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兵權交了,仙丹燒了,大將軍開始裝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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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我若放下,太子怎麼辦?」

  「太子今年十六歲。性子隨他母親,溫和,不爭。朝堂上沒人替他說話,唯一能護著他的就是我這個舅舅頂在前面。我要是退了,李家的人會把太子吃得骨頭都不剩。」

  衛青把碗擱在桌上。

  「還有姐姐。皇后這個位子看著好聽,實際在宮裡已經坐冷板凳好幾年了。陛下的心思全在李夫人身上。我在外面扛著,姐姐在宮裡還能喘口氣。我要是倒了……」

  他沒說下去。

  不用說。陸長生清楚。

  衛子夫沒了靠山,廢后就是一道旨意的事。太子沒了母家,就是案板上的肉。

  衛家幾百口人。

  全拴在衛青一個人身上。

  「先生,我不是貪權。我這輩子不稀罕什麼大將軍。打完漠北那年我就想卸甲了,回老家養馬種地。可是去病走了,這攤子沒人接。我不扛,誰扛?」

  陸長生抽出櫃檯底下的帳冊,翻到衛青那頁。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乾乾淨淨的,連批註都沒有。

  他拿起筆,在名字後面寫了三個字。

  不肯退。

  衛青沒看見他寫了什麼。他站起來,整了整袍子。

  「先生,我該回去了。明天早朝,陛下要我當面把北軍的駐防圖交給李廣利。」

  「交就交。圖是死的,人是活的。」

  衛青點了一下頭,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前面,停了。

  「先生。」

  「嗯。」

  「去病走之前,跟您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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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生的手搭在帳冊上,頓了一息。

  「他說還想打仗。」

  衛青的後背抖了一下。

  他沒回頭。邁過門檻,出去了。

  ……

  次日早朝的消息,是老王從他媳婦她表姐的鄰居那兒聽來的,當天傍晚就翻著牆頭傳了過來。

  「東方掌柜!今天早朝出大事了!」

  「說。」

  「衛大將軍在金殿上把北軍的駐防圖親手交給了李廣利。那個李廣利接圖的時候手都在哆嗦,差點把圖掉地上。滿朝文武看著,沒一個敢吭聲。」

  陸長生往爐子裡添了根柴。

  「然後呢?」

  「然後衛大將軍跪下謝恩,說臣領旨。就這三個字。磕完頭站起來的時候……」

  「我聽說,大將軍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袖子在地上蹭了。旁邊的御史看見袖口上沾了紅的。」

  陸長生的手從爐子邊收回來。

  「誰看見的?」

  「御史大夫張湯的副手。那人下了朝跟同僚嘀咕,說大將軍怕是病得不輕。這話傳了半天就傳到了東市。」

  陸長生站在後院的藥鍋前面,這口藥鍋從霍去病走後就沒再開過火。

  他盯著那口空鍋看了五息。

  彎腰,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點了火。

  走到屋裡,從櫃檯最底層翻出那截老山參。

  一個指節長。

  他在手心裡捏了捏。

  掰下一小截扔進了鍋里,剩下的塞回袖子裡。

  又抓了一把黃芪、幾片白朮,擱進去。


  老王的鼻子又從牆頭探出來。

  「東方掌柜,你又熬藥了?給誰熬的?」

  陸長生蓋上鍋蓋。

  「一條命。」

  老王縮回去了,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說了什麼。

  陸長生回到前廳,在櫃檯後面坐下。

  窗台上那九樣東西還擺在那裡。

  他的手指在帳冊上敲了兩下。

  翻到衛青那頁。

  「不肯退」三個字旁邊,他又添了兩個字。

  燈枯。

  筆擱下。

  門外的巷子裡,一輛馬車隆隆駛過。

  陸長生抬起頭。

  馬車上插著李家的旗子,車簾半掀著,裡面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歪在軟墊上剝橘子。

  李廣利。

  新任貳師將軍。

  手裡拿著的那張駐防圖,是衛青今早跪在金殿上遞出去的。

  馬車從酒肆門前駛過,車輪濺起一攤髒水,泥點子甩在了酒肆的門板上。

  李廣利連頭都沒偏一下。

  陸長生伸手,把門板上的泥點子擦掉。

  後院的藥鍋咕嘟咕嘟響了起來。

  藥熬好了。

  陸長生把藥汁濾出來,灌進一隻舊瓷壺裡,拿布塞緊了壺口。

  擱在櫃檯角上,等人來取。

  沒人來。

  第一天沒來。第二天沒來。第三天還是沒來。

  陸長生把涼了的藥倒掉,重新熬了一壺,換了新的擱上去。

  第四天傍晚,韓嫣來了。

  「先生。」

  「藥在櫃檯上,你帶過去。」

  韓嫣沒動。

  他站在門口,嘴張了兩下。

  「衛大將軍不讓人送藥。府里的人端上去,他擺擺手就讓撤了。太醫開的方子他也不喝。」

  陸長生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韓嫣咽了口唾沫。

  「大將軍說,他好得很,不用吃藥。」

  好得很。

  四十出頭的人,五臟六腑全在往下墜,脈搏虛得按不住,咳出來的血都開始發暗了。好得很。

  「還有一件事。」韓嫣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單子,「這是上個月北軍的巡防記錄。衛大將軍的親兵營出了兩回岔子,一次是換防延誤了半個時辰,一次是巡邏標記貼錯了方向。兩件事都被御史台記了在案。」

  陸長生接過單子,掃了兩眼。

  換防延誤。巡邏標記貼錯。

  這種低級錯誤,放在衛青帶了二十年的親兵營里,跟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稀罕。

  除非是故意的。

  陸長生把單子折了兩折,塞回給韓嫣。

  「他在自污。」

  韓嫣愣了。

  「什麼?」

  「不懂?」

  「兵權交出去了,人還站在那。劉徹看著不放心。怎麼辦?讓自己變得不那麼能幹。下面的人犯點小錯,上面的人看了,覺得大將軍也不過如此,老了,管不住人了。」

  韓嫣的臉白了。

  「衛大將軍……他是故意讓手下犯錯?」

  陸長生沒答這個問題。他不需要答。

  衛青這輩子,從一個養馬的奴隸走到大將軍的位子上,靠的就是一個字……穩。帶兵穩,打仗穩,做人更穩。這種人突然出紕漏,要麼是快死了,要麼是在演戲。

  以衛青的性子,他選的是演戲。

  演給劉徹看的。

  讓皇帝覺得,這把刀鈍了,不需要再防著了。

  陸長生把藥壺往韓嫣面前推了推。

  「藥你帶走,想辦法讓他喝。」

  韓嫣抱起藥壺,又停住了。

  「先生,還有一件事。陛下聽說大將軍身體不好,讓人送了三粒仙丹過去。李少君……不對,李少君死了,是欒大新煉的。陛下說讓大將軍服下強身健體。」

  陸長生的手從櫃檯上收回來。

  半晌。

  「送了?」

  「今天上午送到的。內侍親自送的,帶著口諭。」

  陸長生沒再說話。

  韓嫣抱著藥壺走了。

  酒肆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長生站在後院的藥鍋前面,盯著灶膛里快滅的火。

  劉徹讓人給衛青送仙丹。

  這個舉動,他琢磨了一下。

  不是毒殺。劉徹沒那麼蠢,也沒必要。衛青兵權都交了,殺他沒有任何好處。

  是心虛。

  一個皇帝把人家最親的外甥熬死了,把人家的兵權削了,把人家的妹妹晾在冷宮裡。現在人家身體也不行了,皇帝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送仙丹,是安撫。

  也是試探。

  你吃了,說明你還信我。你不吃,說明你心裡有怨氣。

  帝王的恩寵,從來不是白給的。每一份賞賜背後都拴著一根繩子。

  陸長生回到前廳,在帳冊上衛青那頁翻開。

  「不肯退。燈枯。」

  五個字。

  他拿起筆,又添了兩個字。

  自污。

  ……

  三天後的消息,是老王帶回來的。

  老王這回沒趴牆頭,直接從前門進來的,還帶了兩個剛蒸的包子。

  「東方掌柜,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往外傳啊。」

  「說。」

  「大將軍府昨天晚上冒煙了!好大的煙!我媳婦她表姐的鄰居在大將軍府斜對面住,說半夜聞著一股怪味,從大將軍的書房那邊飄出來的。不是柴火味,是燒銅燒鐵那種味。」

  陸長生嚼著包子,手裡的動作沒停。

  燒銅燒鐵的味。

  金丹。鉛汞鑄的金丹扔進火爐里,燒出來的就是這個味。

  衛青把仙丹燒了。

  陸長生咽下包子,喝了口涼茶。

  老王還在絮叨:「……後來煙滅了,又亮了好一陣燈。有人說看見大將軍的書房窗戶亮到四更天才熄,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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