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陰影中的勞動力
維也納。皇家銀行密室的空氣中瀰漫著高級菸草和陳年墨水的味道。
皇家銀行行長西納將一份地圖平鋪在長桌中央，指尖指著南方的阿爾卑斯山脈。
「從格拉茨到的里雅斯特這一段山脈，」西納直言不諱，「按帝國現行的勞工法與工資標準，僅開鑿基恩山隧道一項，就需要至少三千名工人連續工作七八年。這還未計入山體滑坡、事故傷亡所造成的延誤與賠償。陛下，若每一次事故都需支付高額撫恤與善後費用，那麼工程成本恐怕將難以控制。」
西納合上帳本：「更棘手的是，一旦傷亡過大，教會恐怕會介入。」
斐迪南一世皇帝皺起了眉頭。
「西納先生，所以你的建議是？」斐迪南平靜問道。
西納眉頭緊鎖，沒有回答。
密室內陷入死寂，直到年輕的工程師蓋加打破了沉默。
「如果這筆賠償金，從一開始就不必計入支出呢？」
眾人齊齊看向這個出生於威尼斯港口的年輕人，蓋加說道：「我們可以引進非洲勞工。他們不算帝國公民，也不享受法律保障，當然也不需付賠償金。」
蓋加繼續說道。
「北非的帕夏們常年陷入內戰。對於那些被俘的士兵、部族衝突中的失敗者、或者單純想逃離戰亂的人來說，一份包食宿的工作機會，可能顯得很有吸引力。」
西納沒說話，只是腦中飛快地計算著。當他算出這能將人力成本砍掉四成、且徹底規避賠償風險時，眼神里閃過一絲亢奮。
里普爾謹慎地問，「你指的是非洲與阿拉伯奴隸？但這與帝國法律衝突。」
「不是奴隸。」西納打斷他，選擇著合適的詞彙，「是有限期勞務契約工。通過中間商在北非、巴爾幹甚至黑海沿岸招募，簽訂五到七年的勞務合同，由鐵路公司提供食宿和工錢。合同期滿後，可以選擇續約或獲得一筆返鄉旅費。」
斐迪南挪動了一下身體。
「若這件事傳出去，損失的不只是帝國聲譽，對日後發行債券的籌資會變得困難，甚至對手會藉機攻擊，國內反對者也會拿來做文章。」
「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勞務中介。」西納沒有抬高語調，「勞工的管理完全外包給中介，皇家銀行只需要按期支付承包費用。這樣既避免了直接僱傭帶來的法律和道德爭議，又能將事故和責任與公司隔離。」
「資金與運營，應當彼此分離。」西納繼續說道，「由不同主體分別承擔責任，銀行與中介各自只對自身職責負責。」
斐迪南沉默了許久。
「但我們也不能毫無節制地壓榨非洲勞工。伙食與醫療方面，應儘量滿足基本需求。儘量使用挖掘機械，以鋼鐵代替血肉，把傷亡數字壓低。」
西納同意說道。「既然省下的資金如此巨大，我們可以大量購買英國與比利時挖掘機械。」
里普爾不由鬆了一口氣，唯有蓋加始終保持沉默。
作為唯一丈量過基恩山岩層厚度的工程師，他清楚地意識到機械不是萬能。巨大的蒸汽機根本進不了狹窄的山洞，爆破後的毒氣排空、以及那些機械夠不到的死角，依然需要血肉之軀去填補。
每個人都隱約察覺到了那個問題，機械減緩了部分的傷亡，卻無法讓傷亡消失，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真相。
沉默片刻之後。
格斯特納目光鎖定在西納身上。
「維也納至比爾森鐵路，我要求配置最先進的機械。北方平原需要大量的蒸汽抽水機來解決低洼地的滲水，以及蒸汽起重機來吊裝巨石。我要減少原始的人力搬運，只要條件滿足，我能預計在五年內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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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里普爾也開口道，「東線兩條鐵路同時開工需6年。多瑙河渡橋是最大的問題，我需要大量的石材和手工鑿岩工人。」
蓋加聲音冷峻回復道，「格拉茨至里雅斯特，鐵路從兩頭並進。塞默靈山區狹窄，隧道必須依靠火藥爆破和手工鑿岩，我預計工期9至10年。」
西納在紙上計算之後，「按照僱傭波希米亞勞工的標準，北線預算為2400萬，這包含購買英國機械設備的預算，東線預算為4000萬。陛下，按照正常工程評估，南線預算將高達4900萬。」
斐迪南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維也納的屋頂。
「鐵路必須在1848年之前貫通，這是我的要求。我們沒有時間慢慢談判，帝國需要鐵路把全部連接起來。」
西納最終點了點頭。
工程師離開後，房間內只剩斐迪南與西納。
「我會處理好文件。」西納合上筆記本，「讓所有契約看起來都合法，資金通過私人帳戶流轉。在皇家銀行的帳面上，這看只是一筆『工程中介費』。」
「這件事到此為止。」斐迪南看向窗外，「我不需要知道其中的細節，對外的說法只有一個，我們引進了更高效的工程管理手段。」
「關於鐵路籌款。」西納低頭看向數據，「我打算去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用未來的鐵路收益和關稅做抵押。只要利息足夠高，沒人會問鐵軌是怎麼鋪設的。」
「可以。但要避開英國人的注意。如果倫敦債券發行商胃口太大，就回維也納發債。」
「英國人會覺得這只是一條普通的鐵路。」西納微笑，「就像法國人在阿爾及利亞做的那樣——用當地人修路，再用士兵去鎮壓他們。」
「你這個比喻不準確。」斐迪南語氣平淡道，「我們是完全合法的勞務合同。無論對誰，我們都這麼說。」
書房陷入短暫的沉默。
兩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一條用跨國資本、非洲勞工和機械澆築的鋼軌大動脈。鐵路將穿過阿爾卑斯山的胸膛，將哈布斯堡王朝與地中海連接起來，而建造過程中的所有污穢都將被外包、銀行轉帳和法律文件層層包裹，不對外公開。
「此外，關於成本預算。」西納壓低了聲音，「非洲勞工的實際支出遠低於標準工資。這部分的差額不會出現在鐵路公司的報表里，它們將通過離岸帳戶，分批轉入皇室的私人帳戶。」
「資產轉移需要隱蔽。」斐迪南轉過身，「這筆資金將作為皇室的戰略儲備，不經過國庫審查。它未來將用來後續的土地收購。」
「最後是港口。」斐迪南轉換話題，「的里雅斯特需要擴建。深水泊位、蒸汽起重機、修建大量的倉儲。我們設立子公司『亞得里亞海貿易公司』，用來壟斷鐵路帶來的所有海運業務。」
「整個運輸鏈條完整了。」西納合上筆記本，「從維也納的皇家銀行，到全國的鐵路，里雅斯特的深水港口，再到地中海的貨輪，全部在皇家銀行的控制下流動。」
西納離開後，斐迪南獨自站在地圖前。
目光從北非阿爾及爾移向地中海，最終鎖定的里雅斯特。北非的勞工將經海路抵達碼頭，隨即被送往阿爾卑斯隧道工地。他們用血肉汗水開鑿的鐵路將打通帝國內陸對海外的貿易。
這是十九世紀的邏輯，冰冷殘酷且高效。
斐迪南閉上眼睛，作為穿越者，他清楚自己正在利用時代最黑暗的規則。想要獲得巨額的紅利，就必須利用現有規則的漏洞來實現。他能做的僅僅是守住底線。
「醫療帳篷必須覆蓋每個工段。口糧增加兩成，強制配給飲水。」
他在公文夾里簽下最後一道指令。清楚這不改變剝削的本質，在這個缺乏衛生概念的時代，充足的食物與乾淨的飲用水是減少人員損耗最有效手段。
在那些即將開工的隧道深處，在炸藥的迴響和鎬頭的敲擊聲中，正以不容細說的代價，延伸帝國的鋼鐵網絡。
當首列火車穿過阿爾卑斯山脈隧道，當維也納報紙歡呼「工程奇蹟」時。沒有人會追問消失的深色面孔，也不會有人計算埋在鐵軌下的屍體數量。
帝國的車輪已經轉動。在1836年的春天，帶著蒸汽、鋼鐵以及被掩蓋的呻吟，開始向前推進。
皇家銀行行長西納將一份地圖平鋪在長桌中央，指尖指著南方的阿爾卑斯山脈。
「從格拉茨到的里雅斯特這一段山脈，」西納直言不諱，「按帝國現行的勞工法與工資標準，僅開鑿基恩山隧道一項，就需要至少三千名工人連續工作七八年。這還未計入山體滑坡、事故傷亡所造成的延誤與賠償。陛下，若每一次事故都需支付高額撫恤與善後費用，那麼工程成本恐怕將難以控制。」
西納合上帳本：「更棘手的是，一旦傷亡過大，教會恐怕會介入。」
斐迪南一世皇帝皺起了眉頭。
「西納先生，所以你的建議是？」斐迪南平靜問道。
西納眉頭緊鎖，沒有回答。
密室內陷入死寂，直到年輕的工程師蓋加打破了沉默。
「如果這筆賠償金，從一開始就不必計入支出呢？」
眾人齊齊看向這個出生於威尼斯港口的年輕人，蓋加說道：「我們可以引進非洲勞工。他們不算帝國公民，也不享受法律保障，當然也不需付賠償金。」
蓋加繼續說道。
「北非的帕夏們常年陷入內戰。對於那些被俘的士兵、部族衝突中的失敗者、或者單純想逃離戰亂的人來說，一份包食宿的工作機會，可能顯得很有吸引力。」
西納沒說話，只是腦中飛快地計算著。當他算出這能將人力成本砍掉四成、且徹底規避賠償風險時，眼神里閃過一絲亢奮。
里普爾謹慎地問，「你指的是非洲與阿拉伯奴隸？但這與帝國法律衝突。」
「不是奴隸。」西納打斷他，選擇著合適的詞彙，「是有限期勞務契約工。通過中間商在北非、巴爾幹甚至黑海沿岸招募，簽訂五到七年的勞務合同，由鐵路公司提供食宿和工錢。合同期滿後，可以選擇續約或獲得一筆返鄉旅費。」
斐迪南挪動了一下身體。
「若這件事傳出去，損失的不只是帝國聲譽，對日後發行債券的籌資會變得困難，甚至對手會藉機攻擊，國內反對者也會拿來做文章。」
「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勞務中介。」西納沒有抬高語調，「勞工的管理完全外包給中介，皇家銀行只需要按期支付承包費用。這樣既避免了直接僱傭帶來的法律和道德爭議，又能將事故和責任與公司隔離。」
「資金與運營，應當彼此分離。」西納繼續說道，「由不同主體分別承擔責任，銀行與中介各自只對自身職責負責。」
斐迪南沉默了許久。
「但我們也不能毫無節制地壓榨非洲勞工。伙食與醫療方面，應儘量滿足基本需求。儘量使用挖掘機械，以鋼鐵代替血肉，把傷亡數字壓低。」
西納同意說道。「既然省下的資金如此巨大，我們可以大量購買英國與比利時挖掘機械。」
里普爾不由鬆了一口氣，唯有蓋加始終保持沉默。
作為唯一丈量過基恩山岩層厚度的工程師，他清楚地意識到機械不是萬能。巨大的蒸汽機根本進不了狹窄的山洞，爆破後的毒氣排空、以及那些機械夠不到的死角，依然需要血肉之軀去填補。
每個人都隱約察覺到了那個問題，機械減緩了部分的傷亡，卻無法讓傷亡消失，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真相。
沉默片刻之後。
格斯特納目光鎖定在西納身上。
「維也納至比爾森鐵路，我要求配置最先進的機械。北方平原需要大量的蒸汽抽水機來解決低洼地的滲水，以及蒸汽起重機來吊裝巨石。我要減少原始的人力搬運，只要條件滿足，我能預計在五年內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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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里普爾也開口道，「東線兩條鐵路同時開工需6年。多瑙河渡橋是最大的問題，我需要大量的石材和手工鑿岩工人。」
蓋加聲音冷峻回復道，「格拉茨至里雅斯特，鐵路從兩頭並進。塞默靈山區狹窄，隧道必須依靠火藥爆破和手工鑿岩，我預計工期9至10年。」
西納在紙上計算之後，「按照僱傭波希米亞勞工的標準，北線預算為2400萬，這包含購買英國機械設備的預算，東線預算為4000萬。陛下，按照正常工程評估，南線預算將高達4900萬。」
斐迪南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維也納的屋頂。
「鐵路必須在1848年之前貫通，這是我的要求。我們沒有時間慢慢談判，帝國需要鐵路把全部連接起來。」
西納最終點了點頭。
工程師離開後，房間內只剩斐迪南與西納。
「我會處理好文件。」西納合上筆記本，「讓所有契約看起來都合法，資金通過私人帳戶流轉。在皇家銀行的帳面上，這看只是一筆『工程中介費』。」
「這件事到此為止。」斐迪南看向窗外，「我不需要知道其中的細節，對外的說法只有一個，我們引進了更高效的工程管理手段。」
「關於鐵路籌款。」西納低頭看向數據，「我打算去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用未來的鐵路收益和關稅做抵押。只要利息足夠高，沒人會問鐵軌是怎麼鋪設的。」
「可以。但要避開英國人的注意。如果倫敦債券發行商胃口太大，就回維也納發債。」
「英國人會覺得這只是一條普通的鐵路。」西納微笑，「就像法國人在阿爾及利亞做的那樣——用當地人修路，再用士兵去鎮壓他們。」
「你這個比喻不準確。」斐迪南語氣平淡道，「我們是完全合法的勞務合同。無論對誰，我們都這麼說。」
書房陷入短暫的沉默。
兩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一條用跨國資本、非洲勞工和機械澆築的鋼軌大動脈。鐵路將穿過阿爾卑斯山的胸膛，將哈布斯堡王朝與地中海連接起來，而建造過程中的所有污穢都將被外包、銀行轉帳和法律文件層層包裹，不對外公開。
「此外，關於成本預算。」西納壓低了聲音，「非洲勞工的實際支出遠低於標準工資。這部分的差額不會出現在鐵路公司的報表里，它們將通過離岸帳戶，分批轉入皇室的私人帳戶。」
「資產轉移需要隱蔽。」斐迪南轉過身，「這筆資金將作為皇室的戰略儲備，不經過國庫審查。它未來將用來後續的土地收購。」
「最後是港口。」斐迪南轉換話題，「的里雅斯特需要擴建。深水泊位、蒸汽起重機、修建大量的倉儲。我們設立子公司『亞得里亞海貿易公司』，用來壟斷鐵路帶來的所有海運業務。」
「整個運輸鏈條完整了。」西納合上筆記本，「從維也納的皇家銀行，到全國的鐵路，里雅斯特的深水港口，再到地中海的貨輪，全部在皇家銀行的控制下流動。」
西納離開後，斐迪南獨自站在地圖前。
目光從北非阿爾及爾移向地中海，最終鎖定的里雅斯特。北非的勞工將經海路抵達碼頭，隨即被送往阿爾卑斯隧道工地。他們用血肉汗水開鑿的鐵路將打通帝國內陸對海外的貿易。
這是十九世紀的邏輯，冰冷殘酷且高效。
斐迪南閉上眼睛，作為穿越者，他清楚自己正在利用時代最黑暗的規則。想要獲得巨額的紅利，就必須利用現有規則的漏洞來實現。他能做的僅僅是守住底線。
「醫療帳篷必須覆蓋每個工段。口糧增加兩成，強制配給飲水。」
他在公文夾里簽下最後一道指令。清楚這不改變剝削的本質，在這個缺乏衛生概念的時代，充足的食物與乾淨的飲用水是減少人員損耗最有效手段。
在那些即將開工的隧道深處，在炸藥的迴響和鎬頭的敲擊聲中，正以不容細說的代價，延伸帝國的鋼鐵網絡。
當首列火車穿過阿爾卑斯山脈隧道，當維也納報紙歡呼「工程奇蹟」時。沒有人會追問消失的深色面孔，也不會有人計算埋在鐵軌下的屍體數量。
帝國的車輪已經轉動。在1836年的春天，帶著蒸汽、鋼鐵以及被掩蓋的呻吟，開始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