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話：贏得尊重
加利西亞的殘雪在夜裡落得更密，如一層無聲的死灰，蓋住了俄軍倉皇撤退時軋出的深重車轍。戰敗的消息傳入聖彼得堡的速度，比任何一支援軍都要快。恐懼在宮廷長廊里肆意傳播。
冬宮的長廊內，壁燭搖曳，照亮了牆上那些宣揚往昔勝利的宏大油畫。畫中軍旗獵獵、開疆拓土，畫外卻只有帳冊一頁頁翻動的沉悶聲響。尼古拉一世未著盛裝，他雙手撐在地圖桌旁，十指死死按在加利西亞以東的防線上，指關節由於過分用力而蒼白。
他沒有抬頭，最先打破死寂的是財政部官員。
「陛下，國庫的虧空……已經不是單靠緊縮能夠解決的了。」官員開口時，聲音乾癟得像在吞咽鐵屑，「戰爭稅已徵收見底。若繼續以『未來稅收』為抵押向外舉債，最多再過一個季度，我們的資金將連軍隊的薪水都無法支付。」
總參謀長巴良京斯基沉重地將前線軍報放在桌角，那動作像是在攤開一件綴滿血跡與泥濘的髒衣服。
「波蘭前線已無『陣地』可言。加利西亞的潰敗不是一次普通的戰役失利，它是帝國防線上被撕開的一條血口。」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眼神掃向地圖北側，「波蘭那邊的地方議會一直在反覆催問聖彼得堡的援軍和防務物資究竟什麼時候能到。」
西線整編部隊的傷亡統計，此時就明晃晃地掛在長廊最顯眼的牆面上。
近十一萬有生力量的折損，在紙面上不只是一個數字，在現實中這意味著整整一代哥薩克和近衛軍士兵從名冊中消失——他們沒有退役，沒有調防，而是被奧地利的炮火徹底抹去。
軍需署長將一份公文推到長桌中央，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已經沒有盧布來補充損耗的軍械了。」
巴良京斯基面無表情地接過話頭：「確切地說，是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資金繼續下去。」
尼古拉一世死死盯著那份傷亡報告，始終沒有翻開下一頁。
軍務大臣切爾內紹夫此時冷冷地開口：
「問題絕不僅在軍隊。我們在波蘭方向暴露出的『虛弱』，已經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了歐洲各國的面前。」
這句話讓屋內的空氣驟然收緊，幾名高級幕僚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過去，波蘭軍區尚能對外維持一種龐大且強硬的威懾姿態。」切爾內紹夫繼續說道，語氣中不帶一絲溫度，「但現在，主力部隊的傷亡過半、成批遺棄的火炮，以及現役殘留的空虛編制，已經不足以讓周邊的鄰居與國內叛亂分子感到畏懼。」
「普魯士人暫時還沒有異動。」財政大臣戈洛文低聲補充，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愈發單薄，「但這傷亡損失，已經足夠讓他們把擴張的目光，重新投向帝國的西線邊境。如果普魯士與奧地利達成某種默契聯合起來，我們很難保證波蘭的安全。」
冬宮的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尼古拉一世撐在地圖桌上的雙手緩緩收攏，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厚重的牛皮紙里，幾乎將加利西亞的邊界線徹底揉碎。他終於緩緩抬頭，但他問起的卻是第三處泥潭。
「高加索方向呢？」
軍務大臣切爾內紹夫沒有立刻作答。他抬了抬沉重的軍帽，露出眼瞼下濃重的烏青。
「山地的酋長們和地方的貴族也在觀望。他們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場加利西亞戰爭的最終結局。」他壓抑著胸中的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已經對來聖彼得堡命令陽奉陰違。」
屋裡沉默了一瞬。燭焰輕微地搖擺，像有人無聲地嘆氣。
尼古拉一世把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上面不是軍令，是一句話，寫得端正而冷峻——像他本人。
「戰爭已不再是榮耀的較量，而是對帝國存續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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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解釋這句話，也不需要解釋。所有人都聽得懂那種分量。
外交大臣涅謝爾羅迭公爵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份擬好的照會，像捏著一把薄刀。他知道陛下已經下了決定，但決定並不意味著輕鬆。
尼古拉一世看向他，語氣平穩得像冰面。
「派使者去維也納。」
涅謝爾羅迭的喉結動了一下。「陛下，若我們主動提出停戰，奧地利會把這當成勝利的印章。他們會要更多。」
「他們會要。」尼古拉一世承認得乾脆，「但他們不一定拿得到。」
「我的底線有三條。」尼古拉一世繼續道，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插話的冷漠，「第一，不割地。第二，不賠款。第三，必須用停戰換取國內的穩定——不是為了臉面，而是為了避免革命。我們可以讓出爭議區域的管理權，以換取體面、時間與秩序。」
涅謝爾羅迭公爵皺眉。「爭議區域？」
「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我們承認奧地利對其邦國內政的管理與秩序維護權，作為停戰的交換條件。不是割讓，是讓他們負責。」尼古拉一世解釋道。
「而維也納需要一個看得見的成果。」涅謝爾羅迭公爵說，「他們若要向歐洲宣告勝利，就必須拿出某種可展示的結果。我們不給他們地，不給他們錢，就給他們一種實際上的名義和好處，這樣他們才有理由接受。」
尼古拉一世聽著，沒有表態。
「使者是誰？」他問。
涅謝爾羅迭回道：「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手腕硬，嘴也硬，能在談判桌上撐住。」
涅謝爾羅迭回道：「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他能保證原則，也能準確地試探奧地利的底線。」
「告訴他。」尼古拉一世的目光落在燭光里，「我們不是求和。我們是停戰。停戰是為了帝國能停下解決國內問題。」
「我不怕輸一場戰爭。我怕輸掉帝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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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的空氣比聖彼得堡更干，冬風吹在石牆上，像吹在某種舊秩序的骨架上。霍夫堡宮裡，長廊兩側換上了嶄新的蠟燭，勝利的餘溫讓連續數月緊繃的宮廷情緒終於鬆弛了下來。
斐迪南一世坐在靠窗的橡木椅上，窗外是層霜覆蓋的皇家花園。在層層疊疊的厚重天鵝絨窗簾映襯下，皇帝的身影顯得安靜而有些單薄，但每一個推門進來的帝國重臣都清楚什麼叫「邊界」，他們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在長桌旁靜靜地等待著。
首相梅特涅親王站在稍後的陰影里，雙手交叉拄著手杖。陸軍大臣馮·策施維茨伯爵則將前線的軍情簡報死死攤在桌上，他的眉宇間帶著武官特有的痛快，那是積壓已久的勝勢帶來的傲然。
「俄國敗了，敗得徹底。現在的加利西亞就是個篩子。」陸軍大臣哈德格伯爵猛地拍向地圖，「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只要我們現在和普魯士達成默契，順勢向波蘭擴張，就能徹底把這個龐然大物東推後五百里！」
梅特涅微微抬起眼帘，語氣像在評估一枚硬幣的真假。
「瘋狂的俄國，只會讓其他在旁觀望的國家平白獲利。」首相淡淡地說道。
「奧地利要的是秩序，不是廢墟。哈德格，請清醒一點，俄國在本土還有四十多萬主力正規軍，以及四十多萬隨時可以拿起武器的農兵。把俄國逼向徹底的瘋狂，只會變成把整個帝國財政拖進深淵。」
陸軍大臣聽罷冷笑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索取賠款，不割讓土地，這算什麼勝利？」
梅特涅的眼神如刀背般冷冷地掃了過去，那股沉澱了數十年的威嚴輕輕一壓，就讓陸軍大臣的質疑生生停在了喉嚨里。
「勝利從來不是給軍隊看的，它是給整個歐洲看的。」首相一字一頓地說道，「把俄國徹底逼成死敵，帝國就必須在東面防線付出更多代價；讓俄國欠我們一份體面，就能讓帝國的東線壓力驟減。」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忽視。
「俄國的停戰使者來了嗎？」
「是，陛下。」躬身候在門邊的內廷侍從立刻低聲回道，「奧爾洛夫伯爵已經抵達，目前正在外廳等候您的召見。」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姿態平穩而溫和。
「讓他進來。」
-----------------
奧爾洛夫伯爵步入大殿時，馬刺與靴跟撞擊在堅硬的石地上，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鈍響，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迴蕩，近乎挑釁。他沒有流露出戰敗國使節的卑躬，只是面無表情地將一份漆封的照會雙手遞上。
梅特涅親王上前接過，目光在幾行娟秀卻冰冷的法文花體字上掃過，老首相的眼皮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跳。
俄國人的底線寫得異常直白：不割地，不賠款。但作為交換，聖彼得堡願意正式承認奧地利對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兩個多瑙河邦國的管理權與秩序維護權。
「伯爵。」梅特涅緩緩抬眼，將照會捏在指尖，「你們把條件說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人覺得這已經是貴國最後的條件，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了，正如以往那般傲慢。」
奧爾洛夫沒有否認，也沒有退縮，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脊樑挺得筆直，渾身散發著冰冷與強硬的氣息。
「我們很清楚加利西亞的失敗對前線意味著什麼。」奧爾洛夫的聲音沙啞而平穩，「但是，俄羅斯帝國可以接受戰役的失敗，卻絕不能接受國家被羞辱。我們不會割讓任何土地，也沒有一枚盧布可以賠償。」
他的語調沉重而堅決，最後幾個字甚至帶上了一種玉石俱焚的強硬態度。
奧爾洛夫的回答讓殿內的氣氛有一瞬間的凝固。
斐迪南一世坐在主位上，始終沒有叉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位俄國硬漢，目光溫和與平淡，默默衡量著眼前這個人。
梅特涅向前走了一步，不急不緩地將自己的鋒芒展露出來。
「奧地利追求的是歐洲的均勢，因此，我們不會追究所謂的戰爭罪責，更不會索取不切實際的巨額賠款。」梅特涅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給出一份寬宏的施捨，「為了確保兩國的邊境安寧，我們可以聯合成立一個『撤軍監督委員會』，名義則是維護地區共同安全。你們撤得體面，我們也收得體面。整個歐洲未來看到的，這是一場在理智與克制中被終止的區域衝突。」
奧爾洛夫的眉梢微微動了動。這位秘密警察頭子在心中飛速盤算，他顯得有些意外——沙皇交代的最艱難的兩個主要條件，竟然如此簡單就通過了。
「然而。」梅特涅的話鋒突兀一轉，將那份照會輕輕放在了長桌中央，食指指尖在薄薄的紙面上安穩地敲擊了兩下。
「尊重，從來不是用幾個體面的詞彙就能換回來的。聖彼得堡過去在巴爾幹半島的所作所為，閣下心知肚明。你們在毫無協商的情況下，隨意在巴爾幹上劃分勢力範圍，然後便指望維也納必須毫無異議地全盤接受。你們在遞交給霍夫堡宮的通告裡，字裡行間都將奧地利視為一個可以任意擺布的次等國家。這種無禮的侮辱，我想都不必再當眾複述了。奧地利需要一個公開的、體面的修正態度。」
奧爾洛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陸軍大臣挑了挑眉。空氣中的硝煙味變淡了，政治上的絞殺線卻在收緊。奧爾洛夫很清楚，梅特涅這是在把整場戰爭爆發的罪責，精準地死死釘在俄國外交部——甚至是他自己和涅謝爾羅迭的頭上。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在這時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如同一塊生鐵砸入水中，瞬間把大殿內的空氣壓得極緊。
「這場戰爭，背後一直有倫敦的唆使。」斐迪南的語速穩定，像是在陳述一件確鑿事實，「奧地利不會被英國人的鞭子牽著走。但要讓全歐洲相信哈布斯堡不是缺乏理智的莽夫，而羅曼諾夫也不是未開化的蠻族，我們需要一個符合列強體面的新敘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甚至沒有在奧爾洛夫臉上多停留一秒，而是越過他，淡淡地落在了梅特涅身上。
梅特涅心領神會，順勢將皇帝要編織的「新敘述」講得毫無漏洞。
「俄軍在加利西亞的失利，不會被描述為軍事戰敗。」梅特涅看著奧爾洛夫，語氣甚至稱得上體貼，「在俄奧的聯合宣言中，它將被定義為一場源自外交誤判、尤其是俄國外交部對奧地利大國地位產生誤判而引發的局部衝突。既然被定義為誤判，奧地利自然就會期待聖彼得堡給出相應的修正態度。」
「因此，俄國外交體系中，那些在戰爭前後對奧地利缺乏基本尊重、將帝國視為可任意調度的小國，並由此導致錯誤形勢匯報的官員……必須被明確問責。唯有如此，兩國的友誼才能在這基礎上重建。」
首相略作停頓，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位外交兼情報首腦的沉默，像是在觀察對方在被當面指責錯誤後的細微反應。
奧爾洛夫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猛烈抽動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吞下了一口帶刺的烈酒。他太懂政治了。
只要在這份條款上簽了字，回去後，聖彼得堡的外交與情報同僚里，定會有人恨死他，但同樣也會有人感謝他。恨他的人肯定會大罵他是出賣外交尊嚴的賣國賊。
他沒有立刻答應。作為俄皇鷹犬，他越過善於言辭的梅特涅，將冷峻的視線死死投向長桌盡頭的斐迪南一世，試圖在這位哈布斯堡主人眼中窺探出真正的條件。
斐迪南一世沒有避開他的視線，他只是端坐在那裡，給出了一個清晰又不容拒絕的條件。
「停戰，可以。」斐迪南的語速依舊緩慢，聲調柔和，「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由奧地利軍隊進駐維持秩序。撤軍監督委員會，必須即刻成立。至於你們內部要懲罰誰、用什麼名義問責——由聖彼得堡自己決定。」
說完，皇帝微微靠回椅背，不再多發一言。
隨著他的沉默，大殿內那種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悄然鬆動了一點。奧爾洛夫知道，交易已經達成，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另一側，斐迪南一世將俄國戰敗割地的絕密情報，通過特殊渠道遞交給統籌局的西納。統籌局內，西納將俄國情報下發至分析部門，要求在十二個時辰內精算其財政崩潰臨界點。
同時，他調動外聯資源公關歐洲各國權貴，誘導其跟風丟棄俄國債券以鎖死沙皇的外國資源。在量子基金的協同下，大批空單精準注入歐洲各國金融交易所，搶在和平協議簽署前全面做空俄國國債。
冬宮的長廊內，壁燭搖曳，照亮了牆上那些宣揚往昔勝利的宏大油畫。畫中軍旗獵獵、開疆拓土，畫外卻只有帳冊一頁頁翻動的沉悶聲響。尼古拉一世未著盛裝，他雙手撐在地圖桌旁，十指死死按在加利西亞以東的防線上，指關節由於過分用力而蒼白。
他沒有抬頭，最先打破死寂的是財政部官員。
「陛下，國庫的虧空……已經不是單靠緊縮能夠解決的了。」官員開口時，聲音乾癟得像在吞咽鐵屑，「戰爭稅已徵收見底。若繼續以『未來稅收』為抵押向外舉債，最多再過一個季度，我們的資金將連軍隊的薪水都無法支付。」
總參謀長巴良京斯基沉重地將前線軍報放在桌角，那動作像是在攤開一件綴滿血跡與泥濘的髒衣服。
「波蘭前線已無『陣地』可言。加利西亞的潰敗不是一次普通的戰役失利，它是帝國防線上被撕開的一條血口。」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眼神掃向地圖北側，「波蘭那邊的地方議會一直在反覆催問聖彼得堡的援軍和防務物資究竟什麼時候能到。」
西線整編部隊的傷亡統計，此時就明晃晃地掛在長廊最顯眼的牆面上。
近十一萬有生力量的折損，在紙面上不只是一個數字，在現實中這意味著整整一代哥薩克和近衛軍士兵從名冊中消失——他們沒有退役，沒有調防，而是被奧地利的炮火徹底抹去。
軍需署長將一份公文推到長桌中央，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已經沒有盧布來補充損耗的軍械了。」
巴良京斯基面無表情地接過話頭：「確切地說，是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資金繼續下去。」
尼古拉一世死死盯著那份傷亡報告，始終沒有翻開下一頁。
軍務大臣切爾內紹夫此時冷冷地開口：
「問題絕不僅在軍隊。我們在波蘭方向暴露出的『虛弱』，已經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了歐洲各國的面前。」
這句話讓屋內的空氣驟然收緊，幾名高級幕僚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過去，波蘭軍區尚能對外維持一種龐大且強硬的威懾姿態。」切爾內紹夫繼續說道，語氣中不帶一絲溫度，「但現在，主力部隊的傷亡過半、成批遺棄的火炮，以及現役殘留的空虛編制，已經不足以讓周邊的鄰居與國內叛亂分子感到畏懼。」
「普魯士人暫時還沒有異動。」財政大臣戈洛文低聲補充，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愈發單薄，「但這傷亡損失，已經足夠讓他們把擴張的目光，重新投向帝國的西線邊境。如果普魯士與奧地利達成某種默契聯合起來，我們很難保證波蘭的安全。」
冬宮的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尼古拉一世撐在地圖桌上的雙手緩緩收攏，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厚重的牛皮紙里，幾乎將加利西亞的邊界線徹底揉碎。他終於緩緩抬頭，但他問起的卻是第三處泥潭。
「高加索方向呢？」
軍務大臣切爾內紹夫沒有立刻作答。他抬了抬沉重的軍帽，露出眼瞼下濃重的烏青。
「山地的酋長們和地方的貴族也在觀望。他們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場加利西亞戰爭的最終結局。」他壓抑著胸中的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已經對來聖彼得堡命令陽奉陰違。」
屋裡沉默了一瞬。燭焰輕微地搖擺，像有人無聲地嘆氣。
尼古拉一世把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上面不是軍令，是一句話，寫得端正而冷峻——像他本人。
「戰爭已不再是榮耀的較量，而是對帝國存續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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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解釋這句話，也不需要解釋。所有人都聽得懂那種分量。
外交大臣涅謝爾羅迭公爵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份擬好的照會，像捏著一把薄刀。他知道陛下已經下了決定，但決定並不意味著輕鬆。
尼古拉一世看向他，語氣平穩得像冰面。
「派使者去維也納。」
涅謝爾羅迭的喉結動了一下。「陛下，若我們主動提出停戰，奧地利會把這當成勝利的印章。他們會要更多。」
「他們會要。」尼古拉一世承認得乾脆，「但他們不一定拿得到。」
「我的底線有三條。」尼古拉一世繼續道，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插話的冷漠，「第一，不割地。第二，不賠款。第三，必須用停戰換取國內的穩定——不是為了臉面，而是為了避免革命。我們可以讓出爭議區域的管理權，以換取體面、時間與秩序。」
涅謝爾羅迭公爵皺眉。「爭議區域？」
「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我們承認奧地利對其邦國內政的管理與秩序維護權，作為停戰的交換條件。不是割讓，是讓他們負責。」尼古拉一世解釋道。
「而維也納需要一個看得見的成果。」涅謝爾羅迭公爵說，「他們若要向歐洲宣告勝利，就必須拿出某種可展示的結果。我們不給他們地，不給他們錢，就給他們一種實際上的名義和好處，這樣他們才有理由接受。」
尼古拉一世聽著，沒有表態。
「使者是誰？」他問。
涅謝爾羅迭回道：「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手腕硬，嘴也硬，能在談判桌上撐住。」
涅謝爾羅迭回道：「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他能保證原則，也能準確地試探奧地利的底線。」
「告訴他。」尼古拉一世的目光落在燭光里，「我們不是求和。我們是停戰。停戰是為了帝國能停下解決國內問題。」
「我不怕輸一場戰爭。我怕輸掉帝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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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的空氣比聖彼得堡更干，冬風吹在石牆上，像吹在某種舊秩序的骨架上。霍夫堡宮裡，長廊兩側換上了嶄新的蠟燭，勝利的餘溫讓連續數月緊繃的宮廷情緒終於鬆弛了下來。
斐迪南一世坐在靠窗的橡木椅上，窗外是層霜覆蓋的皇家花園。在層層疊疊的厚重天鵝絨窗簾映襯下，皇帝的身影顯得安靜而有些單薄，但每一個推門進來的帝國重臣都清楚什麼叫「邊界」，他們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在長桌旁靜靜地等待著。
首相梅特涅親王站在稍後的陰影里，雙手交叉拄著手杖。陸軍大臣馮·策施維茨伯爵則將前線的軍情簡報死死攤在桌上，他的眉宇間帶著武官特有的痛快，那是積壓已久的勝勢帶來的傲然。
「俄國敗了，敗得徹底。現在的加利西亞就是個篩子。」陸軍大臣哈德格伯爵猛地拍向地圖，「陛下，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只要我們現在和普魯士達成默契，順勢向波蘭擴張，就能徹底把這個龐然大物東推後五百里！」
梅特涅微微抬起眼帘，語氣像在評估一枚硬幣的真假。
「瘋狂的俄國，只會讓其他在旁觀望的國家平白獲利。」首相淡淡地說道。
「奧地利要的是秩序，不是廢墟。哈德格，請清醒一點，俄國在本土還有四十多萬主力正規軍，以及四十多萬隨時可以拿起武器的農兵。把俄國逼向徹底的瘋狂，只會變成把整個帝國財政拖進深淵。」
陸軍大臣聽罷冷笑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索取賠款，不割讓土地，這算什麼勝利？」
梅特涅的眼神如刀背般冷冷地掃了過去，那股沉澱了數十年的威嚴輕輕一壓，就讓陸軍大臣的質疑生生停在了喉嚨里。
「勝利從來不是給軍隊看的，它是給整個歐洲看的。」首相一字一頓地說道，「把俄國徹底逼成死敵，帝國就必須在東面防線付出更多代價；讓俄國欠我們一份體面，就能讓帝國的東線壓力驟減。」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忽視。
「俄國的停戰使者來了嗎？」
「是，陛下。」躬身候在門邊的內廷侍從立刻低聲回道，「奧爾洛夫伯爵已經抵達，目前正在外廳等候您的召見。」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姿態平穩而溫和。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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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洛夫伯爵步入大殿時，馬刺與靴跟撞擊在堅硬的石地上，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鈍響，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迴蕩，近乎挑釁。他沒有流露出戰敗國使節的卑躬，只是面無表情地將一份漆封的照會雙手遞上。
梅特涅親王上前接過，目光在幾行娟秀卻冰冷的法文花體字上掃過，老首相的眼皮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跳。
俄國人的底線寫得異常直白：不割地，不賠款。但作為交換，聖彼得堡願意正式承認奧地利對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兩個多瑙河邦國的管理權與秩序維護權。
「伯爵。」梅特涅緩緩抬眼，將照會捏在指尖，「你們把條件說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人覺得這已經是貴國最後的條件，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了，正如以往那般傲慢。」
奧爾洛夫沒有否認，也沒有退縮，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脊樑挺得筆直，渾身散發著冰冷與強硬的氣息。
「我們很清楚加利西亞的失敗對前線意味著什麼。」奧爾洛夫的聲音沙啞而平穩，「但是，俄羅斯帝國可以接受戰役的失敗，卻絕不能接受國家被羞辱。我們不會割讓任何土地，也沒有一枚盧布可以賠償。」
他的語調沉重而堅決，最後幾個字甚至帶上了一種玉石俱焚的強硬態度。
奧爾洛夫的回答讓殿內的氣氛有一瞬間的凝固。
斐迪南一世坐在主位上，始終沒有叉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位俄國硬漢，目光溫和與平淡，默默衡量著眼前這個人。
梅特涅向前走了一步，不急不緩地將自己的鋒芒展露出來。
「奧地利追求的是歐洲的均勢，因此，我們不會追究所謂的戰爭罪責，更不會索取不切實際的巨額賠款。」梅特涅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給出一份寬宏的施捨，「為了確保兩國的邊境安寧，我們可以聯合成立一個『撤軍監督委員會』，名義則是維護地區共同安全。你們撤得體面，我們也收得體面。整個歐洲未來看到的，這是一場在理智與克制中被終止的區域衝突。」
奧爾洛夫的眉梢微微動了動。這位秘密警察頭子在心中飛速盤算，他顯得有些意外——沙皇交代的最艱難的兩個主要條件，竟然如此簡單就通過了。
「然而。」梅特涅的話鋒突兀一轉，將那份照會輕輕放在了長桌中央，食指指尖在薄薄的紙面上安穩地敲擊了兩下。
「尊重，從來不是用幾個體面的詞彙就能換回來的。聖彼得堡過去在巴爾幹半島的所作所為，閣下心知肚明。你們在毫無協商的情況下，隨意在巴爾幹上劃分勢力範圍，然後便指望維也納必須毫無異議地全盤接受。你們在遞交給霍夫堡宮的通告裡，字裡行間都將奧地利視為一個可以任意擺布的次等國家。這種無禮的侮辱，我想都不必再當眾複述了。奧地利需要一個公開的、體面的修正態度。」
奧爾洛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陸軍大臣挑了挑眉。空氣中的硝煙味變淡了，政治上的絞殺線卻在收緊。奧爾洛夫很清楚，梅特涅這是在把整場戰爭爆發的罪責，精準地死死釘在俄國外交部——甚至是他自己和涅謝爾羅迭的頭上。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在這時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如同一塊生鐵砸入水中，瞬間把大殿內的空氣壓得極緊。
「這場戰爭，背後一直有倫敦的唆使。」斐迪南的語速穩定，像是在陳述一件確鑿事實，「奧地利不會被英國人的鞭子牽著走。但要讓全歐洲相信哈布斯堡不是缺乏理智的莽夫，而羅曼諾夫也不是未開化的蠻族，我們需要一個符合列強體面的新敘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甚至沒有在奧爾洛夫臉上多停留一秒，而是越過他，淡淡地落在了梅特涅身上。
梅特涅心領神會，順勢將皇帝要編織的「新敘述」講得毫無漏洞。
「俄軍在加利西亞的失利，不會被描述為軍事戰敗。」梅特涅看著奧爾洛夫，語氣甚至稱得上體貼，「在俄奧的聯合宣言中，它將被定義為一場源自外交誤判、尤其是俄國外交部對奧地利大國地位產生誤判而引發的局部衝突。既然被定義為誤判，奧地利自然就會期待聖彼得堡給出相應的修正態度。」
「因此，俄國外交體系中，那些在戰爭前後對奧地利缺乏基本尊重、將帝國視為可任意調度的小國，並由此導致錯誤形勢匯報的官員……必須被明確問責。唯有如此，兩國的友誼才能在這基礎上重建。」
首相略作停頓，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位外交兼情報首腦的沉默，像是在觀察對方在被當面指責錯誤後的細微反應。
奧爾洛夫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猛烈抽動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吞下了一口帶刺的烈酒。他太懂政治了。
只要在這份條款上簽了字，回去後，聖彼得堡的外交與情報同僚里，定會有人恨死他，但同樣也會有人感謝他。恨他的人肯定會大罵他是出賣外交尊嚴的賣國賊。
他沒有立刻答應。作為俄皇鷹犬，他越過善於言辭的梅特涅，將冷峻的視線死死投向長桌盡頭的斐迪南一世，試圖在這位哈布斯堡主人眼中窺探出真正的條件。
斐迪南一世沒有避開他的視線，他只是端坐在那裡，給出了一個清晰又不容拒絕的條件。
「停戰，可以。」斐迪南的語速依舊緩慢，聲調柔和，「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由奧地利軍隊進駐維持秩序。撤軍監督委員會，必須即刻成立。至於你們內部要懲罰誰、用什麼名義問責——由聖彼得堡自己決定。」
說完，皇帝微微靠回椅背，不再多發一言。
隨著他的沉默，大殿內那種幾乎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悄然鬆動了一點。奧爾洛夫知道，交易已經達成，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另一側，斐迪南一世將俄國戰敗割地的絕密情報，通過特殊渠道遞交給統籌局的西納。統籌局內，西納將俄國情報下發至分析部門，要求在十二個時辰內精算其財政崩潰臨界點。
同時，他調動外聯資源公關歐洲各國權貴，誘導其跟風丟棄俄國債券以鎖死沙皇的外國資源。在量子基金的協同下，大批空單精準注入歐洲各國金融交易所，搶在和平協議簽署前全面做空俄國國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