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硬剛地頭蛇
那光頭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黃毛小弟。
這人就是馬癩子，常年在夜市支著滷味攤做生意，鍋里鹵著豬耳、豆乾，香氣飄半條街。
他攤子生意不算差，可他老婆在老家懷著二胎，大的剛上小學，老母親又常年吃藥，攤子賺的那點錢根本不夠填窟窿。
他仗著在這片夜市紮根多年，熟些地頭關係，私下向擺攤小販收保護費撈黑錢。收來的保護費，他一個子兒都不敢花，全攢著寄回老家。
馬癩子一腳踢向賀景恆鋪在地上的編織袋，兩雙襪子滾落到泥地上。
「上次你不肯交保護費，我暫且放你一馬。今天這事不能再拖。在這條街擺攤，每月交五塊保護費，錢交了，沒人敢找你麻煩，城監過來我也幫你打掩護。」
賀景恆蹲下身，撿起襪子在褲腿擦乾淨泥土，重新擺好貨品：「我每個月都按時向工商所交管理費，憑啥再給你錢？」
馬癩子臉色一沉：「就憑我在這條街混了五年！你不肯交是吧？」
身後一個黃毛上前抬腳一踹，攤上的鞋墊、襪子散落一地，沾滿泥水。
賀景恆蹲在地上撿拾貨物。他兜里攏共七十來塊，一旦拿出五塊，就是兩個晚上熬八個小時才能掙回來的。
他站起身，個頭比馬癩子高出半頭，目光直直盯住對方：「我不交。你要是正規收費，拿出工商所的文件，我一分不少給你。沒有憑證伸手要錢，那就是搶。」
周圍攤販紛紛側目。烤腸老王舉著夾子停在半空，烤腸在鐵板上滋滋冒油，他都忘了翻動；賣拖鞋的大姐停下手裡的活，拖鞋從掌心滑落在地。
旁邊賣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面前鋪著塊濕毛巾，擺著幾束夜來香，五毛一束，甜香混著滷味和炒粉的油煙，飄得滿街都是。
賣襪子的張姐湊近，壓著嗓子勸賀景恆：「小伙子，別跟他硬頂，這人記仇。我剛來擺攤也交過錢，交了就能安生做生意。」
她三十出頭，老家湖南。男人在工地幹活摔斷腿，她獨自擺攤拉扯兩個孩子，被馬癩子收了三年保護費，心裡憋著委屈，只是不敢反抗。
馬癩子沒料到新來的外鄉人敢當眾頂嘴，抬手就要去揪賀景恆的衣領。
旁邊賣玩具的攤主急忙從攤子後面衝過來，一把拽住馬癩子胳膊：「馬哥，有話好好說，這麼多人看著呢。」
街口，城監的白色麵包車剛好停在路邊，兩名戴紅袖章的人夾著本子朝這邊走來，看見人群聚集，腳步加快。馬癩子懸在半空的手頓住，臉漲得通紅。
賀景恆說：「我從四川過來，鋼廠下崗，靠擺攤餬口。你私下收保護費，是誰給你的權力？不要覺得外地人就好欺負。」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炒粉老闆拎著鍋鏟站出來，鍋沿還掛著熱油：「馬癩子，適可而止！小賀按時交市場管理費，憑啥額外給你錢？上個月你一腳掀翻我一鍋滷料，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
烤腸老王也跟著開口：「沒錯！這三年你挨個收我們的錢，大家上有老下有小，掙點血汗錢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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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人出聲，攤販們紛紛開口訴苦。賣襪子的說上個月被訛十塊，賣拖鞋的提起攤子曾經被無端踢翻。
馬癩子一見局勢反轉，心裡發虛。
他本就是欺軟怕硬的性子，滷味攤生意本就不差，保護費只是額外油水，真惹起眾怒，今晚他的滷味攤都沒法安穩擺下去。
他往後退半步，伸手指著賀景恆，指尖微微發抖：「行，小子，你有種。你給我等著，這事不算完。」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弟轉身要走，路過攤位時順手抓了兩雙勞保襪塞進口袋。
賀景恆見狀立刻追上去。
夜市人流擁擠，他穿過炒粉攤、烤腸攤，一路追出兩條街，在巷子口攔住對方，一把把襪子奪回來，目光掃向不遠處的治安崗亭：「再搶東西，我馬上喊人。」
馬癩子沒想到賀景恆敢一路追過來，愣了片刻，啐了一口，帶著小弟悻悻離開。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賀景恆喘著氣往回走，剛拐進夜市口，就看見一輛深綠色吉普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穿灰藍夾克的中年人坐在駕駛位，嘴裡叼著煙，正往這邊看。
賀景恆心頭一下認出這人正是前幾日工地門口那個，說不認識王建國的男人。
中年人也看見了他，取下嘴裡的煙，淡淡一笑：「小伙子，原來是你。」
他推開車門下車，腳上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手掌布滿老繭，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機油。他上下打量賀景恆，視線落在他手上厚厚的繭子，帶著幾分審視。伸手和賀景恆握了握：
「我跟老孫來夜市吃個宵夜，剛下車就看見你跟人對峙。你敢跟馬癩子硬碰硬，有膽量。」
賀景恆抬手抹掉臉上的汗：「莊老闆。」
莊振邦低頭看向地上擺的襪子和勞保手套：「你這手套怎麼賣？」
「五毛一雙。」
莊振邦拿起一雙捏了捏：「給我拿十雙。工地幹活，手套耗得快。」
賀景恆打包好十雙手套遞過去。莊振邦掏出五塊錢給他，又撕下半張煙盒紙，拿筆寫下一行字遞過來：
「我工地機修工剛辭工，正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可以去指揮部找我。先從搬料做起，一天八塊，能不能留下，全看幹活本事。」
賀景恆接過紙片，上面寫著城東開發區工程指揮部，莊振邦。他小心折好，貼身放進兜里。
莊振邦拉開車門，回頭叮囑一句：「別以為我是可憐你。我十七歲出來闖蕩，當年也是揣著一張紙條闖工地。工地留不留你，看手上功夫，不是嘴上能耐。」
吉普車發動，很快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人群慢慢散開，賀景恆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藍布褂緊緊貼在背上，一陣陣發涼。
賣玩具的攤主遞過來一瓶冰汽水：「兄弟，喝一口緩緩。馬癩子心眼小，必定記恨你。他背後靠著周爺，管這片夜市，不好招惹。」
賀景恆接過汽水灌了一大口，氣體衝上喉嚨，忍不住打了個嗝。
馬癩子方才眼底藏著的狠勁，他看得明白。
這事，不會就此了結。
果不其然，馬癩子回去之後越想越氣，心裡憋著一股火氣。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支起滷味攤，鍋里滷汁翻滾，香氣四散，客人絡繹不絕。趁著生意空檔，他買了兩條紅雙喜，去找掌管這片夜市的周爺。
周爺從前是建築隊包工頭，前些年摔斷腿幹不了重活，靠著早年攢下的人脈照看這片夜市，每月從攤販手裡抽些錢餬口。算不上什麼大惡霸，只是個想撈點安穩錢的跛腳老頭。
馬癩子在周爺的出租屋裡添油加醋，說賀景恆當眾不給面子，還煽動其他攤販一起對抗周爺。
周爺聽完只是擺了擺手，從腰間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裝了一鍋煙：「老馬，你收你的保護費，別把事鬧大。這小子是個硬茬，你自己掂量著辦。」
隔了兩天，賀景恆剛把貨品鋪開，夜來香的甜香還飄在鼻尖，兩名穿白襯衫的工商所工作人員就走了過來。為首那人戴著眼鏡，夾著文件夾，皮鞋擦得鋥亮。
「這個攤子是你的？」
「是。」
「營業執照拿出來看看。」
「我擺攤才半個月，正在攢錢辦證，還沒來得及辦。」
眼鏡男翻開手裡的本子，抬眼看向賀景恆，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
「按規定，無照經營、占道擺攤，罰款五十元。三天之內繳清，逾期就要扣押貨物，以後也不准你在這擺攤。」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點：「我也不想罰你，這個月任務量壓著呢。你快交了吧，別讓我為難。」
賀景恆捏著那張罰單，捏得指節骨都白了。
五十塊。是他一分一厘攢下來的血汗錢。
交，還是不交？
交？五十塊掏出去，實在很心疼，兜里就剩二十來塊。
不交？明天工商所的人再來，直接扣貨，連攤都擺不成。
他在路邊站了半天，腦子裡來回算這筆帳。
交了罰款，工商所就能給他登個記，發個臨時經營的條子，以後擺攤就名正言順。馬癩子再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不交，這攤子就真的擺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
交！
當晚收攤回到旅店，他把枕頭底下所有錢掏出來鋪在床上數了一遍。七十來塊，交五十罰款，就剩二十來塊。二十來塊就是留下準備進貨的本錢。
第二天一早，賀景恆去工商所交完罰款。五十塊錢掏出去，心裡跟割肉一樣。兜里剩下二十來塊——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交完罰款，他坐公交直接去批發市場進貨。
公交車行駛兩站，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擠過他身邊往車門口走。剛到下一站，花襯衫男人便匆匆下車。
等車子開動，賀景恆才突然想起什麼，伸手一摸褲兜，瞬間渾身發涼。
那二十來塊進貨錢，被人摸走了！
只剩衣兜里的一塊九角零錢！
他腦子嗡的一聲，衝到車門邊大喊：「停車！我的錢被他偷了！」
司機只是輕描淡寫地斜了他一眼：「早不說？現在沒法停了，到站台再下！」
賀景恆急得用拳頭直捶車門。
直到下一站站台，公交車才停住。
車門一開，賀景恆就沖了下車，往後面方向追了幾步後，突然停住，蹲在路邊，雙手不停地捶自己的頭。
太陽毒得很，曬得後頸火辣辣的，柏油路面蒸騰起一股熱氣，熏得人頭暈。
公交車屁股噴出一股黑煙，從他面前開過去，尾氣撲了他一臉。
路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騎車的、趕公交的，沒人多看他一眼。
在廣州街頭，一個蹲在路邊的外鄉人，跟路邊的垃圾桶、電線桿沒什麼區別。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那一塊九還在，被汗浸得軟乎乎的。
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雙手抱住腦袋蹲在路邊。
進貨錢沒了，攤子沒法繼續擺。
他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抬起頭，看見街對面公交站牌上貼的小廣告——辦證、通下水道、疏通馬桶，一張疊一張，被風吹得嘩啦響。
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下，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這人就是馬癩子，常年在夜市支著滷味攤做生意，鍋里鹵著豬耳、豆乾，香氣飄半條街。
他攤子生意不算差，可他老婆在老家懷著二胎，大的剛上小學，老母親又常年吃藥，攤子賺的那點錢根本不夠填窟窿。
他仗著在這片夜市紮根多年，熟些地頭關係，私下向擺攤小販收保護費撈黑錢。收來的保護費，他一個子兒都不敢花，全攢著寄回老家。
馬癩子一腳踢向賀景恆鋪在地上的編織袋，兩雙襪子滾落到泥地上。
「上次你不肯交保護費，我暫且放你一馬。今天這事不能再拖。在這條街擺攤，每月交五塊保護費，錢交了，沒人敢找你麻煩，城監過來我也幫你打掩護。」
賀景恆蹲下身，撿起襪子在褲腿擦乾淨泥土，重新擺好貨品：「我每個月都按時向工商所交管理費，憑啥再給你錢？」
馬癩子臉色一沉：「就憑我在這條街混了五年！你不肯交是吧？」
身後一個黃毛上前抬腳一踹，攤上的鞋墊、襪子散落一地，沾滿泥水。
賀景恆蹲在地上撿拾貨物。他兜里攏共七十來塊，一旦拿出五塊，就是兩個晚上熬八個小時才能掙回來的。
他站起身，個頭比馬癩子高出半頭，目光直直盯住對方：「我不交。你要是正規收費，拿出工商所的文件，我一分不少給你。沒有憑證伸手要錢，那就是搶。」
周圍攤販紛紛側目。烤腸老王舉著夾子停在半空，烤腸在鐵板上滋滋冒油，他都忘了翻動；賣拖鞋的大姐停下手裡的活，拖鞋從掌心滑落在地。
旁邊賣花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面前鋪著塊濕毛巾，擺著幾束夜來香，五毛一束，甜香混著滷味和炒粉的油煙，飄得滿街都是。
賣襪子的張姐湊近，壓著嗓子勸賀景恆：「小伙子，別跟他硬頂，這人記仇。我剛來擺攤也交過錢，交了就能安生做生意。」
她三十出頭，老家湖南。男人在工地幹活摔斷腿，她獨自擺攤拉扯兩個孩子，被馬癩子收了三年保護費，心裡憋著委屈，只是不敢反抗。
馬癩子沒料到新來的外鄉人敢當眾頂嘴，抬手就要去揪賀景恆的衣領。
旁邊賣玩具的攤主急忙從攤子後面衝過來，一把拽住馬癩子胳膊：「馬哥，有話好好說，這麼多人看著呢。」
街口，城監的白色麵包車剛好停在路邊，兩名戴紅袖章的人夾著本子朝這邊走來，看見人群聚集，腳步加快。馬癩子懸在半空的手頓住，臉漲得通紅。
賀景恆說：「我從四川過來，鋼廠下崗，靠擺攤餬口。你私下收保護費，是誰給你的權力？不要覺得外地人就好欺負。」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炒粉老闆拎著鍋鏟站出來，鍋沿還掛著熱油：「馬癩子，適可而止！小賀按時交市場管理費，憑啥額外給你錢？上個月你一腳掀翻我一鍋滷料，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
烤腸老王也跟著開口：「沒錯！這三年你挨個收我們的錢，大家上有老下有小，掙點血汗錢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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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人出聲，攤販們紛紛開口訴苦。賣襪子的說上個月被訛十塊，賣拖鞋的提起攤子曾經被無端踢翻。
馬癩子一見局勢反轉，心裡發虛。
他本就是欺軟怕硬的性子，滷味攤生意本就不差，保護費只是額外油水，真惹起眾怒，今晚他的滷味攤都沒法安穩擺下去。
他往後退半步，伸手指著賀景恆，指尖微微發抖：「行，小子，你有種。你給我等著，這事不算完。」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弟轉身要走，路過攤位時順手抓了兩雙勞保襪塞進口袋。
賀景恆見狀立刻追上去。
夜市人流擁擠，他穿過炒粉攤、烤腸攤，一路追出兩條街，在巷子口攔住對方，一把把襪子奪回來，目光掃向不遠處的治安崗亭：「再搶東西，我馬上喊人。」
馬癩子沒想到賀景恆敢一路追過來，愣了片刻，啐了一口，帶著小弟悻悻離開。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賀景恆喘著氣往回走，剛拐進夜市口，就看見一輛深綠色吉普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穿灰藍夾克的中年人坐在駕駛位，嘴裡叼著煙，正往這邊看。
賀景恆心頭一下認出這人正是前幾日工地門口那個，說不認識王建國的男人。
中年人也看見了他，取下嘴裡的煙，淡淡一笑：「小伙子，原來是你。」
他推開車門下車，腳上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手掌布滿老繭，指甲縫嵌著洗不掉的機油。他上下打量賀景恆，視線落在他手上厚厚的繭子，帶著幾分審視。伸手和賀景恆握了握：
「我跟老孫來夜市吃個宵夜，剛下車就看見你跟人對峙。你敢跟馬癩子硬碰硬，有膽量。」
賀景恆抬手抹掉臉上的汗：「莊老闆。」
莊振邦低頭看向地上擺的襪子和勞保手套：「你這手套怎麼賣？」
「五毛一雙。」
莊振邦拿起一雙捏了捏：「給我拿十雙。工地幹活，手套耗得快。」
賀景恆打包好十雙手套遞過去。莊振邦掏出五塊錢給他，又撕下半張煙盒紙，拿筆寫下一行字遞過來：
「我工地機修工剛辭工，正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可以去指揮部找我。先從搬料做起，一天八塊，能不能留下，全看幹活本事。」
賀景恆接過紙片，上面寫著城東開發區工程指揮部，莊振邦。他小心折好，貼身放進兜里。
莊振邦拉開車門，回頭叮囑一句：「別以為我是可憐你。我十七歲出來闖蕩，當年也是揣著一張紙條闖工地。工地留不留你，看手上功夫，不是嘴上能耐。」
吉普車發動，很快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人群慢慢散開，賀景恆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藍布褂緊緊貼在背上，一陣陣發涼。
賣玩具的攤主遞過來一瓶冰汽水：「兄弟，喝一口緩緩。馬癩子心眼小，必定記恨你。他背後靠著周爺，管這片夜市，不好招惹。」
賀景恆接過汽水灌了一大口，氣體衝上喉嚨，忍不住打了個嗝。
馬癩子方才眼底藏著的狠勁，他看得明白。
這事，不會就此了結。
果不其然，馬癩子回去之後越想越氣，心裡憋著一股火氣。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支起滷味攤，鍋里滷汁翻滾，香氣四散，客人絡繹不絕。趁著生意空檔，他買了兩條紅雙喜，去找掌管這片夜市的周爺。
周爺從前是建築隊包工頭，前些年摔斷腿幹不了重活，靠著早年攢下的人脈照看這片夜市，每月從攤販手裡抽些錢餬口。算不上什麼大惡霸，只是個想撈點安穩錢的跛腳老頭。
馬癩子在周爺的出租屋裡添油加醋，說賀景恆當眾不給面子，還煽動其他攤販一起對抗周爺。
周爺聽完只是擺了擺手，從腰間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裝了一鍋煙：「老馬，你收你的保護費，別把事鬧大。這小子是個硬茬，你自己掂量著辦。」
隔了兩天，賀景恆剛把貨品鋪開，夜來香的甜香還飄在鼻尖，兩名穿白襯衫的工商所工作人員就走了過來。為首那人戴著眼鏡，夾著文件夾，皮鞋擦得鋥亮。
「這個攤子是你的？」
「是。」
「營業執照拿出來看看。」
「我擺攤才半個月，正在攢錢辦證，還沒來得及辦。」
眼鏡男翻開手裡的本子，抬眼看向賀景恆，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
「按規定，無照經營、占道擺攤，罰款五十元。三天之內繳清，逾期就要扣押貨物，以後也不准你在這擺攤。」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點：「我也不想罰你，這個月任務量壓著呢。你快交了吧，別讓我為難。」
賀景恆捏著那張罰單，捏得指節骨都白了。
五十塊。是他一分一厘攢下來的血汗錢。
交，還是不交？
交？五十塊掏出去，實在很心疼，兜里就剩二十來塊。
不交？明天工商所的人再來，直接扣貨，連攤都擺不成。
他在路邊站了半天，腦子裡來回算這筆帳。
交了罰款，工商所就能給他登個記，發個臨時經營的條子，以後擺攤就名正言順。馬癩子再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不交，這攤子就真的擺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
交！
當晚收攤回到旅店，他把枕頭底下所有錢掏出來鋪在床上數了一遍。七十來塊，交五十罰款，就剩二十來塊。二十來塊就是留下準備進貨的本錢。
第二天一早，賀景恆去工商所交完罰款。五十塊錢掏出去，心裡跟割肉一樣。兜里剩下二十來塊——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交完罰款，他坐公交直接去批發市場進貨。
公交車行駛兩站，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擠過他身邊往車門口走。剛到下一站，花襯衫男人便匆匆下車。
等車子開動，賀景恆才突然想起什麼，伸手一摸褲兜，瞬間渾身發涼。
那二十來塊進貨錢，被人摸走了！
只剩衣兜里的一塊九角零錢！
他腦子嗡的一聲，衝到車門邊大喊：「停車！我的錢被他偷了！」
司機只是輕描淡寫地斜了他一眼：「早不說？現在沒法停了，到站台再下！」
賀景恆急得用拳頭直捶車門。
直到下一站站台，公交車才停住。
車門一開，賀景恆就沖了下車，往後面方向追了幾步後，突然停住，蹲在路邊，雙手不停地捶自己的頭。
太陽毒得很，曬得後頸火辣辣的，柏油路面蒸騰起一股熱氣，熏得人頭暈。
公交車屁股噴出一股黑煙，從他面前開過去，尾氣撲了他一臉。
路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騎車的、趕公交的，沒人多看他一眼。
在廣州街頭，一個蹲在路邊的外鄉人，跟路邊的垃圾桶、電線桿沒什麼區別。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那一塊九還在，被汗浸得軟乎乎的。
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雙手抱住腦袋蹲在路邊。
進貨錢沒了，攤子沒法繼續擺。
他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腿麻了，才慢慢抬起頭，看見街對面公交站牌上貼的小廣告——辦證、通下水道、疏通馬桶，一張疊一張，被風吹得嘩啦響。
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下，是真的走投無路了。