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持久戰
五月，喀爾巴阡山口。
隨著尼古拉一世的一聲令下，俄軍真正意義上的總攻爆發了。十四萬五千人並非數字，而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灰色浪潮。
沙皇選擇了最傳統的強攻：數百尊獨角獸炮在數公里的陣線上同時開火，密集的榴彈和煙霧彈在山口出口處炸裂。俄軍試圖用這種極高的炮火密度強行遮蔽奧軍的視線，為步兵的衝鋒爭取哪怕幾十米的距離。
在硝煙的掩護下，第一波兩萬名俄軍步兵動了。他們排著緊密的縱隊，踏著積雪和亂石，高喊著口號向山口撞去。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一場完全超越認知的金屬風暴。
奧軍的後膛槍步槍手並沒有像傳統部隊那樣成排站立，而是散布在加固的石質散兵坑內。當俄軍撞入三百米紅線時，槍聲響了。那不是舊時代「砰、砰」的排槍聲，而是連成一片、如同無數台織布機同時瘋狂運作的轟鳴。
由於後膛裝填的優勢，奧軍士兵不需要起身，他們在掩體後不斷拉動槍栓，保持著每分鐘十發以上的恐怖射速。俄軍那厚實的縱隊在火網面前像冰塊遭遇紅鐵，最前排的士兵在瞬間被打成了血霧，而後排的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敵人的位置，就被後續的彈雨收割。
卡爾大公表現出了極度的冷酷。他對手下的要求只有兩個字：節奏。
奧軍實行了極其嚴密的輪換。每射擊一小時，疲憊的士兵會立即由後方的預備隊替換，確保火力網沒有哪怕一秒鐘的間斷。支撐這一切的，是後方那條極其隱秘的運輸線：成千上萬名被打散的公國降卒，在奧軍的嚴密監控下，正用肩膀和脊背，頂著山間的寒風，將一箱箱彈藥源源不斷地從邊境運往火線。
戰鬥持續了數個小時。尼古拉一世站在高地上，親眼看著一個又一個團在山口那個「瓶頸」處消失。獨角獸炮雖然射速極快，但在仰攻的高地工事面前，殺傷力被地形大幅度抵消。
戰場上的傷亡數字在飛速跳動，那是足以讓任何將領崩潰的血肉代價。
尼古拉一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那條由屍體鋪成的山路。他沒有咆哮，也沒有像那些無能的將領一樣尋找藉口，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在硝煙中不斷閃爍的奧軍火光。
他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冷酷的事實：在這種地形和這種武器代差面前，再多的人命也不能填平戰壕。
「停下吧。」
尼古拉一世的聲音很輕，卻讓身後的副官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沒有去解釋為什麼攻不破，也沒有去指責士兵的無能，他只是在這一瞬間接受了現實：正面強攻，是一條死路。
「不再進行任何衝鋒。全軍後撤一里，轉入圍困。」
沙皇的目光從山口移開，看向了側翼那些崎嶇的山脊和密林。
命令下達得極快且決絕。俄軍撤出了後膛槍步槍的射程，開始在山口外圍挖掘半月形的封鎖陣地。高加索散兵被派往山林深處，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截斷那條靠脊背撐起的彈藥供應線。
山口的槍聲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對峙。尼古拉一世坐回營帳，不再評價這場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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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山口戰役結束後，前線並未迎來真正的平靜。
奧軍指揮部內，氣氛反而顯得冷靜而克制。卡爾大公站在地圖前，指揮沿著防線，從左翼陰鬱的林地到中段裸露的高地，再到右翼那條通往河谷、被鮮血浸透的狹窄通道。他像是在審視一台複雜的精密機器，不斷評估著防線的每一處漏洞。
「左翼需要再向後加一道工事，」他頭也不抬地吩咐道，「避免輪換時暴露火炮位置。」
「中段火炮射界要重新校準，確保覆蓋道路，而不是只盯正面。」
參謀官的羽毛筆在紙上疾書。卡爾大公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細緻：
「右翼巡邏頻率要提高，要定期輪換，絕不能有半點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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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會議他沒有提過進攻。
「士兵輪換必須嚴格地執行，但警戒等級不能下降。補給要準時，伙食不能縮水，那是士氣最底層的支撐。」最後，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任何單位，沒有明確命令，不得擅自出戰。不准追擊，不准試探，更不准為了個人功績離開陣線。」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卡爾大公敲了敲地圖中心，「就是要牢牢地守住這裡。」
參謀們心領神會。防禦比進攻便宜得多，而奧地利的財政體系如同這道防線一樣穩固，比正處於陣痛中的俄國更經得起拖延。時間，從來不在急於求變的一方。
另一邊，俄軍的節奏卻逐漸沉重而放慢。
進入1843年夏季，尼古拉一世曾下令進行數次試探性攻堅。獨角獸炮群被推至前沿，步兵方陣一次次壓向山口，試圖在局部撕開奧軍那道像鐵鑄般的防線。
結果一再重複：推進受阻，傷亡像滾雪球般累積，卻始終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幾次血腥的挫敗後，聖彼得堡的命令開始變得謹慎，攻勢不可避免地收緊。
在一次前線會議中，尼古拉一世站在地圖前，營帳外的蟬鳴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那道被鉛筆反覆塗抹的紅色弧線，語氣低沉而直接：
「繼續這樣打，只是在消耗。」
他沒有展開解釋。但在場的將軍們都明白，這意味著沙皇已經承認，正面的這道戰線，再也無法靠勇武打開了。
於是，另一個方案被重新提起。
回到聖彼得堡後，國務會議再次召開。尼古拉一世沒有鋪墊，手指直接按在地圖西側。
「從波蘭區抽調二十萬軍隊，」他說，「準備進攻奧地利的加利西亞區。」
這是一次試圖打破僵局的選擇。波蘭事務大臣隨即表態，語氣克制卻不迴避風險：
「如此規模的調動，會削弱波蘭地區的控制。駐軍減少，被平定的叛亂可能死灰復燃。」
內務系統的官員補充道，地方秩序本就依靠在現有兵力維持，一旦抽空，各路勢力的窺探與試探都會隨之出現。財政大臣則把現實擺在眼前：
「二十萬人的長期作戰，不是一次性支出。這是持續的軍餉、補給、運輸與替換。」
會議沒有立即否決計劃，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步，需要錢。
1843年下半年，為支撐戰爭，俄國開始系統性地籌措資金。
財政部下令提高酒稅與鹽稅。這些稅收徵收面廣闊，反對聲音分散，是最快形成現金流的手段。對外貿易的關稅被重新調整，部分進出口商品被徵收臨時戰爭附加稅，名義上限定在戰事期間。
與此同時，貴族被要求認購戰爭公債。文件中使用的是「自願支持國家」的措辭，但地方官員很清楚，這是一種帶有壓力的忠誠考驗。大地主、顯貴家族被逐一登記，額度按財力分配。
在部分地區，征糧令被提前執行。原本用於地方儲備的糧食，被劃撥進入軍需系統，運輸任務被明確到具體行政單位。
這些措施並不高明，但它們開始支撐俄國軍隊的運轉。稅收、征糧、借款同步推進，整個帝國被重新拉緊，圍繞前線戰事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起來。
隨之改變的，是俄國國內的氣氛。
此前對勝利持樂觀態度的俄國官員，開始重新計算戰爭的成本。反抗勢力敏銳地捕捉到了稅負增加與征糧擴大的信號，地方貴族開始屏息觀望，邊緣地區則密切關注著前線的每一份戰報。前方軍事勝負，在這一刻逐漸被理解為帝國的秩序能否繼續維持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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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年初，維也納。戰爭已進入第二個年頭。
沒有人再期待一次戰役就能結束衝突。前線士兵習慣了陣地上的鐵鏟與硝煙，後方官員開始以「年度」而非「戰役」作為支出的計量單位。戰局的膠著，讓此前被勝利鼓舞的奧地利大臣們重新憂慮起來。
在維也納的宮廷會議上，討論再次展開。
「戰爭還在繼續，只是緩慢了下來。」一名大臣憂心地說道，「俄國開始在波蘭區大規模動員，二十萬軍隊可能隨時增援前線，我們也需要動員更多兵力。」
這番話讓會議的語氣明顯收緊。財政部長埃希霍夫男爵隨即發言，他直接翻開了帳目。
「目前前線維持著約九萬多名部隊。軍餉、糧秣、彈藥與運輸費用，以及近一萬人的傷亡補助，都已計入年度預算。」埃希霍夫翻開匯總表，語氣篤定，「結合近幾個月的收入，這一規模的防禦消耗仍在承受範圍內。」
他指向那份趨勢明顯的報表，補上了一句讓全場側目的結論：
「鐵路通車之後，財政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票務收入、貨運費、沿線倉儲稅已形成穩定的現金流。貨物流動加快，商業活動活躍，關稅與消費稅同步增長。在不額外加稅的情況下，國庫收入出現了實質性上升。」
大臣們交換了眼神，埃希霍夫的話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防禦比進攻便宜，雖然不是沒有代價，但目前，這樣的代價我們付得起。」
梅特涅順勢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或許可以嘗試接觸聖彼得堡。並非為了談條件，而是判斷俄國是否打算把戰爭拖到底。在戰線穩定的情況下，談判本身也是一種工具。」
會議室短暫地安靜下來。斐迪南抬起頭，目光在梅特涅上停留了片刻。
「現在不是時候。」他最終說道，語氣平穩而堅決。
他並沒有否認談判的價值，只是否定了時機：「俄皇尼古拉一世仍然相信自己可以獲勝。他們的人數還在那裡，軍隊還在集結，前線並未崩潰。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接觸都只會換來漫天要價，而那些條件我們根本無法接受。」
梅特涅沉默了。斐迪南的話並非拒絕，而是對尼古拉一世心理狀態的精準剖析。
「現在去談，只會讓他們誤以為我們急於結束戰爭。這不是釋放信號，而是暴露弱點。」他停頓了一下，直白地補充道，「等他們意識到自己贏不了的時候，談判契機自然會出現。但不是現在。」
會議室里再無人提及此議題。
卡爾大公雖未列席，但軍方的共識已然清晰：只要俄軍打不開局面，奧地利就沒必要改變節奏。鐵路讓調動更快，讓財政消耗可控，而防禦本身則在不斷攤平風險。
戰爭不一定要贏，只要不失敗。
在這場持久戰中，時間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筆正在持續結算、且對奧地利有利的帳。在斐迪南看來，不斷跳動的財政數字和穩固的山口防線，遠比任何外交辭令都更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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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歐洲各國看來，奧地利在這場戰爭中並不被看好。
普魯士的氣氛明顯輕鬆。奧俄彼此牽制，使柏林面臨的軍事壓力大減，普魯士甚至不希望這場戰爭快速結束；英國則持續關注局勢變化，在遏制俄國擴張的問題上，維也納正逐漸被視為可以依賴的制衡力量。
法國保持著表面的中立，卻普遍認為，僅憑俄國的兵力規模，奧地利就難以真正擊敗對方——在不少巴黎觀察者看來，若歐洲必須有人能夠壓制聖彼得堡，那也只能是法國軍隊。奧斯曼方面的壓力暫時減輕，卻仍不敢放鬆警惕。兩大鄰國彼此牽制固然有利，但一旦分出勝負，新的壓力很可能隨即轉移到奧斯曼身上。
歐洲在觀望，卻少有人真正看清這場戰爭的走向。
比起歐洲的判斷，更令維也納在意的是帝國內部逐漸浮現的疑慮。大部分貴族並不看好這場戰爭，他們堅信，與俄國進行長期對抗終究是政府吃虧。私下裡，已有零星議論開始指向內閣與軍方的決策，他們守在自家的沙龍里，等待著前線形勢一旦惡化，便立即推動對相關大臣的問責。
隨著尼古拉一世的一聲令下，俄軍真正意義上的總攻爆發了。十四萬五千人並非數字，而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灰色浪潮。
沙皇選擇了最傳統的強攻：數百尊獨角獸炮在數公里的陣線上同時開火，密集的榴彈和煙霧彈在山口出口處炸裂。俄軍試圖用這種極高的炮火密度強行遮蔽奧軍的視線，為步兵的衝鋒爭取哪怕幾十米的距離。
在硝煙的掩護下，第一波兩萬名俄軍步兵動了。他們排著緊密的縱隊，踏著積雪和亂石，高喊著口號向山口撞去。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一場完全超越認知的金屬風暴。
奧軍的後膛槍步槍手並沒有像傳統部隊那樣成排站立，而是散布在加固的石質散兵坑內。當俄軍撞入三百米紅線時，槍聲響了。那不是舊時代「砰、砰」的排槍聲，而是連成一片、如同無數台織布機同時瘋狂運作的轟鳴。
由於後膛裝填的優勢，奧軍士兵不需要起身，他們在掩體後不斷拉動槍栓，保持著每分鐘十發以上的恐怖射速。俄軍那厚實的縱隊在火網面前像冰塊遭遇紅鐵，最前排的士兵在瞬間被打成了血霧，而後排的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敵人的位置，就被後續的彈雨收割。
卡爾大公表現出了極度的冷酷。他對手下的要求只有兩個字：節奏。
奧軍實行了極其嚴密的輪換。每射擊一小時，疲憊的士兵會立即由後方的預備隊替換，確保火力網沒有哪怕一秒鐘的間斷。支撐這一切的，是後方那條極其隱秘的運輸線：成千上萬名被打散的公國降卒，在奧軍的嚴密監控下，正用肩膀和脊背，頂著山間的寒風，將一箱箱彈藥源源不斷地從邊境運往火線。
戰鬥持續了數個小時。尼古拉一世站在高地上，親眼看著一個又一個團在山口那個「瓶頸」處消失。獨角獸炮雖然射速極快，但在仰攻的高地工事面前，殺傷力被地形大幅度抵消。
戰場上的傷亡數字在飛速跳動，那是足以讓任何將領崩潰的血肉代價。
尼古拉一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那條由屍體鋪成的山路。他沒有咆哮，也沒有像那些無能的將領一樣尋找藉口，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在硝煙中不斷閃爍的奧軍火光。
他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冷酷的事實：在這種地形和這種武器代差面前，再多的人命也不能填平戰壕。
「停下吧。」
尼古拉一世的聲音很輕，卻讓身後的副官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沒有去解釋為什麼攻不破，也沒有去指責士兵的無能，他只是在這一瞬間接受了現實：正面強攻，是一條死路。
「不再進行任何衝鋒。全軍後撤一里，轉入圍困。」
沙皇的目光從山口移開，看向了側翼那些崎嶇的山脊和密林。
命令下達得極快且決絕。俄軍撤出了後膛槍步槍的射程，開始在山口外圍挖掘半月形的封鎖陣地。高加索散兵被派往山林深處，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截斷那條靠脊背撐起的彈藥供應線。
山口的槍聲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對峙。尼古拉一世坐回營帳，不再評價這場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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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山口戰役結束後，前線並未迎來真正的平靜。
奧軍指揮部內，氣氛反而顯得冷靜而克制。卡爾大公站在地圖前，指揮沿著防線，從左翼陰鬱的林地到中段裸露的高地，再到右翼那條通往河谷、被鮮血浸透的狹窄通道。他像是在審視一台複雜的精密機器，不斷評估著防線的每一處漏洞。
「左翼需要再向後加一道工事，」他頭也不抬地吩咐道，「避免輪換時暴露火炮位置。」
「中段火炮射界要重新校準，確保覆蓋道路，而不是只盯正面。」
參謀官的羽毛筆在紙上疾書。卡爾大公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細緻：
「右翼巡邏頻率要提高，要定期輪換，絕不能有半點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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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會議他沒有提過進攻。
「士兵輪換必須嚴格地執行，但警戒等級不能下降。補給要準時，伙食不能縮水，那是士氣最底層的支撐。」最後，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任何單位，沒有明確命令，不得擅自出戰。不准追擊，不准試探，更不准為了個人功績離開陣線。」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卡爾大公敲了敲地圖中心，「就是要牢牢地守住這裡。」
參謀們心領神會。防禦比進攻便宜得多，而奧地利的財政體系如同這道防線一樣穩固，比正處於陣痛中的俄國更經得起拖延。時間，從來不在急於求變的一方。
另一邊，俄軍的節奏卻逐漸沉重而放慢。
進入1843年夏季，尼古拉一世曾下令進行數次試探性攻堅。獨角獸炮群被推至前沿，步兵方陣一次次壓向山口，試圖在局部撕開奧軍那道像鐵鑄般的防線。
結果一再重複：推進受阻，傷亡像滾雪球般累積，卻始終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幾次血腥的挫敗後，聖彼得堡的命令開始變得謹慎，攻勢不可避免地收緊。
在一次前線會議中，尼古拉一世站在地圖前，營帳外的蟬鳴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那道被鉛筆反覆塗抹的紅色弧線，語氣低沉而直接：
「繼續這樣打，只是在消耗。」
他沒有展開解釋。但在場的將軍們都明白，這意味著沙皇已經承認，正面的這道戰線，再也無法靠勇武打開了。
於是，另一個方案被重新提起。
回到聖彼得堡後，國務會議再次召開。尼古拉一世沒有鋪墊，手指直接按在地圖西側。
「從波蘭區抽調二十萬軍隊，」他說，「準備進攻奧地利的加利西亞區。」
這是一次試圖打破僵局的選擇。波蘭事務大臣隨即表態，語氣克制卻不迴避風險：
「如此規模的調動，會削弱波蘭地區的控制。駐軍減少，被平定的叛亂可能死灰復燃。」
內務系統的官員補充道，地方秩序本就依靠在現有兵力維持，一旦抽空，各路勢力的窺探與試探都會隨之出現。財政大臣則把現實擺在眼前：
「二十萬人的長期作戰，不是一次性支出。這是持續的軍餉、補給、運輸與替換。」
會議沒有立即否決計劃，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步，需要錢。
1843年下半年，為支撐戰爭，俄國開始系統性地籌措資金。
財政部下令提高酒稅與鹽稅。這些稅收徵收面廣闊，反對聲音分散，是最快形成現金流的手段。對外貿易的關稅被重新調整，部分進出口商品被徵收臨時戰爭附加稅，名義上限定在戰事期間。
與此同時，貴族被要求認購戰爭公債。文件中使用的是「自願支持國家」的措辭，但地方官員很清楚，這是一種帶有壓力的忠誠考驗。大地主、顯貴家族被逐一登記，額度按財力分配。
在部分地區，征糧令被提前執行。原本用於地方儲備的糧食，被劃撥進入軍需系統，運輸任務被明確到具體行政單位。
這些措施並不高明，但它們開始支撐俄國軍隊的運轉。稅收、征糧、借款同步推進，整個帝國被重新拉緊，圍繞前線戰事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起來。
隨之改變的，是俄國國內的氣氛。
此前對勝利持樂觀態度的俄國官員，開始重新計算戰爭的成本。反抗勢力敏銳地捕捉到了稅負增加與征糧擴大的信號，地方貴族開始屏息觀望，邊緣地區則密切關注著前線的每一份戰報。前方軍事勝負，在這一刻逐漸被理解為帝國的秩序能否繼續維持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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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年初，維也納。戰爭已進入第二個年頭。
沒有人再期待一次戰役就能結束衝突。前線士兵習慣了陣地上的鐵鏟與硝煙，後方官員開始以「年度」而非「戰役」作為支出的計量單位。戰局的膠著，讓此前被勝利鼓舞的奧地利大臣們重新憂慮起來。
在維也納的宮廷會議上，討論再次展開。
「戰爭還在繼續，只是緩慢了下來。」一名大臣憂心地說道，「俄國開始在波蘭區大規模動員，二十萬軍隊可能隨時增援前線，我們也需要動員更多兵力。」
這番話讓會議的語氣明顯收緊。財政部長埃希霍夫男爵隨即發言，他直接翻開了帳目。
「目前前線維持著約九萬多名部隊。軍餉、糧秣、彈藥與運輸費用，以及近一萬人的傷亡補助，都已計入年度預算。」埃希霍夫翻開匯總表，語氣篤定，「結合近幾個月的收入，這一規模的防禦消耗仍在承受範圍內。」
他指向那份趨勢明顯的報表，補上了一句讓全場側目的結論：
「鐵路通車之後，財政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票務收入、貨運費、沿線倉儲稅已形成穩定的現金流。貨物流動加快，商業活動活躍，關稅與消費稅同步增長。在不額外加稅的情況下，國庫收入出現了實質性上升。」
大臣們交換了眼神，埃希霍夫的話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防禦比進攻便宜，雖然不是沒有代價，但目前，這樣的代價我們付得起。」
梅特涅順勢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或許可以嘗試接觸聖彼得堡。並非為了談條件，而是判斷俄國是否打算把戰爭拖到底。在戰線穩定的情況下，談判本身也是一種工具。」
會議室短暫地安靜下來。斐迪南抬起頭，目光在梅特涅上停留了片刻。
「現在不是時候。」他最終說道，語氣平穩而堅決。
他並沒有否認談判的價值，只是否定了時機：「俄皇尼古拉一世仍然相信自己可以獲勝。他們的人數還在那裡，軍隊還在集結，前線並未崩潰。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接觸都只會換來漫天要價，而那些條件我們根本無法接受。」
梅特涅沉默了。斐迪南的話並非拒絕，而是對尼古拉一世心理狀態的精準剖析。
「現在去談，只會讓他們誤以為我們急於結束戰爭。這不是釋放信號，而是暴露弱點。」他停頓了一下，直白地補充道，「等他們意識到自己贏不了的時候，談判契機自然會出現。但不是現在。」
會議室里再無人提及此議題。
卡爾大公雖未列席，但軍方的共識已然清晰：只要俄軍打不開局面，奧地利就沒必要改變節奏。鐵路讓調動更快，讓財政消耗可控，而防禦本身則在不斷攤平風險。
戰爭不一定要贏，只要不失敗。
在這場持久戰中，時間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筆正在持續結算、且對奧地利有利的帳。在斐迪南看來，不斷跳動的財政數字和穩固的山口防線，遠比任何外交辭令都更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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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歐洲各國看來，奧地利在這場戰爭中並不被看好。
普魯士的氣氛明顯輕鬆。奧俄彼此牽制，使柏林面臨的軍事壓力大減，普魯士甚至不希望這場戰爭快速結束；英國則持續關注局勢變化，在遏制俄國擴張的問題上，維也納正逐漸被視為可以依賴的制衡力量。
法國保持著表面的中立，卻普遍認為，僅憑俄國的兵力規模，奧地利就難以真正擊敗對方——在不少巴黎觀察者看來，若歐洲必須有人能夠壓制聖彼得堡，那也只能是法國軍隊。奧斯曼方面的壓力暫時減輕，卻仍不敢放鬆警惕。兩大鄰國彼此牽制固然有利，但一旦分出勝負，新的壓力很可能隨即轉移到奧斯曼身上。
歐洲在觀望，卻少有人真正看清這場戰爭的走向。
比起歐洲的判斷，更令維也納在意的是帝國內部逐漸浮現的疑慮。大部分貴族並不看好這場戰爭，他們堅信，與俄國進行長期對抗終究是政府吃虧。私下裡，已有零星議論開始指向內閣與軍方的決策，他們守在自家的沙龍里，等待著前線形勢一旦惡化，便立即推動對相關大臣的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