗔怒的表情看著他。
鍾敘看到後老實的不說話了。
漕運碼頭與槐樹巷之間有兩條街的距離。鍾敘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碼頭上就忙碌起來。號子聲一個接著一個，光膀子的腳夫扛著麻袋在跳板上排成兩行，船老大叼著煙杆子罵罵咧咧地說今天這趟貨把船幫都壓低了三寸。
漕船是在半夜的時候進的京城，一靠岸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鍾敘蹲在跳板旁邊的石墩上吃燒餅，法眼一看之下，船幫上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水光，這就是借過字留下的痕跡，跟他在屍格，帳本上見到的一模一樣。有一個船夫正在掀開艙蓋搬糧，他在艙口處看到麻袋下面壓著鐵皮邊，鐵皮縫隙中露出一角銀錠。
鍾敘把燒餅咽下去之後心裡想：「崔公說得對，這船里裝的哪是貨，是帳。「
他正盤算著怎麼上船，碼頭上忽然就靜了下來。
就像是鬧市區里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那種寂靜。腳夫們不再叫號子了，船老大把煙杆子從嘴裡拿出來，連江面上的水鳥都撲稜稜飛走了一片。
鍾敘回頭一看，有一隊人從街口走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人他是認識的。鐵橫江，也就是公主府四大護法中的第一座黑塔，五品罡氣，在幾天前，公主府門口幾個字就把他壓得膝蓋磕在青磚上的那個。後面跟著二三十個壯漢，個個腰粗膀大，腰間鼓鼓囊囊的，不是別刀就是傢伙，一看就是漕幫或者公主府養的武人。
鐵橫江走到棧橋前面站住，沒急著開口。他彎下腰把拴在棧橋邊的一段舊鐵鏈撿起來，鐵鏈很粗，鏈頭已經磨得發亮，隨手往青石板上一甩。
嘩啦一聲。
石板沒有裂開，但是鍾敘感覺到腳下一麻，聲音順著地面傳上來，從腳心一直傳到頭頂。鐵橫江沒有動，鍾敘的呼吸也是一頓，鐵鏈上有一層罡氣正在往上爬，一節一節地往上爬，好像給生鐵鍍上了一層黑漆。
五品罡氣注入到外界的物體當中。這截鐵鏈比鐵橫江本人還要沉重。
「鍾百戶，來得好早。「鐵橫江說話的聲音很大，連橋板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鍾敘吃完燒餅之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說：「鐵爺也早。「
「這船你不能動。「鐵橫江不羅嗦。
「奉崔公之命查漕運香火錢。「
「崔公的面子我記著。「鐵橫江向前邁了一步，橋板發出吱呀的聲音，「但是這條船上的帳目是漕運司，白馬寺，公主府三家的。你一個提刑百戶只要揭開了一家的蓋子，哪一家都得找你說話。鍾百戶，你扛得住哪一家？「
鍾敘心裡罵了一句娘，但是臉上還是笑呵呵地說：「鐵爺，我就是來看看。昨天晚上崔公說船上有東西，我總要給衙門瞧瞧，回去好向上面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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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鐵橫江也笑了，但是笑紋都沒有動，「鍾百戶，你腰間掛著筆，眼睛裡長著鉤子。你這麼一瞧，我這船上的貨物就說不清了。「
「說不清楚才好說。「鍾敘說，「我最擅長的就是把說不清楚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
鐵橫江的笑容收了起來。
鍾敘沒有再等他說，下去就先動了。他身子一矮就貼到了棧橋旁邊的貨堆上，兩步就到了跳板前面，手裡拿著判官筆，筆尖對著那層青灰色的水光，小聲說了個字：
「斷！「
筆尖一亮。船幫上水光「嗤「地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下面一行被遮掩起來的文字，在借字印痕之下是戶部漕運的官印以及「裴定坤「三個字，清清楚楚。
鍾敘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刑部檔房裡姜時雨曾說過的話：「我師傅一生填屍格，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東城宅子的屍格、教坊司的帳本、這船幫上的字，是同一隻手借的。姜時雨要是在這兒，怕是又要說那句話了。「
證據就在眼前。
鐵橫江幾步跟上來，鏈身橫在鍾敘面前，墨色罡氣嗡的一聲擴散開來，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壁將鍾敘逼退了兩步。鍾敘胸口很悶，喉嚨里還有一股鐵鏽味，五品罡氣距離他三步遠的時候就已經壓到了他的身上，他八品明鏡的底子，連喘氣都費勁。
他手裡拿著青玉符。沖虛真人送筆的時候，從袖子裡順出一塊青玉牌塞給他，說「拿好。遇著要命的，捏碎。「
「鍾敘！「阿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火氣，「把手收回來！「
鍾敘的手停了下來。
「用道聖的東西來嚇唬一個五品武夫？「阿玄冷冷的說道，「你今天一出現，明天全衡京都知道青雲觀是給誰撐腰的。等到後面最需要的時候，你怎麼辦？「
鍾敘把那股鐵鏽味咽下去，手從懷裡抽了出來，心裡一陣後怕。沖虛的青玉牌，那可是是壓箱底的東西，用來兌一個鐵橫江，虧到姥姥家了。
那邊廂，阿玄已經進了人群。
打手們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她就揮動拂塵，白絲如雪一般纏住了兩個漢子的手腕，一提之下，兩人便「哎喲「一聲飛了出去，撞翻了一排麻袋。有人拔刀的時候，刀剛出鞘一半，阿玄的拂塵梢就觸到了刀背，鐺的一聲，那漢子虎口發麻，刀脫了手。
「青雲觀的！「有人驚叫。
「認得就好。「阿玄不理他，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黃符，往地上一按。青石板上發出嗡的一聲，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符紋，將衝上來的七八個打手圍在了中間。幾個漢子拿著刀斧向外砍去，但是符紋紋絲不動反而越來越緊，把他們擠到了一起，背靠背動彈不得。
「困字符。「阿玄拍拍手，「識相的，歇著。「
有不信邪的暴起，阿玄拂塵往江面一引，一股水汽卷著江水兜頭澆了那漢子一身。那漢子嗆了口水，還沒站穩，又被符紋拽迴圈里，老老實實蹲下了。這一下，再沒人敢上前。
鐵橫江帶來的漢子，還能站著的已經不多了。他自己手裡拿著鐵鏈，在距離鍾敘三丈遠的地方看著他。
鍾敘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兩步。
「鐵爺，「他說得很慢，「船幫上的字我已經斷出來了。下面是戶部漕運的官印以及裴定坤的名字。你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鐵橫江不動。
「你不看也行。「鍾敘笑著說道，「「反正我看過了。這船上的貨，是白馬寺的香火錢勻出來的。香火錢走漕運，三成存庫，七成出京——出京的七成餵了誰，鐵爺你比我清楚。「
碼頭上安靜得可以聽到江水的聲音。
「我是鎮衡司的提刑百戶，查案是本分。「鍾敘看著他，不急不慢地說，「可這案子不是我要查的，而是崔公讓我去查的。崔公讓我查是因為陛下在問。鐵爺，你今天把這船拖走，我不攔你。可要是御前問起來，船上的東西怎麼少了一角，你替誰答？「
鐵橫江盯著鍾敘看了很久。
鍾敘法眼一直沒有關。他看得很清楚，鐵橫江周身的黑罡氣在「陛下「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五品罡氣不怕鎮衡司，不怕崔公，怕的是皇權，怕的是那個坐在龍椅上、金口一開就有人頭落地的四海之主。
他後面的漢子們都在等他開口，可他半天都沒有開口。
鐵橫江將鐵鏈從地上撿起來，向後退了半步：「鍾百戶，你很好。「
「鐵爺客氣了。「
「我回去查證。「鐵橫江一字一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要查。查證清楚之前，這案子，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再伸。「
鍾敘只是看著他，臉上還笑著：「鐵爺請便。「
鐵橫江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鍾百戶，我敬你是個明白人。你記住，這衡京的天，是陛下的天。陛下眼皮子底下的帳，不是誰想查就能查的——也不是誰想藏就能藏住的。「
說完之後他很快帶著一幫人走出視線。鐵橫江一走，那些漢子們就一下子圍到了船邊，把棧橋上的貨物，連同漕船一起押走。鍾敘看著那艘船被拖出碼頭，在江面留下一道水痕，心裡很憋悶。證據在船艙里，差一點他就把蓋子掀開了，但是別人一句話「查證「，就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這樣的感覺比被鐵鏈壓趴下還要難受。
鍾敘看著他們漸漸遠去，心中暗自想道：公主那小娘們。前世夜店門口一排短裙姑娘，個個都叫自己公主，他嫌她們矯情。如今真公主來了，一句話就掐斷他一條證據鏈——她不是怕他查，她是懶得怕，因為她爹是四海之主，衡京的天都姓阿里。
臭富二代。這筆帳，老子早晚教訓你。
碼頭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阿玄走過來，手裡拿著拂塵問道：「怎麼，不甘心嗎？「
「不甘心。「鍾敘老實說，「那船上的字我斷出來了，證據就在眼前，差一點就要掀開蓋子了。「
「看見了，就是掀不開。「阿玄說，「你八品明鏡，人家五品罡氣，中間隔著三品。今日要不是貧道在，你連看見的資格都沒有。「
鍾敘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話。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漕船越來越遠。江風吹得燒餅渣飛到他臉上，但是他沒有去擦，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對阿玄說：「阿玄，教我一些道法吧。「
「不教。「
「為啥。「
「你學的是刑名訣，也就是法家的東西。「阿玄瞥了他一眼說，「青雲觀的道法只傳給內部的人，你是法家的弟子，學了也是白費勁。「
「那我跟你學點別的。「
「什麼都不教。「
「阿玄——「
「叫姑奶奶也不教。「
鍾敘眼睛一亮：「叫姑奶奶就教？「
阿玄：……
「姑奶奶！我的親奶奶！「鍾敘跳起來，追著她喊，「我爺爺要是在天有靈，見孫子認了這麼個道姑奶奶，他肯定高興！奶奶，你教不教？「
阿玄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他，這樣的眼神讓鍾敘覺得十分不安。
「鍾敘，「阿玄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鍾敘收起了笑容。
他蹲下身來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來畫去。畫了好久之後才悶聲說道：「阿玄，今天打不過鐵橫江，明天還會有鐵某某。小魚昨兒送貨，都有人跟著了。我爹我哥我妹，現在都在明處，公主一句話，就能把他們請去喝茶。我不能老靠著崔公，老靠著真人，還有你，你們能擋一次，能幫我擋一輩子嗎？「
阿玄沒有開口。
「今天被別人壓得說不出話，但是我可以忍。「鍾敘抬起頭來看著她，「可我要是哪天讓人把我家人按進池子裡，我這一輩子都得跪著活。我跪著活不要緊，我家裡人不能跟著我跪。「
江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了。他臉上還有燒餅渣，十分狼狽，但是那雙眼睛卻很明亮。
阿玄看他很久。
「……好啦。「她說，「貧道服了你了。「
鍾敘：？
「叫姑奶奶，貧道就教你。「阿玄轉身就走，「明天一早，在碼頭那棵老柳樹下站樁，先站滿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鍾敘追上去說道，「奶奶，親奶奶，我能不能少站一會兒……「
「再貧，四個時辰。「
「……站，我站。「
阿玄走在最前面，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之後又很快壓了回去。
白天剩下的時辰，鍾敘來到教坊司門口轉了一圈。老鴇守在門口，臉拉得很長，說紅袖姑娘身子還沒有好利索，不上台。鍾敘站在胡同口，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脂粉味，想起池子裡的紅袖——她還掛著，主絲還拴著她的魂。
他轉身走了。那天夜裡，他回到槐樹巷，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門外小太監細小的聲音。
「鍾百戶？崔公說太晚了，讓我給你帶句話——「
鍾敘披衣出去。小太監提著燈籠站著，身後跟著個黑甲的漢子，是崔公的人。小太監湊近了些，靠著鍾敘的耳朵壓低聲音：「鐵護衛回去查證了。查證的結果是，公主府連夜把漕船上的貨，連同漕運司同知裴定坤，一併接走了。這案子，從明日起歸公主府接管，鎮衡司不得再碰。「
鍾敘心沉了下去。裴定坤。他還沒有見到這個人，人就已經被「接走「了。
「崔公的意思就是，「小太監停頓了一下，「船上的蓋子不能掀。但是帳目要記清楚。這案子他心裡有數，你不用過問。「
鍾敘點頭之後就拿了一些銅錢遞給對方：「麻煩公公跑一趟。「
小太監沒收，反倒往後退了半步，賠著笑說：「鍾百戶，您這是要見天顏了，奴才哪敢收您的茶錢。「
鍾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天顏。皇上。阿里晟，四海之主，泥腿子出身的。崔公曾說過，泥腿子皇帝最喜歡看泥腿子發跡。此時他心中沒有一點得意之情，只覺得後背發冷。
「宮裡派人來傳話，「小太監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了，「陛下明日召您入宮回話。說是，漕運的香火錢，怎麼走到教坊司地下去了。「
小太監已經走了。鍾敘站在這院子裡，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隔壁傳來父親和大哥說話的聲音，鍾小魚的房間裡不時地傳出夢話，還在念叨紅袖姐姐的裙子。
他躺下來看著房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漕船上的暗格，鐵皮夾層里的銀錠，船幫上斷掉的借字，鐵橫江的鐵鏈，阿玄的困字符，以及「查證「二字。
紅袖還掛在池底，主絲還拴著她的魂。裴定坤被公主府接走了，證據鏈斷了最後一環。可他知道，那船上的東西，終究會有一個說法。
鍾敘摸了摸懷中的判官筆和提刑印，一冷一熱。忽然間他的法眼不自覺地睜開了，在枕頭下面的官銀上，「戶部漕運「四個字上面浮起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水汽，仿佛有東西隔著半座城，一筆一筆地算著這筆帳。
是教坊司地下的東西。
它順著香火錢的氣息，找到了那錠銀子。它在尋找裴定坤的印章，找到之後又縮了回去。
鍾敘坐起來之後，後背都是冷汗。池子裡的東西隔著半個衡京也能順著香火錢摸到這裡，那麼它到底有多深？
他想起沖虛曾說過的話：紅袖的曲子在衡京是最旺的一爐香火。
最旺的一爐香火。燃燒的是誰的命？
鍾敘握緊判官筆，筆尖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好像是想延宕天慢些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