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大王想聽真話？今夜狗咬狗，和漢人有什麼關係？
第687章 大王想聽真話？今夜狗咬狗，和漢人有什麼關係？
「我想不出，還請安陽侯指教。」扎日合有模有樣地行了一個漢禮請教道。
「因為當時的秦王少子少孫。」樊千秋笑道，為了更好地說服扎日合，他對「史實」作了一些小小的修改。
「秦王少子少孫？」扎日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
「樊千秋笑而不語，要給足對方思考的時間。
良久之後，扎日合才重新抬頭看向樊千秋說道，「本王曉得了，若秦王崩殂，這王孫有可能即位，所以他是趙國手中的一枚籌碼！」
「不錯。」樊千秋既是在說扎日合猜得不錯，同樣也是在說扎日合不錯—竟然曉得「王死用崩」的漢禮。
「所以，這王孫的性命非常貴，在別國不會死。」扎日合無師自通地往下繼續推演道。
「是極，大王聰慧，質押於別國的王子王孫又可稱為一質子。」樊千秋贊道。
「可是，質子雖然性命無虞，但畢竟置身於別國，會不會受他人欺辱？」扎日合窮追不捨地問道，「這豎子，年紀不大，心思不少，和幾年前的霍去病倒有些相似，是一個可塑之才啊。」樊千秋又在心中暗暗讚嘆道。
大漢史書關於西域的記載非常粗略，只記錄了國名和位置，卻未涉及具體的人物，所以樊千秋並不知道扎日合在原來的歷史上會是一個怎樣的走向。
說不定，也是死於一場內亂之中。
「此事我不瞞你，這大秦質子過得並不如意，奴僕都能隨意欺辱他。」樊千秋如實說道。
「可惜了。」扎日合眼神黯淡了幾分，他心中的奢望被打破了。
「如今的大漢卻不同，將你的王弟送過去，不僅不會受辱，還會得到優待。」樊千秋道。
「————」扎日合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獨自沉默思考，皺緊的眉毛過了片刻才漸漸舒展開來，一臉認真地說道，「大漢與樓蘭實力懸殊，更是大國，所以不會做此等短視的事情。
「而且，天子有德。」樊千秋再道。
「————」扎日合再次陷入沉默，他的視線緩緩地抬了起來，看向從雲間穿行而出的月亮。
他對眼前這個漢人說的話並無太多的懷疑一按對方所說，讓他那幾個王弟好好活著，才符合大漢的利益。
他這個樓蘭王若是聽話，大漢便不必為難他的弟弟們；他若是有了異心，大漢更不會為難他的弟弟們。
甚至還會派重兵將這幾個弟弟護送回國，讓他們取代自己，坐上這樓蘭國的王位。
相對於剛剛死去的巴圖和布羅伽羅，漢人開出的條件不僅優渥，而且仁慈啊。
扎日合之所以猶豫，是他知道經此一別，這幾個和他要好的弟弟恐怕就要和他形同陌路了，日後更可能會刀兵相向。
不管樓蘭國未來會走向何處，他們再難稱得上骨肉血親了，漢人定會想辦法讓他們與自己疏遠猜忌。
不怪漢人，要怪就怪他身上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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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扎日合再一次感受到了無力，他將弟弟們送往長安城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血親，但是這個選擇卻又註定會讓他失去自己的血親。
「他日，我若生子，他們————還能活嗎？」扎日合問得很謹慎。
「大王若是有子，他們便無關緊要了，縣官又怎會為難他們？」樊千秋平實地說道，並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語言欺騙對方。
扎日合也聽懂了，自己若是生子，恐怕也要挑選一個送到漢地，代替自己的弟弟繼續充當質子。
而且，這些事實在太遠了，他的眼睛看不到那麼遠的地方。
能把眼前的事情照看好，就已經不易了。
就像半個時辰以前，這院子裡站著五六百人，如今竟然全都死了，一個都未剩下。
「如何？」樊千秋問道。
「他們去了漢地，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呢？」扎日合又問道。
「我會上奏縣官，在長安城給樓蘭國建一座樓蘭宅第，雖然只能按列侯宅第的規模來修建，卻也比此間的王宮豪華，」樊千秋再道，「他們的吃穿用度，也以大漢列侯為準。」
「天漢果然富庶。」扎日合看著月亮嘆了口氣。
「大王還可以挑選五十個信得過的樓蘭人，陪諸弟去長安，」樊千秋再道，「我亦會向親信心腹傳信，讓他們看護好你的弟弟們。」
「————」扎日合表情更加緩和了，而且還隱隱約約露出了羨慕的神情。
「與其提心弔膽地留在大漠上，不如去長安當一個快活的纏頭少年，他們還可以與大儒學習漢文漢俗，日後以郎官身份備宿宮禁，甚至外放為官，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樊千秋再勸道。
他說的倒不是虛言，攻略西域的過程中，一定會收攏到不少權貴，為了彰顯大漢天子的仁德，也為了籠絡人心，樊千秋定要給他們一條出路一條看得過去的出路。
尤其是樓蘭國，作為第一個被大漢「攻破」的西域邦國，待遇絕不能差，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此處看呢。
當然，前提是扎日合願意合作—若是不合作，樊千秋就得用強力了，他並不介意殺一個「番邦小王」！
此刻，聚集在城中的各國使者定然已經知曉城中發生了什麼，在驚恐之餘，他們還是會觀望，這時候，樓蘭王的態度同樣非常重要。
這豎子就像除夕時掛在門前的桃符，沒有他不妨礙過年，卻終究缺少幾分年味一事情不完滿啊。
「安陽侯說得這樣好，連本王都想去長安城了，漢人都說長安富庶，我也很想去看看。」扎日合笑嘆道。
「西域大局未定，大王這幾年還要在樓蘭坐鎮，想去長安，只能再等一等，日後定然有機會的」樊千秋說道。
扎日合聽懂了樊千秋最後一句話的暗示，心情複雜，他猜到了漢人的目的，知曉對方比匈奴人更加「貪婪」：自己這個樓蘭王，能繼續當，卻當不久，日後能活著前往長安城，就非常幸運了。
「安陽侯，那本王的弟弟就託付給你了。」扎日合後退半步，向樊千秋行了一個晚輩之禮，樊千秋並沒有躲閃。
「大王，私事已經交付妥當，可否到偏殿談一談國事，今日是西域盟會的日子，樓蘭是東道主，大漢是盟主，應當對今夜之事有一個統一的說辭。」樊千秋提議道。
何止要對今夜之事有一個統一的說辭呢，在很多事情上都要有一個統一的說辭啊。
「這是自然，安陽侯，請。」扎日合得體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就提著袍服的下擺走向中庭西側的一間偏殿，再未回顧躲在大殿裡的弟弟們。
不多時，樊千秋與扎日合就在偏殿對案而坐了。
這逼仄的偏殿一片狼藉，顯然剛剛遭受過亂兵的洗劫，所有稍稍值錢的物件都已經不見蹤影了，就連掛在屋頂的帷幕也被人扯去了。
想來，城門被攻破時，這中庭也是一片混亂，扎日合能在亂局中保全自己，等到布羅伽羅帶兵來救，已是難能可貴了。
經過剛才那番交流，扎日合與樊千秋建立起了初步信任。
扎日合看出了漢人比匈奴人更加良善講理，樊千秋也明白扎日合是一個識得大勢的孩童。
這一縷信任看不見也摸不著，卻讓雙方明白了對方的底線，有了底線，許多事情就好談了。
「安陽侯，今夜，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扎日合心平氣和地問道。
「大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樊千秋笑著反問，雙方的博弈未結束，還有不少事情要討價還價。
「自然是真話。」扎日合點了點頭回答道。
「巴圖勾結匈奴人，妄行不軌之事，恰好被漢軍發覺，於是本將便下令讓漢軍入城平叛。」樊千秋面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貴軍如何發覺的？」扎日合忙追問。
「一西域卒迷路走失，有傳言說他進城投靠了匈奴人，本將摩下的軍司馬屠各夸呂進城搜檢，恰好發覺了巴圖的詭計，」樊千秋頓了頓道，「於是便上報給了本將。」
「走失？」扎日合疑問道，「走失的西域卒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了，這是誤會，那西域卒與匈奴人並無牽連，只是飲酒飲多了，才走失在了城中的岔巷，本將已經用軍法懲治過這西域卒了。」樊千秋說得滴水不漏，又或者說是善後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在屠各夸呂帶兵入宮之時，衛布和衛布各帶著一隊人馬分別趕往了大將府和大相府，將兩邊殘餘的親眷和奴僕盡數斬殺乾淨一再無外人知曉今夜動亂的全部真相了。
當然，日後難免會有漏網之魚出來胡亂議論，但沒有真憑實據，全都會被當作謠言論處。
殺上幾百人，便無人敢說了。
「安陽侯，當真是匈奴人作亂？」扎日合有些不相信地再次追問，「可、可大相布羅伽羅是匈奴人啊？」
「匈奴人本就擅長內鬥，大王難道忘了半個多月前，在西邊商道上作亂的匈奴沙匪？他們恐怕就是巴圖引來的匈奴人。」樊千秋繼續道。
「匈奴人殺匈奴人？這不會吧？」扎日合畢竟還年幼，面對這混亂的局面，他又怎可能完全看透。
「伊稚斜為了當上匈奴大單于，連自己的兄長左賢王都殺了，他麾下的部族又怎麼可能不內鬥呢？」樊千秋非常冷漠地嘲諷道。
——」扎日合挺直的身體稍稍塌了下去，匈奴人樂於內鬥，他倒是知道的。
聯合一派匈奴人，去攻擊另一派匈奴人，難道這就是巴圖叔叔說的「為了樓蘭國」嗎？
叔父當真愚蠢啊，竟然會想出這得不償失的法子。
對了，用漢人的話說，這是與虎謀皮啊，最後的結果定然是被老虎吃得一乾二淨。
扎日合自以為看穿了匈奴人的險惡，卻沒想到眼前的漢人才是最兇猛的那隻老虎。
「如此說來，大相布羅伽羅竟然是忠臣了？」扎日合道。
「不，他亦是奸臣！」樊千秋搖了搖頭道，「他並不是要保護大王的周全，而是要將大王擄掠到國外去，你只是他手上的工具而已。」
——」扎日合眼神更加黯淡。
「西邊的沙匪，是他的人，」樊千秋冷笑著說道，「兩伙為害樓蘭的沙匪，都是匈奴人。」
「安陽侯，當真不給本王留一絲————念想啊。」扎日合搖頭慘笑。
「念想，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樊千秋冷漠道。
「安陽侯，他們想讓本王當傀儡，你難道是想讓本王成為西域共主嗎？」扎日合有些挑釁地問道。
「呵呵呵，就算本將讓你當西域的共主，你能當得穩嗎？」樊千秋咧嘴笑了笑。
「————」扎日合併不作聲，樓蘭國雖然不大，但他從小也是被當作一國之王來培養的，既有雄心壯志，也能直面現實。
樊千秋最後這兩句話剛出口時，扎日合體內的王者血脈確實不禁躍動了一下，但當他看到樊千秋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後，微熱的血脈立刻就涼透了！
樓蘭國民不過三四萬人，又怎可能一統西域呢？
扎日合心思沉冷下去，一時竟不知要什麼了。
「嗯？大王怎的不說話？」樊千秋假裝沒有看出對方的失落。
「安陽侯，本王又能說什麼？不如你說說，本王要怎麼做？」扎日合道。
「本將可以讓你更好地活下去，可以讓樓蘭黔首更好地活下去，也可以讓西域黔首更好地活下去————」
「除此外，你的名字將會和這些豐功偉績記錄在同一塊木牘上，更會被後人永遠銘記、稱頌————」
「當然了，路，你自己選，或對或錯，結果亦由你自己承擔，你看，大相和大將就選錯了。」
樊千秋的語氣非常平靜，威脅之意卻溢於言表，他亦不作任何遮掩，說得直白些，對方才不會因為誤判做一些可怕的蠢事、傻事。
這對雙方都是一件好事。
果然，扎日合眼神先暗，隨後又亮，最終，轉換成了平靜。
「我想不出，還請安陽侯指教。」扎日合有模有樣地行了一個漢禮請教道。
「因為當時的秦王少子少孫。」樊千秋笑道，為了更好地說服扎日合，他對「史實」作了一些小小的修改。
「秦王少子少孫？」扎日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
「樊千秋笑而不語，要給足對方思考的時間。
良久之後，扎日合才重新抬頭看向樊千秋說道，「本王曉得了，若秦王崩殂，這王孫有可能即位，所以他是趙國手中的一枚籌碼！」
「不錯。」樊千秋既是在說扎日合猜得不錯，同樣也是在說扎日合不錯—竟然曉得「王死用崩」的漢禮。
「所以，這王孫的性命非常貴，在別國不會死。」扎日合無師自通地往下繼續推演道。
「是極，大王聰慧，質押於別國的王子王孫又可稱為一質子。」樊千秋贊道。
「可是，質子雖然性命無虞，但畢竟置身於別國，會不會受他人欺辱？」扎日合窮追不捨地問道，「這豎子，年紀不大，心思不少，和幾年前的霍去病倒有些相似，是一個可塑之才啊。」樊千秋又在心中暗暗讚嘆道。
大漢史書關於西域的記載非常粗略，只記錄了國名和位置，卻未涉及具體的人物，所以樊千秋並不知道扎日合在原來的歷史上會是一個怎樣的走向。
說不定，也是死於一場內亂之中。
「此事我不瞞你，這大秦質子過得並不如意，奴僕都能隨意欺辱他。」樊千秋如實說道。
「可惜了。」扎日合眼神黯淡了幾分，他心中的奢望被打破了。
「如今的大漢卻不同，將你的王弟送過去，不僅不會受辱，還會得到優待。」樊千秋道。
「————」扎日合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獨自沉默思考，皺緊的眉毛過了片刻才漸漸舒展開來，一臉認真地說道，「大漢與樓蘭實力懸殊，更是大國，所以不會做此等短視的事情。
「而且，天子有德。」樊千秋再道。
「————」扎日合再次陷入沉默，他的視線緩緩地抬了起來，看向從雲間穿行而出的月亮。
他對眼前這個漢人說的話並無太多的懷疑一按對方所說，讓他那幾個王弟好好活著，才符合大漢的利益。
他這個樓蘭王若是聽話，大漢便不必為難他的弟弟們；他若是有了異心，大漢更不會為難他的弟弟們。
甚至還會派重兵將這幾個弟弟護送回國，讓他們取代自己，坐上這樓蘭國的王位。
相對於剛剛死去的巴圖和布羅伽羅，漢人開出的條件不僅優渥，而且仁慈啊。
扎日合之所以猶豫，是他知道經此一別，這幾個和他要好的弟弟恐怕就要和他形同陌路了，日後更可能會刀兵相向。
不管樓蘭國未來會走向何處，他們再難稱得上骨肉血親了，漢人定會想辦法讓他們與自己疏遠猜忌。
不怪漢人，要怪就怪他身上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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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扎日合再一次感受到了無力，他將弟弟們送往長安城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血親，但是這個選擇卻又註定會讓他失去自己的血親。
「他日，我若生子，他們————還能活嗎？」扎日合問得很謹慎。
「大王若是有子，他們便無關緊要了，縣官又怎會為難他們？」樊千秋平實地說道，並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語言欺騙對方。
扎日合也聽懂了，自己若是生子，恐怕也要挑選一個送到漢地，代替自己的弟弟繼續充當質子。
而且，這些事實在太遠了，他的眼睛看不到那麼遠的地方。
能把眼前的事情照看好，就已經不易了。
就像半個時辰以前，這院子裡站著五六百人，如今竟然全都死了，一個都未剩下。
「如何？」樊千秋問道。
「他們去了漢地，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呢？」扎日合又問道。
「我會上奏縣官，在長安城給樓蘭國建一座樓蘭宅第，雖然只能按列侯宅第的規模來修建，卻也比此間的王宮豪華，」樊千秋再道，「他們的吃穿用度，也以大漢列侯為準。」
「天漢果然富庶。」扎日合看著月亮嘆了口氣。
「大王還可以挑選五十個信得過的樓蘭人，陪諸弟去長安，」樊千秋再道，「我亦會向親信心腹傳信，讓他們看護好你的弟弟們。」
「————」扎日合表情更加緩和了，而且還隱隱約約露出了羨慕的神情。
「與其提心弔膽地留在大漠上，不如去長安當一個快活的纏頭少年，他們還可以與大儒學習漢文漢俗，日後以郎官身份備宿宮禁，甚至外放為官，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樊千秋再勸道。
他說的倒不是虛言，攻略西域的過程中，一定會收攏到不少權貴，為了彰顯大漢天子的仁德，也為了籠絡人心，樊千秋定要給他們一條出路一條看得過去的出路。
尤其是樓蘭國，作為第一個被大漢「攻破」的西域邦國，待遇絕不能差，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此處看呢。
當然，前提是扎日合願意合作—若是不合作，樊千秋就得用強力了，他並不介意殺一個「番邦小王」！
此刻，聚集在城中的各國使者定然已經知曉城中發生了什麼，在驚恐之餘，他們還是會觀望，這時候，樓蘭王的態度同樣非常重要。
這豎子就像除夕時掛在門前的桃符，沒有他不妨礙過年，卻終究缺少幾分年味一事情不完滿啊。
「安陽侯說得這樣好，連本王都想去長安城了，漢人都說長安富庶，我也很想去看看。」扎日合笑嘆道。
「西域大局未定，大王這幾年還要在樓蘭坐鎮，想去長安，只能再等一等，日後定然有機會的」樊千秋說道。
扎日合聽懂了樊千秋最後一句話的暗示，心情複雜，他猜到了漢人的目的，知曉對方比匈奴人更加「貪婪」：自己這個樓蘭王，能繼續當，卻當不久，日後能活著前往長安城，就非常幸運了。
「安陽侯，那本王的弟弟就託付給你了。」扎日合後退半步，向樊千秋行了一個晚輩之禮，樊千秋並沒有躲閃。
「大王，私事已經交付妥當，可否到偏殿談一談國事，今日是西域盟會的日子，樓蘭是東道主，大漢是盟主，應當對今夜之事有一個統一的說辭。」樊千秋提議道。
何止要對今夜之事有一個統一的說辭呢，在很多事情上都要有一個統一的說辭啊。
「這是自然，安陽侯，請。」扎日合得體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就提著袍服的下擺走向中庭西側的一間偏殿，再未回顧躲在大殿裡的弟弟們。
不多時，樊千秋與扎日合就在偏殿對案而坐了。
這逼仄的偏殿一片狼藉，顯然剛剛遭受過亂兵的洗劫，所有稍稍值錢的物件都已經不見蹤影了，就連掛在屋頂的帷幕也被人扯去了。
想來，城門被攻破時，這中庭也是一片混亂，扎日合能在亂局中保全自己，等到布羅伽羅帶兵來救，已是難能可貴了。
經過剛才那番交流，扎日合與樊千秋建立起了初步信任。
扎日合看出了漢人比匈奴人更加良善講理，樊千秋也明白扎日合是一個識得大勢的孩童。
這一縷信任看不見也摸不著，卻讓雙方明白了對方的底線，有了底線，許多事情就好談了。
「安陽侯，今夜，城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扎日合心平氣和地問道。
「大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樊千秋笑著反問，雙方的博弈未結束，還有不少事情要討價還價。
「自然是真話。」扎日合點了點頭回答道。
「巴圖勾結匈奴人，妄行不軌之事，恰好被漢軍發覺，於是本將便下令讓漢軍入城平叛。」樊千秋面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貴軍如何發覺的？」扎日合忙追問。
「一西域卒迷路走失，有傳言說他進城投靠了匈奴人，本將摩下的軍司馬屠各夸呂進城搜檢，恰好發覺了巴圖的詭計，」樊千秋頓了頓道，「於是便上報給了本將。」
「走失？」扎日合疑問道，「走失的西域卒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了，這是誤會，那西域卒與匈奴人並無牽連，只是飲酒飲多了，才走失在了城中的岔巷，本將已經用軍法懲治過這西域卒了。」樊千秋說得滴水不漏，又或者說是善後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在屠各夸呂帶兵入宮之時，衛布和衛布各帶著一隊人馬分別趕往了大將府和大相府，將兩邊殘餘的親眷和奴僕盡數斬殺乾淨一再無外人知曉今夜動亂的全部真相了。
當然，日後難免會有漏網之魚出來胡亂議論，但沒有真憑實據，全都會被當作謠言論處。
殺上幾百人，便無人敢說了。
「安陽侯，當真是匈奴人作亂？」扎日合有些不相信地再次追問，「可、可大相布羅伽羅是匈奴人啊？」
「匈奴人本就擅長內鬥，大王難道忘了半個多月前，在西邊商道上作亂的匈奴沙匪？他們恐怕就是巴圖引來的匈奴人。」樊千秋繼續道。
「匈奴人殺匈奴人？這不會吧？」扎日合畢竟還年幼，面對這混亂的局面，他又怎可能完全看透。
「伊稚斜為了當上匈奴大單于，連自己的兄長左賢王都殺了，他麾下的部族又怎麼可能不內鬥呢？」樊千秋非常冷漠地嘲諷道。
——」扎日合挺直的身體稍稍塌了下去，匈奴人樂於內鬥，他倒是知道的。
聯合一派匈奴人，去攻擊另一派匈奴人，難道這就是巴圖叔叔說的「為了樓蘭國」嗎？
叔父當真愚蠢啊，竟然會想出這得不償失的法子。
對了，用漢人的話說，這是與虎謀皮啊，最後的結果定然是被老虎吃得一乾二淨。
扎日合自以為看穿了匈奴人的險惡，卻沒想到眼前的漢人才是最兇猛的那隻老虎。
「如此說來，大相布羅伽羅竟然是忠臣了？」扎日合道。
「不，他亦是奸臣！」樊千秋搖了搖頭道，「他並不是要保護大王的周全，而是要將大王擄掠到國外去，你只是他手上的工具而已。」
——」扎日合眼神更加黯淡。
「西邊的沙匪，是他的人，」樊千秋冷笑著說道，「兩伙為害樓蘭的沙匪，都是匈奴人。」
「安陽侯，當真不給本王留一絲————念想啊。」扎日合搖頭慘笑。
「念想，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樊千秋冷漠道。
「安陽侯，他們想讓本王當傀儡，你難道是想讓本王成為西域共主嗎？」扎日合有些挑釁地問道。
「呵呵呵，就算本將讓你當西域的共主，你能當得穩嗎？」樊千秋咧嘴笑了笑。
「————」扎日合併不作聲，樓蘭國雖然不大，但他從小也是被當作一國之王來培養的，既有雄心壯志，也能直面現實。
樊千秋最後這兩句話剛出口時，扎日合體內的王者血脈確實不禁躍動了一下，但當他看到樊千秋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後，微熱的血脈立刻就涼透了！
樓蘭國民不過三四萬人，又怎可能一統西域呢？
扎日合心思沉冷下去，一時竟不知要什麼了。
「嗯？大王怎的不說話？」樊千秋假裝沒有看出對方的失落。
「安陽侯，本王又能說什麼？不如你說說，本王要怎麼做？」扎日合道。
「本將可以讓你更好地活下去，可以讓樓蘭黔首更好地活下去，也可以讓西域黔首更好地活下去————」
「除此外，你的名字將會和這些豐功偉績記錄在同一塊木牘上，更會被後人永遠銘記、稱頌————」
「當然了，路，你自己選，或對或錯，結果亦由你自己承擔，你看，大相和大將就選錯了。」
樊千秋的語氣非常平靜，威脅之意卻溢於言表，他亦不作任何遮掩，說得直白些，對方才不會因為誤判做一些可怕的蠢事、傻事。
這對雙方都是一件好事。
果然，扎日合眼神先暗，隨後又亮，最終，轉換成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