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湊錢
坐了一會兒，眼看上班快遲到了。
王倩倩拉著陳小美先進了廠里，跟劉大勇說，「有什麼事兒下班再說吧，待會遲到了。」
進了廠，陳小美進了車間，坐到工位上，半天沒動。
機器關著，布料堆在手邊，她盯著那堆布料，眼睛是直的。
馬翠花在旁邊踩了一會兒機器，發現不對勁，探過頭來。
「小美，你沒事吧？」
「沒事。」
「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去衛生室看看？」
「不用。」
馬翠花看她不想說話，縮回去了，繼續踩機器。
陳小美把機器打開了，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把布料塞進去，踩了一腳。
線走得直直的，沒跳針。
她踩了一腳又一腳，動作機械，像一台機器。
腦子裡一直在轉。
兩萬五。
三天。
她一個月工資四百出頭，不吃不喝要攢五年多。
劉大勇比她多不了幾十塊，還要寄一半回家。
王倩倩欠著周志強的錢，周志強還欠著別人的錢。
誰都拿不出這麼多。
她踩完了一件，扯出來疊好，又拿了一件。
手在動，腦子沒停。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美沒去食堂。
劉大勇打了一份飯端到車間裡來，放在她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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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點。」
「不餓。」
「不餓也得吃，下午還要幹活。」
陳小美看了一眼飯盒，白菜燉粉條，上面蓋了兩塊紅燒肉。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粉條，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劉大勇蹲在她旁邊，端著另一個飯盒，也沒怎麼吃。
「小美，錢的事你別急，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你上個月的工資都借給志強了，這個月的還沒發。」
「我去找趙主任，讓他幫忙跟廠里說說，預支三個月的工資。」
「三個月也才一千多，差得遠。」
劉大勇不說話了，用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米飯。
陳小美把飯盒蓋上了。
「大勇，你說張磊會怎麼不客氣？」
劉大勇抬起頭。
「他還能怎麼著？他又不是黑社會。」
「他有手機，有錢，有店。他要是在廠里鬧，我以後還怎麼上班？」
「他敢鬧我就報警。」
「報警有什麼用？他也沒打人沒搶東西，就是天天來門口站著，你也拿他沒辦法。」
劉大勇把筷子放下了。
「小美，你怕他？」
「我不是怕他，我是覺得丟人。」陳小美低下頭，「為了兩萬五塊錢，讓人家堵在廠門口要債，傳出去我成什麼了？」
劉大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在廠門口要債。」
「你怎麼攔？你拿得出兩萬五？」
劉大勇不說話了。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小美正在幹活，王倩倩來了。
王倩倩從質檢車間跑下來的，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厚厚的。
她把信封放在陳小美工位上。
「這是什麼？」陳小美看著信封。
「三千塊。我跟志強湊的，你先拿著。」
陳小美愣住了，沒接。
「表姐，你們哪來的錢？」
「志強找他姐又借了兩千，我這兒有一千，是之前攢的。」王倩倩把信封塞到她手裡，「你先拿著，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我不能要。你們還欠著別人的錢，甜甜還要上學。」
「甜甜上學還早呢。你先拿著，張磊那邊不能拖，拖出事來更麻煩。」
陳小美攥著那個信封，手指頭髮抖。
「表姐，這錢我記著，以後一定還。」
「說什麼還不還的，先過了這關再說。」王倩倩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上去了，你好好幹活，別多想。」
王倩倩走了，陳小美把信封塞進口袋裡，用手按了按。
厚厚的一沓，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踩機器。
下了班，陳小美在廠門口等劉大勇。
劉大勇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個信封，比王倩倩那個薄一些。
「這是什麼？」陳小美問。
「一千五。我找趙主任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又找張寶軍借了五百。」
陳小美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大勇，你預支了工資，下個月你拿什麼寄回家？」
「下個月再說下個月的。」劉大勇把信封塞進她手裡，「先湊著，能湊多少湊多少。」
陳小美把兩個信封疊在一起，攥在手裡。
四千五。
離兩萬五還差兩萬多。
兩個人往劉家莊走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王倩倩和周志強走在後面，也沒說話。
李甜甜今天沒騎脖子，自己走著，小步子邁得很快，追著前面一隻蝴蝶。
蝴蝶飛走了，她跑回來拽住王倩倩的手。
「媽媽，蝴蝶飛了。」
「明天還會有蝴蝶的。」
到了住處，幾個人站在走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進去說吧。」王倩倩推開了自己的門。
幾個人進了屋，李甜甜被放到床上，給了她一個本子和一支筆，讓她畫畫。
大人們圍著小桌子坐下來。
「還差多少？」王倩倩問。
「兩萬出頭。」陳小美說。
周志強靠在椅背上，抽出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著。
「大勇，你老家那邊還能不能借到？」
「我媽已經借遍了，上次那三千就是借的。」
「我這邊也借不到了，我姐那兩千還是瞞著姐夫給的。」周志強把煙塞回煙盒裡。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我去找張磊談談。」劉大勇開口了。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談什麼？」
「跟他商量，能不能分期還。一個月還五百，或者一千，慢慢還。」
「他不會答應的。他說三天就是三天。」
「不試試怎麼知道？」
陳小美搖了搖頭。
「你別去找他了。你去了，他更來勁。」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陳小美沒回答，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的青草味，還有遠處誰家燒柴火的煙味。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黑乎乎的夜色。
「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陳小美說。
劉大勇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你給他打電話？他更以為你回心轉意了。」
「我不是回心轉意，我是跟他說清楚。錢的事，分期還，一個月一個月地打給他。他要是不同意，那就隨他便。他愛來廠門口站著就站著，我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
劉大勇看著她。
「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陳小美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我越是怕他，他越來勁。我不怕他了，他能拿我怎麼樣？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王倩倩在旁邊拍了一下桌子。
「這才對嘛。你越躲他他越找你，你硬起來，他就軟了。」
周志強也點了點頭。
「小美說得對。大不了他來的時候咱們幾個人一塊兒出去，他一個人還能打過咱們好幾個？」
劉大勇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陳小美從窗台上直起身子，走到桌邊，拿起王倩倩桌上的紙筆，寫了一行字。
張磊，錢我會還你，分期還，一個月五百。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也沒辦法。陳小美。
她把紙折了一下，塞進口袋裡。
「明天我去郵電局，把這封信寄給他。」
「你不是要打電話嗎？」王倩倩問。
「不打了。打電話他肯定跟我吵，寫信清淨。」
劉大勇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還有點擔心。
「小美，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陳小美看著他，「大勇，對不起，之前是我太怕了，怕這怕那的。以後我不怕了。」
劉大勇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當著王倩倩和周志強的面，陳小美有點不好意思，推了他一下，沒推開。
王倩倩在旁邊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要抱回自己屋抱去。」
周志強笑了，把甜甜從床上抱起來。
「走，甜甜，跟叔叔去小賣部買泡泡糖。」
「好！」甜甜高興地拍手。
幾個人散了。
陳小美和劉大勇回到自己的屋裡，門關上了。
陳小美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劉大勇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小美，你真的不怕了？」
「不怕了。」
「張磊要是真來鬧呢？」
「來就來。他來了我就跟他說，錢我會還，別的沒有。他要是動手，你就揍他。」
劉大勇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
「行，他動手我就揍他。」
陳小美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她坐到劉大勇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大勇，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劉大勇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嘴唇貼了貼她的頭髮。
「我會一直在的。」
王倩倩拉著陳小美先進了廠里，跟劉大勇說，「有什麼事兒下班再說吧，待會遲到了。」
進了廠，陳小美進了車間，坐到工位上，半天沒動。
機器關著，布料堆在手邊，她盯著那堆布料，眼睛是直的。
馬翠花在旁邊踩了一會兒機器，發現不對勁，探過頭來。
「小美，你沒事吧？」
「沒事。」
「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去衛生室看看？」
「不用。」
馬翠花看她不想說話，縮回去了，繼續踩機器。
陳小美把機器打開了，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把布料塞進去，踩了一腳。
線走得直直的，沒跳針。
她踩了一腳又一腳，動作機械，像一台機器。
腦子裡一直在轉。
兩萬五。
三天。
她一個月工資四百出頭，不吃不喝要攢五年多。
劉大勇比她多不了幾十塊，還要寄一半回家。
王倩倩欠著周志強的錢，周志強還欠著別人的錢。
誰都拿不出這麼多。
她踩完了一件，扯出來疊好，又拿了一件。
手在動，腦子沒停。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美沒去食堂。
劉大勇打了一份飯端到車間裡來，放在她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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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點。」
「不餓。」
「不餓也得吃，下午還要幹活。」
陳小美看了一眼飯盒，白菜燉粉條，上面蓋了兩塊紅燒肉。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粉條，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劉大勇蹲在她旁邊，端著另一個飯盒，也沒怎麼吃。
「小美，錢的事你別急，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你上個月的工資都借給志強了，這個月的還沒發。」
「我去找趙主任，讓他幫忙跟廠里說說，預支三個月的工資。」
「三個月也才一千多，差得遠。」
劉大勇不說話了，用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米飯。
陳小美把飯盒蓋上了。
「大勇，你說張磊會怎麼不客氣？」
劉大勇抬起頭。
「他還能怎麼著？他又不是黑社會。」
「他有手機，有錢，有店。他要是在廠里鬧，我以後還怎麼上班？」
「他敢鬧我就報警。」
「報警有什麼用？他也沒打人沒搶東西，就是天天來門口站著，你也拿他沒辦法。」
劉大勇把筷子放下了。
「小美，你怕他？」
「我不是怕他，我是覺得丟人。」陳小美低下頭，「為了兩萬五塊錢，讓人家堵在廠門口要債，傳出去我成什麼了？」
劉大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在廠門口要債。」
「你怎麼攔？你拿得出兩萬五？」
劉大勇不說話了。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小美正在幹活，王倩倩來了。
王倩倩從質檢車間跑下來的，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厚厚的。
她把信封放在陳小美工位上。
「這是什麼？」陳小美看著信封。
「三千塊。我跟志強湊的，你先拿著。」
陳小美愣住了，沒接。
「表姐，你們哪來的錢？」
「志強找他姐又借了兩千，我這兒有一千，是之前攢的。」王倩倩把信封塞到她手裡，「你先拿著，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我不能要。你們還欠著別人的錢，甜甜還要上學。」
「甜甜上學還早呢。你先拿著，張磊那邊不能拖，拖出事來更麻煩。」
陳小美攥著那個信封，手指頭髮抖。
「表姐，這錢我記著，以後一定還。」
「說什麼還不還的，先過了這關再說。」王倩倩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上去了，你好好幹活，別多想。」
王倩倩走了，陳小美把信封塞進口袋裡，用手按了按。
厚厚的一沓，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踩機器。
下了班，陳小美在廠門口等劉大勇。
劉大勇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個信封，比王倩倩那個薄一些。
「這是什麼？」陳小美問。
「一千五。我找趙主任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又找張寶軍借了五百。」
陳小美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大勇，你預支了工資，下個月你拿什麼寄回家？」
「下個月再說下個月的。」劉大勇把信封塞進她手裡，「先湊著，能湊多少湊多少。」
陳小美把兩個信封疊在一起，攥在手裡。
四千五。
離兩萬五還差兩萬多。
兩個人往劉家莊走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王倩倩和周志強走在後面，也沒說話。
李甜甜今天沒騎脖子，自己走著，小步子邁得很快，追著前面一隻蝴蝶。
蝴蝶飛走了，她跑回來拽住王倩倩的手。
「媽媽，蝴蝶飛了。」
「明天還會有蝴蝶的。」
到了住處，幾個人站在走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進去說吧。」王倩倩推開了自己的門。
幾個人進了屋，李甜甜被放到床上，給了她一個本子和一支筆，讓她畫畫。
大人們圍著小桌子坐下來。
「還差多少？」王倩倩問。
「兩萬出頭。」陳小美說。
周志強靠在椅背上，抽出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著。
「大勇，你老家那邊還能不能借到？」
「我媽已經借遍了，上次那三千就是借的。」
「我這邊也借不到了，我姐那兩千還是瞞著姐夫給的。」周志強把煙塞回煙盒裡。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我去找張磊談談。」劉大勇開口了。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談什麼？」
「跟他商量，能不能分期還。一個月還五百，或者一千，慢慢還。」
「他不會答應的。他說三天就是三天。」
「不試試怎麼知道？」
陳小美搖了搖頭。
「你別去找他了。你去了，他更來勁。」
「那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陳小美沒回答，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的青草味，還有遠處誰家燒柴火的煙味。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黑乎乎的夜色。
「要不，我給他打個電話。」陳小美說。
劉大勇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你給他打電話？他更以為你回心轉意了。」
「我不是回心轉意，我是跟他說清楚。錢的事，分期還，一個月一個月地打給他。他要是不同意，那就隨他便。他愛來廠門口站著就站著，我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
劉大勇看著她。
「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陳小美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我越是怕他，他越來勁。我不怕他了，他能拿我怎麼樣？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王倩倩在旁邊拍了一下桌子。
「這才對嘛。你越躲他他越找你，你硬起來，他就軟了。」
周志強也點了點頭。
「小美說得對。大不了他來的時候咱們幾個人一塊兒出去，他一個人還能打過咱們好幾個？」
劉大勇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陳小美從窗台上直起身子，走到桌邊，拿起王倩倩桌上的紙筆，寫了一行字。
張磊，錢我會還你，分期還，一個月五百。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也沒辦法。陳小美。
她把紙折了一下，塞進口袋裡。
「明天我去郵電局，把這封信寄給他。」
「你不是要打電話嗎？」王倩倩問。
「不打了。打電話他肯定跟我吵，寫信清淨。」
劉大勇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還有點擔心。
「小美，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陳小美看著他，「大勇，對不起，之前是我太怕了，怕這怕那的。以後我不怕了。」
劉大勇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當著王倩倩和周志強的面，陳小美有點不好意思，推了他一下，沒推開。
王倩倩在旁邊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要抱回自己屋抱去。」
周志強笑了，把甜甜從床上抱起來。
「走，甜甜，跟叔叔去小賣部買泡泡糖。」
「好！」甜甜高興地拍手。
幾個人散了。
陳小美和劉大勇回到自己的屋裡，門關上了。
陳小美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劉大勇坐在床沿上，看著她。
「小美，你真的不怕了？」
「不怕了。」
「張磊要是真來鬧呢？」
「來就來。他來了我就跟他說，錢我會還，別的沒有。他要是動手，你就揍他。」
劉大勇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
「行，他動手我就揍他。」
陳小美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她坐到劉大勇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大勇，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劉大勇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嘴唇貼了貼她的頭髮。
「我會一直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