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醒來,在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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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迪南一世的意識,在一陣尖銳的頭痛中恢復。空氣里有濃重的蠟油與陳舊織物混合的氣味。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公寓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頂深紅色天鵝絨的華蓋,邊緣垂著沉重的金色流蘇。

  感覺身體終於變輕了,那股沉重感正在退去。那種久違的平靜和掌控感又回來。

  思緒不再如碎裂的回聲相互碰撞,詞語在腦中自然排列,發音變得清晰而順暢。起身時沒有慣常的沉重,也沒有疲憊的喘息。步伐穩定,肩背挺直,身體裡重新有了拉滿弓一樣的韌勁。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公文,逐頁閱讀。幾處措辭被他提筆改動,手腕不再抖動,筆畫堅定,落墨果斷。

  往日困擾他的病痛仿佛退去。胸腔的緊束感消散,頭痛止息,呼吸與心跳恢復到穩定的節奏,身體不再是意識的累贅。

  斐迪南沒有宣稱奇蹟發生。

  他只是冷靜地感受,這具身體終於服從他的意志。

  「陛下?您醒了?」一個帶著恭謹與擔憂的蒼老聲音在側旁響起。

  他轉動仍有些僵硬的脖頸,看見一個穿著筆挺深色雙排扣禮服、鬚髮銀白的老者正微微躬身站在床邊,眼神里滿是關切。

  房間寬敞得近乎空曠。高大的窗戶被厚重的錦緞窗簾遮蔽大半,只透進幾縷昏暗的光。牆壁是暗沉的木板與石膏浮雕,家具龐大且雕花繁複。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壁爐柴火的餘燼味,以及老建築揮之不去的陰涼與潮氣。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且沉重,而且說的是德語。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嗓音完全不屬於自己。

  「早上七點一刻,陛下。您昨夜略感疲憊,吩咐今早安寢。」老者流暢地回答。

  「年份,」他打斷老者,「今年是哪一年?」

  老者略微停頓了一下,畢恭畢敬地回答:「回陛下,現在是公元1836年,1月1日。」

  1836年,這個數字在腦中炸開。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沉重的窗戶。清新的空氣涌了進來,驅散了室內的沉悶。遠處,維也納的城市輪廓在晨光中展開,屋頂連綿,教堂的尖塔刺向天空。近處,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宮廷花園,幾個園丁正彎腰在花圃邊勞作,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時間停在這一刻。

  風景如畫像一幅被精細裝裱、與世隔絕的古老油畫。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斐迪南一世站在穿衣鏡前,輕輕撫摸著自己怪異畸形的前額。

  骨骼深處每天都在傳來微弱的「咔噠」聲,原本像個巨大水球般膨脹的前額,正以每天幾毫米的速度向內收縮。隨著那顆沉重的頭顱一天天變小、變正常,他的身體與食慾突然復甦。那些曾經讓他反胃的食物,如今在強大的消化系統下被貪婪地吸收。

  食物的養分毫無保留地填補進了他正在重塑的身體裡。

  短短六周里,關於皇帝身體異變的傳聞在維也納街頭被渲染到了極致。儘管皇室在第一時間安排人四處闢謠,試圖壓下流言,但維也納大主教隨即公開站了出來,向整個帝國莊嚴宣布:這是哈布斯堡王朝迎來的神跡。

  此時,斐迪南一世的頭顱已經縮小到了與正常人無異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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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為了中和他的「巨頭」而特製的那件綴滿墊肩、松松垮垮的白色軍裝,現在穿在身上時,袖口和胸口竟然被肌肉擠壓得沒有一絲褶皺。

  在侍從的服侍下,他開始了作為這具身體主人的第一天。穿衣的過程繁瑣而漫長。緊身的白色刺繡襯衣,筆挺的及膝馬褲,長筒襪,鑲嵌銀扣的皮鞋,然後是深藍色的雙排扣禮服,胸前掛上沉重的金質勳章鏈。每一個步驟都有人代勞,他站在那裡,任人擺弄,感受著這具身體對這套程序的熟悉,以及他自己對它的完全陌生。

  走出寢宮,穿過漫長的走廊,目光所及儘是洛可可風格遺留下的華麗裝飾與嚴肅新古典主義線條的混合體。巨大的水晶吊燈,牆壁上歷代先祖的肖像畫,像是用凝固的目光注視著這位陌生的占據者。侍衛們如同穿著白色制服的雕塑,在每一個拐角、每一扇門前靜立,當他經過時,響起一片整齊的頓靴與舉槍聲。

  早餐在小廳進行。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布,銀制餐具在晨光下微微發亮。食物精緻,但種類和烹飪方式帶著明顯的歐洲舊時代烹飪方法。他嘗試使用刀叉,動作略顯生澀,宮廷總管的目光在他手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恭敬地移開。

  他沒有解釋,也不打算解釋。

  早餐結束,侍從將一疊文件擺上桌。他逐頁翻閱,帝國財政報告,邊境軍務摘要,各省行政呈文。

  1835年度帝國可支配財政收入1億5000萬古爾登,常備軍二十八萬,軍費占財政收入的四成,帝國版圖綿延千里從義大利北部的米蘭、威尼斯,一直延伸到加利西亞(即今天波蘭南部與烏克蘭西部的地區)。各省包括匈牙利、波希米亞(今天的捷克),克羅埃西亞,每一省都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三千六百萬人口,說著十數種語言,由同一頂王冠統治。

  二十八萬常備軍,軍隊預算嚴重壓迫財政收入。這支軍隊的主要任務不是防禦外敵,而是維持帝國內部的秩序。

  北義大利、匈牙利、加利西亞,每隔數月便有新的騷亂報告送達。整個帝國像一隻被持續加熱的密封罐,蒸汽無處泄出,只能不斷加壓。軍隊不可以減少,減少意味著某個區域的失控。

  北義大利每年的稅收約五千萬古爾登,幾乎全部用於支付駐紮在該地區的奧地利軍隊。

  文字是他能讀懂的,內容卻需要時間消化。他一邊閱讀,一邊在腦中拼湊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碎片——人名、地名、官職、關係,像一張殘破的圖片,模糊而熟悉。

  他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把它壓在桌角。

  窗外的維也納還是那副樣子,屋頂連綿,教堂尖塔,修剪整齊的花園。

  他在椅子上坐直,沒有移動,看著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

  他需要先弄清楚,哪些需要立刻處理,哪些可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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