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皇帝求我見最後一面?早幹嘛去了,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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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椅刻完了。

  陸長生把它放在窗台上,排在那些舊物旁邊。

  現在多了一把裂開的龍椅。

  衛登劈完柴回來,看到窗台上多了個新物件,湊過去瞅了一眼。

  「先生,龍椅怎麼是裂的?」

  陸長生正在翻帳冊。

  「因為坐在上面的人把它坐裂了。」

  衛登不敢再問。

  他這小半年學會了很多規矩。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先生不想接話的時候,閉嘴就對了。

  ……

  春去秋來。

  終南山上的日子過得很慢。

  陸長生每天的活動就三樣:看帳冊,雕木頭,煮茶。偶爾下山采點藥,順便看看山腳下的集市有沒有新消息。

  衛登的日子就苦多了。

  劈柴。挑水。煮粥。

  一百斤柴,兩缸水,雷打不動。

  遇上下雨天,柴劈不了,陸長生就讓他背書。背的不是兵法,也不是經義,是帳冊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批註。

  「元狩之後無盛世,巫蠱之禍斷漢脊。」

  衛登背了一遍,背不下去了。

  「先生,這句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太爺爺打下的家底,被你皇帝伯伯敗光了。」

  衛登蹲在地上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

  韓嫣的鴿子隔三岔五飛上山來。

  消息越來越短,越來越碎,但每一條都帶著血腥味。

  「欒大事敗。其所謂通神之術,當眾驗證,全數造假。陛下震怒,腰斬於市。」

  陸長生把紙條放在桌上。

  欒大。當初封了五利將軍,娶了公主,排場比大將軍府還大。

  現在腰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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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斬這個刑罰,人被砍成兩截之後不會馬上死。上半截身子還能在地上爬一會兒,眼睛還能轉,嘴還能張合。

  劉徹讓滿朝文武在旁邊看著。

  看這個曾經騙了他的人,在地上像條斷了尾巴的蜥蜴一樣掙扎。

  陸長生喝了口涼茶。

  欒大死了不稀奇。稀奇的是劉徹用了整整三年,才發現身邊最信任的方士是個騙子。

  不對。

  不是發現不了。

  是不敢發現。

  一個溺水的人,哪怕抓的是根爛草繩,也不肯鬆手。

  他怕鬆手之後,什麼都沒了。

  第二個月的鴿子帶來了更長的信。

  「陛下下旨,誅殺方士三百餘人。泉鳩里、甘泉宮中凡煉丹之所,盡毀。丹爐砸碎,銅汞倒入渭水。」「陛下近日頻繁嘔血,太醫稱其五臟受鉛汞侵蝕已深,不可逆。」

  陸長生把信翻過來。

  背面還有幾行字,「先生。陛下寫了一道詔書。不是給朝廷的。是給天下百姓的。」「太史令說,此詔名為《輪台罪己詔》。」「陛下在詔書里承認窮兵黷武,承認勞民傷財。說今後當以富民為本,不再妄動干戈。」「先生,臣在殿外聽宣讀的時候,哭了。」「不是替陛下哭。是替那些死了的人。」

  陸長生放下紙條。

  輪台罪己詔。

  千古一帝,親手寫了一封認錯書。

  告訴天下百姓,朕錯了。

  朕不該打那麼多仗。不該信那些騙子。不該為了長生把國庫掏空。

  很好。

  陸長生拿起筆,在帳冊上記了一行字。

  「征和四年。罪己詔出,方士盡誅。」

  筆尖頓了一下。

  又添了半句。

  「晚了。」

  四十年。

  從建元到征和。

  劉徹從一個十六歲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變成了一個骨瘦如柴、滿頭白髮的糟老頭子。

  這中間,陸長生替他出過多少主意?推恩令,鹽鐵官營,外儒內法,騎兵馬具,衛青,霍去病。

  每一步棋,都是陸長生幫他擺好了,他只需要落子。

  結果呢?

  棋贏了,人也瘋了。

  殺了自己的太子,逼死了自己的皇后,滅了替他擋刀的衛家滿門。

  現在又殺光了方士,寫了一封認錯書。

  然後呢?

  然後滿世界找陸長生。

  ……

  韓嫣後來的信,越來越密。

  一個月三封,變成一個月五封,又變成十天一封。

  內容大同小異。

  「陛下又派人了。這次派了六批密探,分赴關中各郡縣搜尋先生下落。」

  「陛下懸賞百金,尋忘憂酒肆掌柜。長安城東市的酒肆已被封了。」

  「先生,陛下現在每天都問臣同一句話,他在哪兒?

  陸長生看完信,疊好塞進袖子。

  衛登端著一碗野菜粥走過來,拿衣角擦了擦碗沿遞上去。

  「先生,韓先生又來信了?」

  「嗯。」

  「說什麼?」

  「你皇帝姑父想見我。」

  衛登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你去不去?」

  陸長生接過碗,喝了一口。

  淡的。

  這小子熬粥放鹽永遠差那麼一撮。

  「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

  衛登撇了撇嘴,也不敢再問。

  他發現先生這個人有個毛病。越是別人求他的事,他越不著急。好像故意要把對方晾到發霉才肯動彈。

  陸長生確實不著急。

  劉徹找他,不是因為想通了,也不是因為真的認錯了。

  是因為怕了。

  一個快死的老人,殺光了身邊所有人,突然發現自己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太醫不敢說真話。

  朝臣只會磕頭。

  方士全是騙子。

  太子死了,皇后死了,衛青死了,霍去病死了。

  偌大的未央宮,空蕩蕩的。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四十年前有個開酒肆的傢伙,敢當面罵他,敢扇他巴掌,敢告訴他真話。

  所以他瘋了一樣找人。

  但陸長生不打算讓他那麼容易找到。

  讓他等著。

  讓他在那張裂了縫的龍椅上,好好想想這幾十年到底幹了什麼。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

  ……

  又過了三個月。


  終南山上飄了第一場雪。

  衛登蹲在院子裡磨斧頭。手上的繭子已經磨出了第三層,劈柴不用看,閉著眼都能一斧到底。

  陸長生坐在屋檐下煮茶。

  一隻灰鴿子撲稜稜落在膝蓋上。

  他解下竹管。

  展開。

  「先生。」

  「陛下拖著病體,移駕五柞宮。」

  「陛下下旨在五柞宮設壇,不讓方士來,不讓太醫來,只點了一百零八盞長明燈。」

  「陛下說,只求見先生最後一面。」

  「先生,陛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斗膽問一句。您還來嗎?」

  陸長生把紙條折好,塞進帳冊里。

  衛登磨完斧頭走過來,看到他手裡的帳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茶壺冒著白氣。

  陸長生站起身。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把裂了縫的木雕龍椅。

  在手裡翻轉了一下。

  放回去。

  然後拿起了旁邊的太阿劍。

  衛登的眼睛瞪圓了。

  「先生,你……」

  陸長生把劍背在身後,推開了院門。

  他邁出第一步。

  身後傳來衛登的聲音。

  「先生!你要去見皇帝嗎?」

  陸長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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