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西納與羅斯柴爾德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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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6年6月,維也納。

  所羅門·羅斯柴爾德男爵正坐在私人書房裡,手中端著一杯產自拉菲莊園的紅酒。窗外,維也納的街道在煤氣燈下顯得靜謐而有序,但在所羅門眼中,這座城市每一處跳動的脈搏,都應與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信貸相連。

  桌上擺著一份他籌劃了六年的鐵路藍圖,為了這一刻,他已提前發售股票,甚至預先在倫敦訂購了大量生鐵。

  當的一聲,大門被推開了。他的兒子安塞姆臉色蒼白地沖了進來。

  「父親,皇宮回信了。特許狀……被駁回了。」

  所羅門舉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駁回?梅特涅親口答應過我。這維也納,難道還有比羅斯柴爾德更有實力的投資商?」

  「不只是駁回,」安塞姆的聲音在顫抖,「皇帝陛下說我們在批准前預售股票的行為是不可接受的違規集資。而且,陛下已經成立了『皇家銀行』與『帝國鐵路公司』。」

  所羅門猛地放下酒杯,玻璃與大理石桌面撞擊出刺耳的聲響。「皇家銀行?哪來的本錢?」

  「皇帝從內庫撥了八千萬古爾登,占股百分之七十五。」安塞姆咽了口唾沫,「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由西蒙·馮·西納加盟。現在的皇家銀行,資本金已經達到了一億零六百萬。」

  所羅門癱坐在皮椅上,一億零六百萬,這還不算上西納家族其他的私產,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場由皇權親自下場的金融戰。

  「西納……」所羅門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他腦海中浮現出老格奧爾格·西納那張沉穩如山的臉,以及他兒子西蒙那年輕得有些刺眼的鋒芒。「他們父子兩個,竟然把自己賣給了皇帝,去當哈布斯堡的家臣。」

  「父親,還有更糟的。」安塞姆展開了第二份圖紙,「帝國鐵路公司不僅拿到了三條主線的全部經營權——北接波希米亞工業區,東進匈牙利糧倉,南抵里雅斯特出海口。而且,它的股權結構是:皇家銀行與政府控股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向國內市場公開售賣。」

  「百分之六十……」所羅門冷笑出聲,眼中閃過陰鷙的光,「西蒙·西納玩得漂亮。他用銀行控股鐵路,把自己與皇帝站在同一陣營。我們即便買光市場上那百分之四十,也永遠無法掌握鐵路公司。」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壁爐前。火光映照在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這場策劃了六年的布局在最後一刻崩塌,絕不僅僅是因為西納的出現,更可能是因為宮廷內部權力發生轉變。

  他站在壁爐前,看著跳動的火焰,心中將這三個名字反覆權衡,科洛夫拉特,路德維希大公與梅特涅。

  所羅門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可怕。

  「安塞姆,最可怕的不是誰背叛了我們,而是他們所有人都可能拋棄所羅門,皇室甚至可能與西納達成了共識——他們不需要羅斯柴爾德的錢,只要『聽話』的西納。」

  「安塞姆,去查查怎麼回事。」

  「西納想要控制全國的鐵路?」所羅門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我要讓他發現,如果沒有我手裡的鐵礦和煤炭,他的鐵路計劃每一步也動不了。」

  他張開枯槁如鷹爪的手掌,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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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塞姆,動用我們資金不計代價地買下波希米亞和施泰爾馬克境內所有能買到的鐵礦與煤礦,我要把這些資源全部鎖進羅斯柴爾德的保險柜里。」

  所羅門的語氣中透著狠戾:「我要讓西納知道,他的每一寸鐵軌,燒掉的每一噸煤,都必須跪著和我購買。他掌握了路權又如何?我掌握了工業的血液,我才是那個能扼住帝國咽喉的人。」

  「但是父親,西納父子手中有大量的資金……」

  「我知道他們有錢!」所羅門猛地轉身,咆哮道,「但鐵路是個無底洞。三條鐵路線一起開發,一億古爾登就像撒進多瑙河的鹽。既然陛下要跟我談『主權』,那我就要跟西納談『成本』。」

  安塞姆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道:「那我們之前發行的北方鐵路股票怎麼辦?內閣說那是『違規集資』,如果我們強行兌付,恐怕會觸怒陛下。我們要答應殿下的要求,把這些股票全部轉成高息債券嗎?」

  所羅門放下了那支鑲嵌著紅寶石的鋼筆,長舒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安塞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憤怒,而是一種老謀深算的平靜。

  「去回復陛下,」所羅門輕聲道,「羅斯柴爾德家族感激他的仁慈。我們將所有公眾認購的股票為帝國鐵路債券,以此確保那些信任我們的投資者的利益。至於剩下的家族資金……我們會撤回,但在帝國需要的時候,隨時準備再次為鐵路事業提供『額外支持』。」

  安塞姆皺起眉頭,顯得有些不甘:「父親,您這是在向陛下示弱嗎?這等於是把我們經營數年的籌碼拱手相讓。」

  「不,」他的聲音低沉且篤定,「西納現在背負著全國鐵路的重壓,還要管著成千上萬的工人。他現在是全帝國最顯眼的靶子。我們撤回資金,是為了在暗處看他犯錯。當他發現那一億古爾登不夠修建完鐵路的時候,他會發現,全維也納唯一還能拿出大量資金的人,依然是我所羅門。」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方皇宮的方向,冷笑道:

  「鐵路是一個填不滿的黑洞,多少銀幣填進去都聽不到響聲。既然他們想自己玩,那就讓他們去玩。我要做的,是在傍邊不斷對他們放血,讓他們不斷加碼。」

  所羅門轉過頭,目光如炬。

  「安塞姆,立刻傳信給我們的代理人。去買礦山,買下所有的鐵礦、煤礦,甚至是林場。我要把全國能用來造鐵路的資源全攥在手裡。」

  「等西納發現預算耗盡、礦石漲價,而工人們又在等著發薪水的時候,他會明白,這帝國的皇帝可能姓哈布斯堡,但這帝國的金融里流的,必須是羅斯柴爾德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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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周后,維也納。

  所羅門與一群身著華服的大貴族、大地主及頂尖富商被邀請至官邸。台上的西蒙·西納意氣風發,正在講解帝國鐵路公司的股權方案。他宣布將四成的鐵路份額劃分為八個5%的標段,每一個標段不僅意味著豐厚的分紅,更直接與公司的管理權掛鉤。

  這種競爭方式極具壓迫感,每位競買者被分別帶入單間,秘密寫下報價。每輪只公布中標者,直到八份額度全部售罄。

  所羅門站在走廊的陰影里,冷眼看著那些平時對他客氣有加的貴族們,此時卻像餓狼一樣攥著筆。

  所羅門坐在屬於他的單間內,面前攤開著一張雪白紙簽。隨著前兩輪競標結果由侍從官公開宣布,走廊里傳來的驚嘆聲讓書房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安塞姆,我們低估了西納的手段。」所羅門看著手中的紙上,臉色陰鬱。

  西蒙·西納並沒有隻接受金錢,在那一個個密封的信封里,維也納的權貴們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豪賭」。

  「第一輪成交的是列支敦斯登親王,他拿出了三萬英畝橫跨北線的家族土地;第二輪中標的是埃斯特哈齊家族,他們用兩座波希米亞的優質煤礦外加五百萬古爾登的期票換取了那5%。」安塞姆的聲音在顫抖,「父親,他們不只是在買股票,他們是在用家底去換取在這個帝國鐵路公司里的董事席位。」


  「原來如此。」所羅門冷笑出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西納不是在籌錢,他是在通過股權置換,把鐵路沿線所有的障礙提前掃平。他讓這些貴族變成了鐵路的主人,這樣當鐵軌鋪過他們的莊園和礦區時,不僅沒有阻力,他們還會求著西納快點動工。」

  安塞姆焦急地問:「那我們呢?第三輪就要開始了,如果我們再不出手,剩下的份額會被那些他們搶光的。」

  「不急。」所羅門重新取出一張紙,筆尖在上面重重寫下一筆,「既然土地和礦產已經成了籌碼,那我們就給西納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誠意』。下輪投票我們把1000萬國債放上去。」

  安塞姆遲疑了一下:「拿國債去換鐵路股份?他們會接受嗎?」

  「他們當然會接受。」所羅門盯著安塞姆,語氣中帶著篤定,「別忘了,鐵路公司背後站著皇室與政府,他們是大股東。而這筆國債(永久年金債券)意味著免除政府每年都要向我們支付的利息。對於現在政府來說,只要能回購併註銷這些國債,就等於永遠地切斷了利息支出的血栓。他們絕不會拒絕這種機會。」

  所羅門盯著安塞姆,「還有,你還沒看出來嗎?皇室已經不再信任我們了。帝國扶持西納,就是為了稀釋我們在帝國金融中的話語權。如果我們繼續攥著那些債券不放,這些國債早晚會被他們層出不窮的新政策變成廢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霧氣中的霍夫堡宮,聲音低沉而透徹:「對我來說,這也是個把國債換成流動資金的好機會。與其捏著那些每年拿固定利息,不如把它們轉換成鐵路公司的股權。只要能把家族名下的這五千萬國債逐步抵消掉,我們也不會輕易受哈布斯堡皇帝的拿捏。」

  他盯著安塞姆,壓低了聲音:「既然正面的股價被抬高了,我們就去查查這些剛中標的貴族。他們雖然拿到了股票,但手裡資金也空了。我要在他們還沒拿到分紅之前,就開始收購他們手裡的股票。西納想要這些貴族的支持,我要這些貴族手裡的股票。」

  所羅門冷眼看著交易大廳的方向,指尖輕輕敲擊窗欞。「當這些國債變成鐵路的股權,我們就從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債主變成了撕不開的合伙人。哪怕皇室再不信任我,也無法避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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