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震驚!大司農在劈柴,大將軍之子在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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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南山。

  天蒙蒙亮。

  陸長生背著劉弗陵走了一夜。從長安城出來,走野路,繞開了三撥巡邏的馬隊。

  劉弗陵燒了大半宿,身上滾燙。中途醒過兩次,又昏過去。

  第二次醒的時候,天已經有了點光。

  他趴在陸長生背上,臉貼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布衣。鼻子裡全是松木和草藥的味道。

  眼前是一條窄得只能過一個人的山路。兩邊全是密林。

  「先生。」

  「嗯。」

  「到了?」

  「快了。」

  劉弗陵咳了一聲。嗓子裡又湧上來一股腥甜。他咬著牙咽回去,沒讓自己咳出來。

  「別憋著。」陸長生頭也沒回,「在這兒咳,沒人聽見。」

  劉弗陵愣了一下。

  在宮裡,他不敢咳。咳一聲,殿外的太監就會把消息送到大將軍府。

  可這裡是山上。

  沒有太監。沒有禁軍。沒有霍光。

  他張開嘴。

  「咳……」

  一口黑血噴在陸長生的衣領上。

  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胸腔里積了二十一年的毒,淤了二十一年的血,翻江倒海一樣往外涌。

  劉弗陵趴在陸長生背上,咳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陸長生沒停步。甚至沒加快速度。

  「咳完了再說話。」

  劉弗陵咳了足足一盞茶。

  後來沒東西可吐了。嗓子眼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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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人癱在陸長生背上,軟得跟一攤泥似的。

  「先生……您衣服……」

  「回頭洗。」

  山路拐了個彎就到了小院。

  劉弗陵眯著眼看了看。

  窮。

  比貧民窟強不了多少。

  「先生……這是……」

  「我家。」

  陸長生背著他推開院門。

  院子裡傳來「咔咔」的劈柴聲。

  劉弗陵順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光著膀子的老頭正蹲在柴垛前。白髮披散,鬍子拉碴,脊背上全是老繭和曬斑。手裡的斧頭起落極快,一截截木頭整整齊齊碼在腳邊。

  老頭聽到動靜,扭過頭來。

  劉弗陵看清了那張臉。

  桑弘羊。

  大司農桑弘羊。

  他膀子上的肌肉比在朝堂上的時候還結實。

  劉弗陵的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桑弘羊看清了陸長生背上的人,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

  「先生,這……」

  「別廢話。水燒了沒?」

  「燒了。」

  「倒一盆來。」

  桑弘羊放下斧頭,小跑著去灶台邊端水。

  劉弗陵覺得自己在做夢。

  桑弘羊。那個在朝堂上跟霍光拍桌子對罵、動輒調動幾千萬錢軍費的大司農。在端水。給人端洗腳水。

  還跑著端。

  「進屋。」

  陸長生側身推開正屋的門。

  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壯漢。三十出頭。濃眉大眼,肩寬體闊。端著個木盆,盆里泡著幾件洗了一半的衣服。

  壯漢看到陸長生,先低了一下頭。

  然後視線落在陸長生背上的人身上。

  愣了。

  劉弗陵也愣了。

  他認識這張臉。

  不對。他沒見過這個人。但他見過畫像。

  未央宮的功臣閣里掛著一幅畫。大將軍衛青的全家畫像。畫上有衛青、他的幾個兒子,還有一個縮在角落的男孩。

  衛登。

  衛青的幼子。巫蠱之禍中,全家被誅。衛登當時九歲,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

  活著。

  也在這個院子裡。

  端著洗衣盆。

  劉弗陵趴在陸長生背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大漢朝堂上消失的兩個人。一個死刑犯,一個滅門案的遺孤。全在這個破山溝里。

  一個劈柴。一個洗衣服。

  活得跟兩個莊稼漢似的。

  衛登把木盆放在地上。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臣衛登……拜見陛下。」

  緊接著,桑弘羊端著銅盆跑過來。看見衛登跪了,銅盆往地上一擱,「撲通」也跪下去了。

  「罪臣桑弘羊……叩見聖上。」

  院子裡安靜了。

  劉弗陵張著嘴。

  二十一年的皇帝生涯,百官跪他跪過無數次。朝堂上的三叩九拜,大殿裡的山呼萬歲。全是霍光安排好的戲。

  沒有一次,跟現在這樣。

  一個光膀子劈柴的白髮老頭。一個端著洗衣盆的壯漢。

  跪在一個破院子的泥地上。

  給一個被背在別人身上、瘦得皮包骨的廢帝磕頭。

  「行了。」陸長生把劉弗陵從背上放下來,扶著他坐在門檻上。「別跪了,起來幹活。」

  桑弘羊和衛登站起來。

  劉弗陵靠在門框上。腦子還是懵的。

  「先生……他們……」

  「你看到了。」陸長生蹲在他面前,兩根手指搭上他的脈。「一個是我從法場上劫回來的這個你應該知道。一個是我從長安城裡撈出來的。在這山上住了好幾年了。」

  劉弗陵的喉結滾了一下。

  法場劫人。

  那是幾前震動朝野的大事。桑弘羊被判斬首那天,劊子手的刀被一顆石子打飛,長生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人提走了。

  霍光吃了個啞巴虧,一個字都不敢放。

  而衛登……

  巫蠱之禍。

  那場血洗牽連了數萬人。衛家滿門被誅。父皇臨終前提起這件事,眼眶都是紅的。

  衛青的兒子,居然被先生藏在了這裡。

  藏了十幾年。

  「先生,您到底……」

  「少說話。」陸長生鬆開手指。「你現在的脈象爛得跟破麻繩似的,再不調理,三個月就得去地下找你爹。」

  劉弗陵閉了嘴。

  陸長生站起來,走向灶台。

  「桑弘羊。」

  「在。」

  「把那個西邊坡上的藥圃里,第三排第五棵往左數兩株的老山參給我刨出來。要連須的。」

  桑弘羊二話沒說,拎起鋤頭就往坡上跑。

  「衛登。」

  「在。」

  「鋪床。正屋東側那間。被褥曬過的。」

  「是。」

  衛登轉身進屋。

  劉弗陵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

  大司農拿著鋤頭刨藥材。

  大將軍的兒子鋪床疊被。

  兩個人對陸長生的話,連半個字都不敢多問。

  叫幹什麼就幹什麼。

  叫跑就跑。

  叫跪就跪。

  叫起就起。

  劉弗陵在未央宮當了十三年皇帝。

  霍光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的。但那種恭敬是表演。是算計過的、分寸拿捏得剛好的假把式。

  眼前這兩個人不一樣。

  他們不是恭敬。

  是服氣。

  從骨子裡服氣。

  跟那種朝堂上磕頭如搗蒜、背後捅刀子的忠心完全是兩個東西。

  太陽升起來了。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院子裡。

  陸長生蹲在灶台前,往鍋里扔藥材。一味一味的,手法極快。

  劉弗陵盯著那個年輕的背影。

  這個人住在終南山,用腳想就知道是誰了。

  幫高祖打下了天下。幫文帝穩住了局面。幫景帝平了七國之亂。後來又幫父皇坐穩了皇位。

  保了自己十年。

  現在把自己從那把吃人的椅子上拎了出來。

  劉弗陵低下頭。

  看著自己瘦得脫了相的手。抬起頭,看著院子裡劈柴的老頭、晾衣服的壯漢、熬藥的青衣人。

  大漢朝最頂級的三個「死人」。

  全窩在這個破山溝里。

  種菜。劈柴。洗衣服。熬藥。

  桑弘羊扛著一棵帶泥的老山參從坡上跑下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先生,參……參挖來了。」

  陸長生接過去,在井水裡涮了涮。拿刀背拍散,扔進鍋里。

  鍋里翻滾的藥湯顏色變深了。一股濃烈的苦味飄出來。

  劉弗陵的鼻子動了動。

  苦。

  但比那些太醫煎的藥,多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東西。

  活氣。

  「先生。」

  衛登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

  「床鋪好了。」

  「把他扶進去。」

  衛登走到劉弗陵身邊。彎腰,伸手。

  劉弗陵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十三年的習慣。除了先生,他不讓任何人碰。

  衛登的手停在半空。沒勉強。

  劉弗陵看著衛登那張跟衛青畫像里一模一樣的臉。

  愣了兩息。

  自己撐著門框站起來。

  腿軟得打顫,走兩步就得扶一下牆。

  衛登跟在旁邊,也不攙,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

  萬一倒了,能接住。

  劉弗陵進了屋。

  乾淨的粗布被褥。一張木板床。窗台上擺著幾個小木偶。

  他沒來得及細看。

  一頭栽在床上。

  眼前發黑。差點要昏過去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外面傳來陸長生的聲音。

  「桑弘羊,柴還差三十斤。」

  「先生,我剛跑了一趟山坡……」

  「少一兩沒飯吃。規矩忘了?」

  斧頭聲又響起來了。

  劉弗陵趴在枕頭上。嘴角動了一下。

  大漢朝的大司農。

  差三十斤柴。

  窗外,衛登端著藥碗走過來。

  他把碗擱在床頭的矮几上。

  劉弗陵偏過頭。

  「衛登。」

  「臣在。」

  「你……在這山上多久了?」

  衛登頓了一下。

  「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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