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地脈下的羅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掌燈時分,小太監隔著門板一叫,半個槐樹巷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鍾提刑恭喜。崔公提拔,鎮衡司提刑百戶,文書已經上報,明天就會批覆下來,咱家先來報喜。」

  小太監報完喜之後,搓著手沒有離開。鍾敘心領神會,摸了摸懷裡,拿出了幾枚銅錢遞給對方:「麻煩公公跑一趟,喝杯茶。」

  小太監摸了摸,笑得十分開心:「鍾百戶客氣!明天文書批下來之後,咱家再來賀。」

  鍾敘蹲在院子裡吃鹹菜,啃餅,差點被嗆到。百戶。他幾天前才穿上皂衣,現在又換了一層皮?

  鍾小魚第一個竄出來,扒著門框喊:「哥,漲俸祿不?」

  「漲了。百戶的俸祿每月四兩銀子。」

  鍾小魚「哇」地一聲,轉身就跑進屋裡對爹說:「爹!哥哥一個月掙四兩銀子,足夠買兩套新裙子了!」

  屋裡的鐘老實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旱菸杆在門框上磕了兩下:「四兩……給你說個媳婦。」

  鍾敘說:「……爹,我今年才二十五。」

  「二十五怎麼了。」鍾老實的聲音悶悶的,「你爺爺二十五那年,你爹都會打醬油了。」

  鍾敘哭笑不得。西間鍾離期探出頭,手裡捏著書,難得沒潑冷水,只丟了一句:「從八品的官身,是正經出身了。好好當,別丟鍾家的臉。」頓了頓,又補,「俸祿漲了,給小魚扯布的錢,別讓爹再掏。」

  鍾敘心裡一熱,答應了一聲。他伸手進兜摸了摸筆,又摸了摸青玉牌——筆是沖虛給的,牌也是沖虛給的。上工沒幾天就升了提刑百戶,這官卻是崔公提拔的,崔公的東西,向來不是白拿的,這入職沒幾天就升了兩級,老闆還給配了股權。

  可惜這股權是崔公給的。崔公的東西,向來不是白拿的。

  小太監又在夜裡來過一次,這次沒報喜,只是帶話:「崔公說,東城宅子的新管家明兒上任。百戶大人要是有空,找個由頭,去認認門。」

  鍾敘嚼著這句話,好一會兒都沒有動。東城宅子。公主府的宅子。戶部漕運四字。枕頭下面有一塊官銀。

  他正想著,阿玄就從巷口的暗處走了出來,白衣在月光下很刺眼:「走。觀主說今天晚上教坊司會有事情發生。」

  鍾敘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

  「你今晚白不白來,貧道不知道。」阿玄拂塵一甩就走到了前面,「貧道只知道再不走的話,門都快關了。」

  教坊司的夜晚比白天溫柔。

  紅紗帳在廊下搖晃,琵琶聲從窗戶里傳出來,笑聲,酒令聲,姑娘們的招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粘稠的大網。柳七迎上來,紅裙團扇,笑容先到:「鍾大人,紅袖姐姐說你今天晚上還會來,讓奴家好好伺候著。昨天的曲子沒有聽完嗎?」

  「昨天的曲子很好聽。」鍾敘也笑呵呵地說,「就是沒有聽完。」

  「那今晚給大人唱全乎了。」柳七走近了點,壓低了聲音,小聲說,「大人如果喜歡的話,紅袖姐姐房間裡的香爐也都為您點上。」

  鍾敘喉頭一動,說道:「香爐……我先看看門。」

  「看門?」柳七眼波一轉,說道,「教坊司的門,大人想要打開哪扇就打開哪扇。有些門打開之後就不歸教坊司管了。」

  她說的時候,眼睛向走廊盡頭瞟了一下。小門,舊銅鎖靜靜地立在那裡。

  鍾敘心裡一緊,但是臉上沒有露出什麼:「姐姐的話我記住了。」

  阿玄在後面冷冷的說道:「他記性不好,貧道替他記。勞駕姑娘帶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柳七笑得花枝亂顫:「姐姐,好大的煞氣。行,奴家就帶兩位走側廊,不要驚動正堂的貴人。」

  走在走廊上時,走廊里有兩個丫頭在收拾酒杯,其中一個小聲說:「三姐房間裡的東西今天一早就被收走了。」另一個嘆了一口氣,並沒有再往下說。

  柳七的腳步停了下來,又笑起來:「鍾大人不要聽信她們的話。教坊司的姑娘進進出出,這是常事。」「對了,鍾大人,我突然想起來還有貴客剛找我,您們先逛著?」

  鍾敘嗯了一聲,但是心裡卻把這句話記住了。進進出出。半個月前有一個唱曲的姑娘病死了,最近幾天又有一個人「走了」。教坊司的姑娘來去匆匆。

  鍾敘逛著逛到了側廊盡頭,裡面的小門虛掩著。

  門縫中並沒有風。鍾敘推開房門之後,一股涼意從腳底漫上來,並不是夜晚的寒氣,而是浸水之後帶有香火味,鐵鏽味的涼意。

  門後有一條向下的石階路。台階很窄,很陡,兩邊的牆上都是厚厚的香灰,踩上去鞋子會打滑。

  「地下。」阿玄說,「青雲觀的圖志里記載,教坊司地下是空的。原來如此。」

  石階一直走下去,豁然開朗,並非房屋,而是池塘。

  池子很大,大得不像在衡京城底下。水是黑的,黑得發亮,像一面沉了三千年的鏡子。池面上浮著厚厚一層香灰,灰里拌著沒燒盡的紙錢,碎綢子,斷掉的木魚槌。

  池子中間掛著一個紅色的東西。

  穿紅色的衣服,赤裸著腳,在腳踝處有一根細細的青灰色絲線,一頭繫著她的魂魄,另一頭沉入池底。紅袖好像是被水泡過的綢子一樣掛在上面,眼睛閉著,嘴角還掛著台上的一絲笑容。

  「紅袖!」鍾敘喉嚨發緊,想往池子裡走。

  「別動。」阿玄一把按住他,「你看看池子邊上。」

  池子旁邊有一個人。穿灰色袈裟的和尚,雙手合十,周圍有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這就是金身。鍾敘見過金身,進鎮衡司第一天就在西城斷過一次。但是這個和尚的金身要比他見過的那尊厚上三倍多,金光之中還有許多花紋,就像樹木的年輪一樣。

  和尚對面有一團黑氣。黑氣裡面隱約能看到一張臉,但是看不清眉目,只能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地上畫著許多圈符,每道符裡面都有小東西在爬行,並非是蟲子,而是活著的香火,它們像蛆一樣往池子裡鑽。

  「羅漢金身,三品。」阿玄的聲音很低沉,「那是從西方來的。」

  「那團黑氣呢?」

  「歡喜教的東西。」阿玄說,「穿佛的袈裟,借佛的香火,養活自己。你進鎮衡司的第一天就斷的那個和尚應該是它的徒子徒孫。」

  池邊的灰袍羅漢睜開眼睛,念了一聲佛號。佛號一出口,整個池子就發出嗡的一聲,池水沒有風吹動就自己晃動起來,香灰被濺起,池底有東西被驚動了。

  一條縫裂開,縫裡伸出一隻手。金甲,朽爛,半截指頭爛成了骨頭。那隻手抓住池沿往上一撐,半截身子從黑水裡站起來:一尊金甲神人,半身朽爛,半邊臉是空的,像被什麼東西啃掉了。

  被衡京香火熏出來的神靈,已經爛成這樣。

  「城隍?」鍾敘發問。

  「是香火神。」阿玄的聲音很小,說,「衡京地下的東西就是衡京的香火。香火就是神明的命。有人挖了半年,把神給挖醒了。」

  羅漢又念了一聲佛號,金光大盛,照向池子正中那團紅衣——他要收願力。

  金光變成了一隻大手從羅漢的背後伸了出來,五指張開向著池上得那團紅衣抓去。

  黑氣中的半張臉也在動。黑氣變成一條長鞭抽向金光大手,兩股力量空中相撞,「轟」的一聲,池水飛濺,黑水滴到石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音,並且燙出了許多白印。

  整個教坊司都在搖晃。樓上正堂的琵琶聲一停,滿桌子的酒杯就跳了起來,喝酒的人東倒西歪的,有人喊「地動了」,老鴇急得在樓上罵人,沒有人知道,在他們腳下三丈深的地方,佛,魔,神正在一池香火里打架。

  金甲神人仰頭髮出一聲吼叫,雖然沒有聲音,但是整個地下都在顫抖。他一揮手,池子裡就有一根半截的長槍冒了出來,槍頭已經生鏽了三百年,還帶著一股子煙火氣,刺向了羅漢的金身。

  羅漢側身,金光大手反手拍向槍尖。當的一聲,火星四射,石壁出現了一條裂縫,碎石紛紛掉落。金甲神人長槍回抽,黑水飛濺到羅漢身上,金光「滋」地一下暗了下去,又亮了起來。

  黑氣沒有下場。躲在一旁像一條吐信的蛇一樣,在羅漢與金甲神人鬥法的時候悄悄分出幾縷細絲沿著池壁向紅衣處爬去,想要撿漏。

  鍾敘站在台階口,雙腿發抖。懷裡判官筆的筆尖微微發熱。

  他拿起了筆。

  「你要幹什麼?」阿玄按住了他的手腕。

  「把那根線剪斷。」鍾敘看著紅袖腳踝上的一根青灰色的絲線,說,「她魂魄還關在殼子裡,她能頂得住,她讓我快走,是怕我死在這裡。」

  「你斷不了。」阿玄說,「那根絲線拴著整個池子裡的香火,粗得可以當胳膊用。你是八品明鏡,連羅漢的金身都碰不到。」

  鍾敘咬著後槽牙。主絲他斷不動,他自己清楚。可黑氣分出來那幾縷細絲,細得像蛛網,正一寸一寸往紅衣腳踝上纏,這個,他能斷。

  他抬起筆尖對著其中的一縷,低聲喝道:

  「斷!」

  筆尖發出一道光芒。細絲應聲而斷,像燒斷的線頭一樣,「嗤」地縮回黑氣中。

  斷成了。不是沖虛說的那根根,是一根小得不能再小的絲——可它斷了。筆認得他,他認了筆。

  黑氣中的半張臉,跟著轉了過來。

  「鎮衡司的。」黑氣中的聲音又啞又冷,「倒是有膽量。但是池子裡的買賣,你是摻和不起。」

  話音剛落,羅漢金光盪開一角,餘波掃過來,只是一陣鬥法時產生的氣流。鍾敘胸口被風吹到之後,整個人就像撞上了一堵牆一樣向後飛去,撞在石壁上發出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來。

  八品明鏡。在羅漢眼中,和一隻螞蟻差不多。

  阿玄兩步就到了他的身邊,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人頂到了石壁上。手是穩的,但是聲音很冷:「吐完了沒有?吐完了就趕緊走吧,這地方不是咱能待的。」

  鍾敘咳嗽了兩下,血沫子濺到了皂衣上,但是人卻笑呵呵地說:「走什麼。我明白了。」

  「明白啥?」

  鍾敘看著池底,並沒有回答。

  阿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也看不到。

  鍾敘扶著石壁站了起來,手還在發抖,血也沒有來得及擦拭乾淨。他手中拿著判官筆,筆尖的光越來越亮,並不是他自己催動的,而是筆自己在跳動,仿佛有一股氣注入到了筆中。

  他順著那點亮看出去。

  法眼又深了一層。池中之物忽然之間變得透明起來,羅漢的金色光芒,黑氣的長鞭,金甲神的鏽槍,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是三方在打,但是力量一碰就散開了,散落的碎片全部沉入池底。

  池子底部有一個看不見的漏洞。

  不是水。金光,黑氣,願力,香火落入池中激起的每一滴水都順著裂縫流向同一個方向,穿過池底,石壁以及整個衡京地下的空間,朝著一個方向流動。

  鍾敘的背上立刻就感到一陣涼意。

  「別打了!」他說,聲音已經變得嘶啞到自己都聽不出是什麼樣的了,「你們爭奪的東西早就被別人拿走了!」

  羅漢金光一停。黑氣的長鞭停在空中。金甲神人手中的鏽槍停在了池邊。

  鍾敘指著池子下面說:「這池子裡有一個漏洞。你們三者之間互相牽制的力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它吸收掉了。你們打了半宿,爭奪的只是一口漏底的鍋。」

  池子裡非常安靜。

  羅漢忽然轉過頭來,金光照射到池底。黑氣沉入水中之後,在池底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但是又好像到處都有。

  「哪裡來的漏洞。」黑氣中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的語氣,凡人你能看見嗎?

  「我看得見。」鍾敘說,「它往哪兒通,我順著看過去——宮城的方向。」

  就在這時,台階口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吵什麼。」

  兩個字,很輕。像是老人在院子裡趕雞。

  但是池子裡的聲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羅漢的金色光芒已經熄滅了。黑氣凝結成形。金甲神人手中的長矛只舉到一半,鏽跡斑斑的矛頭上面有一滴水慢慢滴落下來。

  地下的環境非常安靜,仿佛就沒有出現。

  灰袍羅漢突然轉過頭來望著台階口。金身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並不是他想要跪下,而是文氣像山一樣壓下來,把他壓得直不起腰。

  「三品大儒。」羅漢的聲音很沙啞,「國子監的祭酒也管這地下之事?」

  陸觀瀾站在台階口,穿著舊青袍,白髮,手裡拿著半卷書,好像是剛從夜課回來一樣。他看了看池子又看了看鐘敘:「八品明鏡也敢來。朽木。」

  「大人……」鍾敘張了張嘴。

  「閉嘴。」陸觀瀾說,「衡京的地脈,是給你們打架用的?文氣、香火、願力,都在這一池子裡攪。你們再打下去,地脈斷了,滿城的燈一起滅,誰也別想好過。」

  羅漢不說話。黑氣里那半張臉,也徹底沉了下去。

  「都收了。」陸觀瀾說,「該回哪去,回哪去。」

  羅漢金身矮下去,合十行禮,退向暗處。黑氣像退潮縮回地底。金甲神人撐著池沿,看了陸觀瀾一眼,緩緩沉回黑水裡,池面只剩一圈一圈的漣漪。

  鍾敘正要鬆口氣,忽然聽見池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他轉過頭去。

  池子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老頭。舊道袍,白髮,倚在柱子上,好像剛在樹下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隨便找了個地方站著。沒人看到他怎麼來的。

  羅漢的腳步停了下來。金身發出咔嚓一聲響,自己就裂開了一條縫,並不是被陸觀瀾壓出來的,而是被他自己嚇到了。

  「三……三百年了。」羅漢的聲音在抖,「您還在衡京。」

  「貧道在哪兒,輪不到你問。」老頭說,「你師祖三百年前來過一回,在城門外跪了三天。你這後輩,是想再跪一次?」

  羅漢沒說話。他的膝蓋,一點一點彎下去,金身磕在青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百年前跪過一次的膝蓋,三百年後,跪了第二次。

  黑氣中那半張臉不敢露出來,整個身子都縮到了地下,像一條被踩到尾巴的蛇。

  池子裡的三尊雕像,沒有誰敢動。

  老頭沒有看他們,只是看著鍾敘:「你的筆亮了。」

  鍾敘低下頭。判官筆的筆尖上,一明一暗的光點裡好像有東西睜開了眼睛。

  「三百年前的時候,它也曾亮過一次。」老頭說,「那一次,斷了三千多起冤案。現在它認你的時候,你還沒有來得及去認識它。」

  「真人……」鍾敘嗓子很乾燥,「紅袖她……」

  「魂魄還在。」老頭抬了抬下巴,指著池子上面的紅衣說,「殼裡的魂魄還在,她還能堅持。等到有一天你能斷開那些根的時候再來找我。」

  他說完之後就轉身朝台階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並沒有回頭。

  「那條漏,你看見了。」老頭說,「貧道守地脈三百年,那條漏,漏了半年才察覺。你進來半個時辰,就看出來了。這雙眼睛,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鍾敘站在原地,血都涼了半截:「真人,這眼睛……到底是誰給我的?」

  「給你眼睛的人,想要你看見的,就是這條漏。」老頭的聲音淡淡的,「他是誰——你哪天把漏堵上了,他自己就會來找你。」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沒回頭:「陸祭酒,文氣借貧道看一眼,不礙事吧?」

  陸觀瀾沒接話,只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沖虛真人也突然走了。和來的時候一樣,沒人看清他是怎麼走的。

  鍾敘站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把皂衣浸透了。判官筆隔著衣服貼著他的胸口,熱乎乎的。

  阿玄走過來,難得沒有挖苦他:「走吧。你今晚,確實白來了,也白撿了一條命。」

  「不白。」鍾敘把筆收進懷裡,說,「我已經知道紅袖的魂魄在哪裡了,也知道是誰在挖衡京的香火。」

  他回過頭來看了看池子裡的情況。黑水,香灰,掛著紅袖的青灰色絲線也在一點一點地下沉到池底。

  「還會回來的。」鍾敘說,「等我斷得動它。」

  出了教坊司之後,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巷口有一頂青布小轎,黑甲漢子掀開了帘子,裡面坐著崔奉恩,手裡拿著一本紅本子。他說:「百戶大人升了官之後,晚上倒比白天還要忙。」

  鍾敘:「……崔公,您這是盯了我一宿?」

  「咱家盯的是一扇門。」崔奉恩把紅本子合上之後說,「門裡邊的事,你今天晚上沒有摻和進去,這是對的。摻和進去的話,明天你的命就填進池子裡去了。」

  鍾敘沉默了一會之後又問道:「那麼紅袖呢?」

  「紅袖的事情與你無關,也與咱家無關。」崔奉恩說,「有老真人坐鎮的話,池子裡的東西也翻不了身。」

  鍾敘看著他說:「崔公,池子裡有個漏洞,願力都往宮城那邊流。你知道嗎?」

  轎子裡靜悄悄的。

  「咱家知道。」崔奉恩沒有抬頭,淡淡地說,「那條漏,咱家盯了它半年了。」

  鍾敘的心臟怦然一跳:「那條漏的另一頭……」

  「明天去東城宅子認門。」崔奉恩把紅本子合上之後說,「認完門之後你就知道另一邊的人是誰了。」

  鍾敘心裡一凜:「崔公,你要讓我……」

  「咱家什麼都沒讓你干。」崔奉恩擺了擺手說,「咱家只告訴你,東城宅子的那扇門和教坊司的那扇門是相通的。既然敢進教坊司的大門,就順便看看另外一扇門吧。」

  轎子的帘子放下之後,轎子就向前走了。

  鍾敘坐在轎子裡,手裡拿著判官筆,筆尖的光隔著衣服一跳一跳的,好像在回應著什麼。

  衡京的香火被誰一點點地掏空了呢?被掏空的香火又流到哪裡去了?

  「戶部漕運。」鍾敘低聲念道,「西邊的佛,教坊司的門,公主府的宅子,漕運的銀子……」算來算去,帳目越來越長。

  轎子經過槐樹巷口的時候,天光正好。

  鍾敘一進屋就看見鍾小魚趴在桌子上睡覺,夢中還念叨著「四兩銀子」。西間裡鍾離期的讀書聲斷斷續續的。鍾老實蹲在門檻上,煙杆子已經熄滅了,看到他回來也不抬頭:「回來啦?」

  「回來了。」

  「餓不餓?灶台上還有半張餅給你溫著。」

  鍾敘鼻子一酸,「我還真有點餓了」。

  他蹲下身把餅從爹手裡接過來,蘸著鹹菜吃了一小口。天邊的光芒照射在槐樹巷上,照射在爹的白髮上,也照射到了自己手中微微發光的禿筆上。

  他蹲到爹旁邊,接過那張還熱乎的餅,就著鹹菜咬了一口。天邊的光落在槐樹巷,落在爹花白的鬢角上,落在自己懷裡那支微微發亮的禿筆上。

  第二天晌午,升官的消息傳遍了槐樹巷。巷口賣豆腐的趙嬸隔著牆喊:「鍾家老二,出息了!以後巷子裡有人欺負咱,你可得管管!」鍾老實把煙杆子在門框上磕了磕:「管。他管他鎮衡司的案子,管不著巷口的閒事。」趙嬸笑罵:「你這老傢伙,兒子升官了還端著!」

  鍾小魚趁著熱鬧,扒著哥哥的袖子要新裙子。鍾敘早就答應過她——升官的頭一件事,就是去巷口的布莊,扯了兩身裙子的料子,正紅色,上頭印著小碎花。

  「拿走。」鍾敘把布塞給她,「說買就買,不欠。」

  鍾小魚抱著布呆了兩息之後,「哇」地一聲又哭又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把趙嬸都給逗笑了:「瞧,鍾家老二多疼自己的妹妹。」

  鍾老實看著小魚抱著布滿院子跑,煙杆子舉到一半又放下,嘴角的笑容也遮掩不住,哼了一聲說:「瘋丫頭。」

  鍾敘站在院子裡看小魚的樣子,心裡比升官還舒暢。

  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所說的這筆帳埋在了三丈深的地下,拴著一池子衡京的香火。

  從今天起他就成了鎮衡司的提刑百戶。

  從今天起,他就欠紅袖一根絲,欠崔公一扇門,欠沖虛一句「等你斷得動」。

  娘的。衡京地下有一整池子的帳目,等他一支筆慢慢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